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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6/26

第四十次研讀會研讀資料(下)

 


主講/導讀人:陳慷玲 老師 (東吳大學中文系)
講題:《花間集》的女性化書寫


 
四、曲折幽隱的語言特質
由前文所述可知,《花間集》的編纂目的是娛樂性,由於創作時並無正統文類的束縛,因而得以專力朝向女性化發展,作者根據心目中的女性形象外化而形成其獨特的語言特質。葉嘉瑩曾討論花間「女性化語言」之問題,她引用女性主義文評家特麗‧莫艾於《性別的/文本的政治:女性主義文學理論》一書中對男女性別的看法:「總以為男性(masculine)所代表的乃是理性(reason)、秩序(order)和明晰(lucidity),而女性(feminity)所代表的則是非理性(irrationality)、混亂(chaos)和破碎(fragmentation)。」[33]更據此廣泛結合詩詞討論男性語言與女性語言的異同。由於「女性化語言」一語的性別意識太強,且與西方女性主義的關係太過密切,所引出的種種問題非單篇論文所能負荷,故本節暫時不碰觸有關性別的問題。至於《花間集》的語言特質究竟是什麼?其內涵非常複雜,極難用簡短的語詞涵蓋,王國維曾說:「詞之為體,要眇宜修」[34],葉嘉瑩據此以「曲折幽隱」、「深微幽隱」稱之,這雖是詞體特質的總論,但也指出《花間集》重要的精神,以下將從詩詞比較的角度對花間語言特質進行分析。
首先,從語言節奏來看。近體詩的結構非常工整穩定,絕句為五言(或七言)四句、律詩為五言(或七言)八句,句式齊整、節奏規律。可是詞則不然,它又稱長短句,各句的字數皆不等,注入不穩定的因素,打破了近體詩整齊的節奏。葉嘉瑩舉紀昀修改王之渙〈涼州詞〉斷句之例子,其原詞:「黃河遠上白雲間,一片孤城萬仞山。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不度玉門關。」紀昀題扇面時因為漏了一個「間」字,故將全詩結構改作:「黃河遠上,白雲一片。孤城萬仞山。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不度玉門關。」葉嘉瑩據此推論:「如果從內容所寫的景物情事來看,則二者本來原可說是完全相同,可是卻因句式之不同,後者遂顯得比前者更多了一種要眇曲折的姿態。可見詞之語言形式的參差錯落,乃是造成其與詩之語言的性質不同的一個重要的原因」[35],此例由於少一字而改變原有結構,因而產生了不同的情調,只能說明詩詞的語言性質是不同的,並不能證明長短句與要渺宜脩的特質有必然之關連,以漢樂府〈上邪〉為例:「上邪!我欲與君相知,長命無絕衰。山無陵,江水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絕!」 [36]它的文字形式同樣也呈現參差錯落的情形,但是情感卻很直接。因此,客觀來看,長短句僅提供了一個可以隨音樂自由伸展的文字形式,這個形式只是一個框架,本身並不具有曲折幽隱的特質,但配合音樂與文字之後,則較有騰挪發揮的空間,增加了曲折幽隱的可能性。
    其次來談《花間集》的字質特色。《花間集》的色彩性極強,如「銀燭」、「紅袖」、「翠翹」、「青樓」、「金釵」、「黃雲」、「皓月」、「白紵春衫如雪色」……,亦富於視聽嗅觸等等五官感覺,如「白芷汀寒」、「月冷珠簾寒」、「雨停荷芰逗濃香」、「私語口脂香」、「低頭暗理秦箏」、「空聽隔江聲」、「濕透金縷衣」……。與唐代的近體詩相比,語言的修飾性較強,高友工曾提出「始原語」之名,並以「屬」「種」之概念來界定,「就中國詩的用語而言,『人』是『屬』,包含王、相、友、親等『種』。『鳥』包括鸚鵡、燕、雀、鳳凰,『花』包括桂、菊、梨、桃。天地、江湖等語是以『種』表示『屬』的手法。……『人』『鳥』『花』等可稱為『始原語』。」 [37]初唐詩曾有一段時間廣泛的使用始原語,但在《花間集》中,常出現的是「種」的層次,以花為例,如「庭菊」、「紅杏」、「藕花」、「薔薇」……,即使出現的始原語亦是經過修飾的,如「月」,則用「明月」、「新月」、「秋月」、「月華」。而且詩歌的物象面向較為寛廣,詞的範圍集中於狹隘的女性空間,可選擇的物象有限,語言也因此呈現精雕細琢、纖弱穠豔的傾向。
    《花間詞》中亦多出現靜態動詞,高友工說:「靜態動詞主要在描寫物性。凡中文形容詞用在述語位置而不用繫詞者,可稱之為靜態動詞。如『遲日江山麗,春風花鳥香』中的『麗、香』兩字。這兩個靜態動詞顯然地並不表現動作,只是靜態的描寫而已。」[38]《花間》之靜態動詞如「花香露紅」的「香」「紅」、「羅衣濕」的「濕」、「粉香寒」的「寒」、「蜻蜓軟」的「軟」、「紗窗暖」的「暖」、「鶯聲懶」的「懶」、「江聲咽」的「咽」……,這種靜態動詞表面上是表現物象的狀態,但是「寒」、「軟」、「暖」、「懶」、「咽」的感覺是從屬於人的,人的情緒投射於物象所導致的結果,非常隱約細膩的將人物幽微深細的情緒變化勾引出來。
最後進行語法方面的分析。這部分與字質是互相影響的,語法限制了字質可能的發展,也就是說,《花間詞》的字質雖然偏於纖弱幽微,但畢竟這只是部分的現象,必須置於整首的結構之中來討論,若能與相應的語法互相配合,才有可能成就其要眇宜修的特質。
在《花間集》中,溫庭筠置於卷首,共錄其詞六十六首,佔全集約十分之一,後代稱其為「花間鼻祖」,由此可知其重要地位,我們透過溫庭筠詩詞作品的比較來分析語法。其有關女性的詩作如〈和友人傷歌姬〉一詩:「月缺花殘莫愴然,花須終發月須圓。更能何事銷芳念,亦有穠華委逝川。一曲豔歌留宛轉,九原春草妒嬋娟。王孫莫學多情客,自古多情損少年。」[39]全詩充滿了論斷語言,如「莫」、「須」、「更能」、「亦有」、「莫學」、「自古」,或如〈龍尾驛婦人圖〉:「慢笑開元有倖臣,直教天子到蒙塵。今來看畫猶如此,何況親逢絕世人。」[40]從「直教」、「猶」、「何況」來看,仍是以論斷語法為主,再如〈馬嵬驛〉:「穆滿曾為物外游,六龍經此暫淹留。返魂無驗青烟滅,埋血空生碧草愁。香輦卻歸長樂殿,曉鐘還下景陽樓。甘泉不得重相見,誰道文成是故侯。」[41]此詩詠楊貴妃,後半部的論斷性變強,如「卻歸」、「還下」、「不得」、「誰道」等語詞,高友工曾分析論斷句的主觀性極強,其「形式通常是『我知道什麼是如何如何』,或『我認為什麼是如何如何』,其內容帶有真假性。真實性與虛構性不容混淆」[42],本來詩人是隱藏在詩的背後,「但用了『不必』等邏輯詞彙,詩人必是現身說法,對事物親作論斷與評價」[43],論斷句法對詩意有限制性,讓意義朝指示的方向行進,也因此削弱了意象的感染力。
而溫詞的句法,則以開篇之十四首〈菩薩蠻〉組詞為例,作者大量運用意象並列的方式,其一云:「小山重疊金明滅,鬢雲欲度香腮雪。懶起畫蛾眉,弄妝梳洗遲。 照花前後鏡,花面交相映。新貼繡羅襦,雙雙金鷓鴣」(頁1內容描述一個富家女子遲起、梳妝打扮的過程,全詞未提一個愁字,但卻充滿著淡淡的哀感。主要是透意象傳達情緒,開端二句屏風與美人臉龐並列,暗示女性所面臨的阻絕感,情感呈現沒有依託的孤立狀態,下片則呈現視角的並列,女人看鏡子與女人看衣服上所繡的金鷓鴣,成雙成對的鳥暗示了自己的形單影隻。這種方式非說明性質,只是透過一個個的意象去渲染氛圍,語法散漫,但相對的字質意象就變得豐富。如「雙雙金鷓鴣」可能的意思有:凝視某物表示自己的想望,鳥成雙對比出自己的孤單;金鷓鴣是金線織就的,金字代表華麗莊重,可能是富貴人家的內室;但由於繡在衣上的鳥是沒有生命的,無法自由飛翔,故造成一種無法動彈之感。這三個解釋又全部統攝於首句的屏風意象之中,雖然在讀解時的速度變慢,但卻引發了論斷語法所無法達到的多義性,情感藉由意象散發出豐富的意涵,的確產生了曲折幽隱的效果。
此種散漫性句法使字質有了多重可能的解釋,不僅溫庭筠如此,亦為花間作品的普遍情形,所不同者乃是程度上的差別。從上述的種種語言的條件來看,長短句的形式提供具變化的書寫空間,與纖柔的字質及散漫的語法結合後,共同構成了「要眇宜修」的婉曲特質。
五、結 
以上從內容、視角、語言三種層面由外而內的分析了《花間集》的女性化書寫,將這個特殊的現象置於文學史的縱軸上觀察,至少呈現兩個重要的意義。首先,中國傳統為父系社會,男性為所有價值的主要核心,女性一向退居於附屬的次要地位。男尊女卑的情況不但在生活中如此,更徹底的反映在文藝創作上。因此在詞體之前的文類如詩、賦、文……等,都是以男性書寫的形式呈現,意即:作者為男性,所敘寫的內容也是與男性相關的家國、政治……等題材,女人沒有書寫權、偶爾成為男性寫作的題材,如《詩經》中的〈靜女〉、〈中谷有蓷〉、〈有女同車〉、〈東方之日〉;宋玉的〈高唐賦〉、〈神女賦〉、曹植〈洛神賦〉……;漢魏樂府中的〈有所思〉、〈上邪〉、〈婦病行〉、〈焦仲卿妻〉、齊梁宮體詩……等,但從來沒有一種文類是專門針對女性而產生的。但是到了「詞體」的出現,正式的打破了這種文學的恆定性,原本微不足道的女人形象,儼然成為詞體的主要內容,而寫作方式亦遠離了傳統男性書寫的慣例、隨女性為主的內容而趨之「女性化」,在文類發展的歷史上是非常特殊的現象。
其次,在文學的題材裏,女性原本是位於邊緣的,但《花間集》卻將其主體化,擾亂了原來的文學平衡狀態,新的排序結構正在形成,邊緣的文學正逐漸朝向中心移動,故宋元之際話本小說、諸宮調、雜劇……等巿民文學開始興起,正統文學為作者個人獨特之心靈展現,閱讀者多侷限於文人階層,但是巿民文學則突破了這種藩籬,文學被商品化,巿井小民開始參與文字相關的娛樂活動,成為文學巿場的主要消費者,迫使文人不得不重新審視新的文學排序。在這個邊緣主體化的過程中,《花間集》為其過度的主要關鍵。從「女性」的觀點來詮釋《花間集》時,更可顯示它在文學史上重大的轉折意義。


[33] 〈論詞學中之困惑與《花間》詞之女性敘寫及其影響〉,收於《詞學新詮》,頁75-76
[34] 王國維著,滕咸惠校注:《人間詞話新注》(臺北:里仁書局,民國768月),頁65
[35] 葉嘉瑩:〈論詞學中之困惑與《花間》詞之女性敘寫及其影響〉,頁74
[36] ﹝宋﹞郭茂倩:《樂府詩集》(北京:中華書局,199112月)第一冊,頁231
[37] 高友工、梅祖麟:〈論唐詩的語法、用字與意象〉,《中外文學》第一卷第10期,頁51
[38] 高友工、梅祖麟:〈論唐詩的語法、用字與意象〉,《中外文學》第一卷第11期,頁103
[39] ﹝唐﹞溫庭筠著,﹝清﹞曾益等箋注:《溫飛卿詩集箋注》,頁104-105
[40] ﹝唐﹞溫庭筠著,﹝清﹞曾益等箋注:《溫飛卿詩集箋注》,頁204
[41] ﹝唐﹞溫庭筠著,﹝清﹞曾益等箋注:《溫飛卿詩集箋注》,頁90
[42] 高友工、梅祖麟:〈論唐詩的語法、用字與意象〉,《中外文學》第一卷第12期,頁157-158
[43] 高友工、梅祖麟:〈論唐詩的語法、用字與意象〉,頁1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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