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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pril 4, 2014

李光耀:什麼讓日本變成平庸的國家?



日本面臨的最嚴峻的挑戰就是它自己的人口問題。日本社會老齡化嚴重,而年輕一代的數量不足。比起這個,日本其他的諸如陷入停滯的經濟和沒有強勢的領導人等等問題都不是問題。如果日本人口問題得不到有效解決,那麼這個國家的前景將十分黯淡。

列舉如下數字就夠讓看官們一望而知。日本的生育率是每個媽媽平均生1.39個兒童,遠遠低於公認的最低替代率2.1。如此的低生育率慢慢讓日本社會每位退休老人需要2.8個工作人口來供養,而1950年代時的日本,還是10個工作人口供養一位退休老人,變化非常之快。

預測結果顯示這個比率還會長期降低,到2022年降到每2個工作人口養一個老人,而到了2060年將達到1.3。真到了1.3個工作人口負擔一位退休老人的時候,也許年輕人會不堪重負而被迫選擇逃離日本。

日本社會從二戰後開始由7200萬人口到1億2800萬人口,一直增長了65年的這個過程在三年前達到了頂點。三年時間,日本人口已經降到了1億2750萬人口。人口的下降必將伴隨著經濟規模的萎縮,這點毫無疑問。日本昨天的很多成就,都將永遠成為歷史。

很多很多年來,日本的女人們順從地接受日本社會文化一直以來賦予女人的角色和職責:相夫教子,扶老攜幼,做全職太太。她們也一直很願意這樣做。

但是當新一代日本女人們開始去世界其他地方旅行,接觸到了不同的人不同的想法,當她們實實在在地體會到參與工作並擁有了經濟獨立和個人自由帶來的感覺,日本女人們的想法和世界跟著發生了巨變,再也回不去了。

我知道有一些在新加坡航空公司工作過的日本籍空姐後來選擇嫁給了她們的新加坡男同事。她們親眼看到了新加坡女人們婚後是如何生活的,你不用跟公婆住一起,你的丈夫也不會用那種男權主義的頤指氣使的態度對待你。
日本人將絕種?每100秒減少1人。少子化問題在日本一年比一年嚴重,日本政府估算數據顯示,日本人口一年間減少28萬人,日本學者因而警告,如果生育率持續下降,一千年後日本人將“絕種”。

日本社會對此做過掙扎,男人們用盡了手段試圖壓制這種女性獨立的思潮並且千方百計使她們在經濟上保持對自己老公的依賴,但是這種嘗試最後失敗了。

女人們用了差不多一兩代人的時間就完成了向新時代女性的心理和角色轉換。她們權衡利弊,更為自己著想,她們認為過去的日本女人付出了太多,她們可再也不要那樣了。她們不想讓孩子成為自己的累贅。這種想法也使得很多日本女人一生不嫁。另外還有一些日本女人雖然結婚但是堅持不要小孩。很多日本企業的墨守成規也讓情況變得糟糕起來。

瑞典企業允許女人工作,休產假再回來上班;而很多日本企業卻說,如果我的女員工去休了產假,那麼她就自動被轉成臨時工了。

這樣一來,很多想在職業道路上有所作為的女人,包括那些想要和正式員工匹配的收入水平的女員工,就會認為生孩子是她們職業道路上的一塊絆腳石。因此,很多日本女人雖然心里也想要生孩子,卻終究沒有邁出那一步。

新加坡也同樣面臨著低生育率的問題,我們比日本好不到哪裡去。但是這兩個國家有個本質的區別:新加坡通過接收移民部分地解決了這個問題。

而日本呢,日本民族是出了名的排斥移民。所謂保持大和民族血統的純正好像是日本民族天經地義,根深蒂固的想法。因為這個,根本就不會有人公開討論所謂通過接受外國移民來解決生育率的問題,那根本就不是一個選項,不管是對普通日本人還是對他們的政治精英階層。

我就親眼目睹過日本人所表現出來的對於純正大和血統的自豪。二戰中日本殖民新加坡的那幾年,我曾在國泰大廈做英文刊物編輯。

每一年的12月8日,都會有日本軍官在那兒舉行慶祝儀式,他們會揮動著他們的武士刀,一邊還說著“ Ware ware Nihonjin waAmaterasu no Shison desu(我們大和民族是太陽女神的後代)”。

他們的意思當然是,只有我們日本人是,你們都不是。當然,現在的日本人大概不會再說這種話了,可是我認為他們的潛意識裡面一直還相信這些,從未改變。

我記得,那些日本人裡面有一個叫George Takemura的人有些特別,他在信息情報部門工作,說話做事都很紳士,不像其他日本人那麼凶惡。也許是因為他生在美國長在美國的緣故吧。其他的日本人其實也並不完全信任他。

當一個人潛意識裡面深深地相信這種(我的民族是神聖的,其他民族都是劣等的)說教的時候,很多事情就變得非常難辦。

比如說,通過移民解決人口結構問題這樣常識性的方案,卻從來不是一個選項而且是一個不能說的禁忌。假如我是日本領導人,我會試圖吸引那些長相和日本人差不多一樣的民族,比如華人,高麗人,或者加上越南人吧。
老人多,且生育率多年來持續低迷,導致日本成為世界上人口老化程度最高的國家之一。

實際上日本國內已經居住著不同數量的華人,高麗人和越南人,還有其他地方的人。我看過的數字是,56.6萬高麗人,68.7萬華人。

他們日語都說的非常好,生活習慣和禮儀行為也已經和身邊那個大和民族的日本人沒有分別。這些在日本的外族人非常渴望能夠完完全全地融入到日本社會中。然而,日本社會事實上連這些生在日本長在日本的人都還是不能完全接納,就因為日本人認為這些人“非我族類”。

想要完全理解日本社會這種小國寡民的社會形態,讓我們再來看看另一個人群:擁有純正大和民族血統的從拉丁美洲回遷日本本土卻最終不被接納的那群人,也叫“nikkeijin”。

1980年代,日本為解決業已深化的人口老齡化問題,遂放寬了移民政策。於是,大概有幾萬人之多的在南美洲尤其是巴西生活和繁衍生息的日本人,不遠萬里跨越半個地球回遷日本本土。這些“nikkeijin”的祖父和曾祖父輩在二十年代離開日本,漂洋過海到南美洲討生活,他們第一代大多在巴西的咖啡種植園找到工作並且安頓下來,繁衍後代。

60年後,這個初衷良好的逆遷移過程卻以失敗而告終。因為這些“nikkeijin”雖然說日語,雖然幾代之後還有部分大和民族的基因,可是他們畢竟生長在遠離日本本土的地方,他們與日本社會整體已經格格不入;日本主流社會其實將他們同樣看作了外國人。

最終,2009年全球深陷金融危機時,日本政府給那些在日本一直找不到工作的“nikkeijin”一次性支付了一筆“分手費”永久送他們回了巴西。

我只能說,這些事攤上另一個對外國人更開放更接納的國家,那基本上就成功了。難道日本政府1980年代開始實施這個政策時不希望這個政策能夠取得成功,幫助他們解決生育率低的問題嗎?只能說日本社會對所有外來人的排斥程度是連他們自己的政府都沒有估計充分的。

日本本土上現在居住的外來人占日本常駐人口數量的1.2%,而英國是6%,德國是8%,西班牙是10%。日本社會的單一到即便是在日本上了學然後因為各種原因去國外了一段時間再回到日本的日本人都會感到有些難以適應。

語言的交流自不必說,此外你必須還要跟其他日本人一樣地用肢體語言和喉嚨里發出的聲音來表達一些微妙的意見、暗示等等。日本社會至少需要很多年,需要等到一個徹底轉變的來臨,才有可能成功地通過接收移民來優化自己業已老化的人口結構。
日本無性症候群 “方便面愛情”加速人口絕種。日本18至34歲未婚人士分別有61%男性和49%女性是單身,較5年前上升一成;未滿 30歲人士更有1/3未試過約會。

問題是,日本還等得起嗎?我很懷疑。我覺得這個情況再放10年、15年不解決,日本可能那個時候已經開始不可逆轉的衰退了,到時候再說解決,黃花菜都涼了。

日本已經從1990年開始經歷了兩個“失落的十年”了,而且我看他們正在進入第三個。1960年到1990年之間,日本GDP 30年平均複合增長率在6.2%左右。從戰後的廢墟中,日本人忍辱負重,拼命工作,趕英超美,40年就把日本推到世界第二大經濟體的寶座,當然,這都是在美國人的幫助下實現的。

隨著日本經濟帝國的崛起,大量日本公司在西方攻城略地,購買地產。那個時候,很多西方的分析師都警告說日本人來了,西方發達國家誰與爭鋒。看看現在某些人評論中國的口氣,我覺得真是似曾相識啊。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後來,隨著1991年日本經濟泡沫破裂,日本開始了長期的經濟停滯。1991年至今日本的年均增長大概只有可憐的1%。

就在我寫本文的時候,日本開始進入了第三個消沉的十年。如果日本沒有人有眼光和決心採取斷然措施解決人口問題,那麼不要說重回巔峰,就是想達到過得去的經濟增長,都是痴人說夢。

人口數量與結構,是個重大問題,因為它決定了這個國家的宿命。如果一個國家人口數量下降或者整體慢慢變老,那麼這個國家其實就在走向衰弱。老人不消費,他們很好換新車,他們覺得舊電視看著也挺好。他們不怎麼買新的西裝,也不買新的高爾夫球杆。他們人生早已定型,他們認為生活所需要的,他們早就有了。他們甚至很少去高檔餐廳消費。就人口問題這一條,我就對日本的未來感到非常悲觀。

十年之內,日本的國內消費將會開始逐步萎縮,而且這可能是個不可逆的過程。也許這部分地解釋了為什麼日本出台了這麼多經濟刺激措施卻沒有一個能達到預期效果。

今天的日本在技術上仍然是繼美國之後,按新專利數量排名,世界第二大創新生產國。但是,最終決定創新和新專利數量的,還是年輕人,不是老人。在數學領域,一個數學家大概在21歲左右達到巔峰;很少有數學家在那個年紀之後做出更偉大的成績。
日本因為少子化,孩子已成一家之寶。

2012年5月我去日本出席了“亞洲的未來”這個研討會。期間我跟很多日本政要都有會見和交談。我特別地在這些交談中就日本想要如何解決人口問題探了探他們的口風。我想知道他們真實的想法。

為了聽起來不那麼刺耳,我沒有直說“你們會不會考慮外來移民”,我只是問,“你認為應該如何解決呢?”他們大都回答:“我們會考慮更多的產假和嬰兒花紅”(嬰兒花紅簡單的說就是政府給每一個新生兒的家庭一筆錢,以示鼓勵多生小孩兒)。

我聽了,感覺到很失望。嬰兒花紅能解決多大的問題呢?在我所知道的任何一個實行了類似政策的國家,這些用於鼓勵生育的政府政策的最終作用其實是非常有限的。因為這不是單純的幾個錢的問題,而是人們生活方式變了,想法變了等等這些社會因素綜合作用的結果。即便在法國、瑞典這兩個鼓勵生育政策最終發揮了成效的國家,這個過程也是緩慢的,而且成本不菲。

日本這個民族有他們很牛逼的地方。2011年日本東北部大地震發生後,我們看到了日本人是如何應對的:他們不恐慌,不混亂,每個人都體面而有尊嚴地面對突如其來的災難,他們互相幫助,共渡難關。全世界對此都感到驚嘆和尊敬。

這個世界上,在面對破壞力如此驚人,造成損失如此慘重的巨大災害時還能保持這份沉著與冷靜,依然如此有序和有章法的民族,真可謂鳳毛麟角。

另外,日本人幹起工作來那份追求完美的勁頭,世界其他國家也鮮有對手。看看他們生產的精美無比的電視機,汽車,甚至到日本料理中頂級的壽司等等,真是讓人印象深刻。日本人的團隊精神也是無人能出其右。

在個體上,中國人和韓國人可以做得和日本人大體同等出色。但是比拼團隊的話,他們比不過日本人。可能就是日本民族的這些優點,曾經讓我(錯誤地)認為,一旦他們認識到自己的人口問題的嚴峻性,他們就會出手解決。日本的鄰國還都在壯大當中,只有它自己,已經慢慢萎縮,並且還對此無動於衷。這真是讓我摸不到頭腦。

我已經對日本社會在人口問題上能衝破局限、勇於解決不報任何希望了。並且這麼多年過去了,他們依然無動於衷。

我認為,日本就是一個正走向平庸,即將“泯然眾人矣的”的國家。當然,普通日本老百姓的生活水平在未來很長時間內不會有顯著降低。不像西方有些發達國家,日本政府的“外債”很少。並且,日本的科技依舊發達,國民受教育程度很高。

所有這些都能幫助日本拖拖時間,但是人口問題最終帶來的影響,是逃不掉的。如果我是個年輕的日本人,我很可能會選擇移民到別的國家去,因為在日本,我看不到未來。

(來源:環球網 作者是新加坡前總理李光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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