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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08/17

偶行一善的老馬


老馬剛開計程車,把一對陸客,從士林夜市,載到陽金公路靠近馬槽的高檔溫泉飯店。車資當然不可能照表跳。不算近的距離,回程多半還得空車,開山路又耗油,現在小黃很難賺,非錙銖必較不可。所幸老馬喊了個價,陸客也沒還價就爽快上車了。
 
今天運氣不錯,老馬想,時常一整夜的營業額,還比不上開這趟。雖然成本也比較高,但老經驗的老馬,喊的價是不可能讓自己虧錢的。
 
腦海正盤算著各種胡亂的念頭,一邊熟練地單手控制方向盤、腳踩油門剎車,在大大小小彎道殺進殺出,沒多久,隱約看到不遠處公路旁,有個人影正招手攔車。
 
「是怎樣,真的出運了嗎?」老馬不禁驚喜。然而,雖然十點多對許多黑夜比白天更美的台北人來說,還不算太晚,但這種時間居然有人在陽金公路人煙稀少的路段叫車,還是有點詭異。
 
等到開近了點,減慢速度,老馬才發現,是個女生,招手是招手,比得卻不是叫小黃的手勢。四指握拳,拇指向上伸,不是按「讚」,是想搭便車啦。
 
老馬腦筋動得飛快,推測這娘們肯定是自己一個人來玩,回程錯過了客運,只好出此下策。隨即把車靠路邊停住,搖下副駕駛座車窗。車子靠近這女生的時候,頭燈強烈的光線,穿過她單薄的白色襯衫,透視出玲瓏有致的身型剪影。山嵐霧氣,略略浸濕了她的頭髮。
 
小姐探頭進車窗問:「大哥不好意思,我身上只剩一百塊,你可以載我到士林捷運站嗎?」
 
「到底要不要載呢?」老馬斟酌著。女性應該比較沒有安全上的顧慮,反正要開回市區,士林捷運站順路,而且剛才跟陸客收的錢,已經把回程成本都估計進去了,給人搭便車,自己也不會吃什麼虧,何況有人相伴,駕車駛過蜿蜒幽暗公路,也比較不覺得寂寥。
 
「上來吧,不收妳錢!」
 
「謝謝大哥!」
 
原來老馬猜錯了,這小姐不是獨自旅遊,而是朋友載著上山,沒想到兩人一言不合,竟被朋友半路丟包。老馬判斷,雖然小姐沒說,所謂的「朋友」肯定是男朋友啦,現在的男人哪,怎麼可以一意氣用事,就讓女友身處險境。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老馬不時趁著看後照鏡空檔,順便瞄一眼車上乘客。這女生大約二十歲上下,短髮,瓜子臉,長相清秀,也許是由於晚上路燈、其他車子車燈、以及路兩側房子燈光照映產生的錯覺,皮膚白得有點沒血色,左眼下方大概一吋,也就是顴骨的位置,有一顆痣,是她白淨臉上最令人過目難忘的特徵。差不多半小時後,車子開下中正路,士林捷運站馬上到了,老馬不知那來的好心,對小姐問到:「那麼晚還有捷運嗎?乾脆我送佛送到西,送妳回家好了。」
 
「不必啦,一百塊夠坐捷運了,而且我還有東西放在士林捷運站。」女生婉拒,並且再次道謝。
 
過了兩日,老馬並沒有時來運轉,小黃生意依舊乏善可陳。這天,天黑開到天亮,老馬到一間計程車運匠常去的早餐店,點了飯糰豆漿,準備填飽肚子,回家睡大頭覺。邊嗑著早點,順手拿了桌上油膩的報紙瀏覽,社會版都是些狗屁倒灶的事,不知怎的,老馬突然被版面左下角一張大頭照吸引,照片上的人似曾相識,左眼下方顴骨的位置有一顆痣。
 
老馬細讀了報導內容。這位女大學生說跟朋友有約就出門了,以前從不曾無故外宿的她,卻已七天不見蹤影,也聯絡不上。家屬報了警,警察調閱監視器,查到女孩在家附近捷運站外坐上一台白色轎車,正循線追查轎車下落。女大生失蹤當日,身著白襯衫及牛仔短褲。警方呼籲,如有目擊者,可向負責的分局通報。
 
老馬重新仔細端詳了照片,愈發確認影中人就是兩天前在陽明山載的那女生。平常路見不平,能閃則閃的老馬,不知從那兒油然而生的俠義心腸,覺得自己一定得幫幫那女孩。老馬匆匆吃飽喝足,把報紙社會版摺成比明信片還小塞進口袋,沒回家睡覺,駕車直奔報上註明的分局。
 
負責找人的是一資深一年輕兩位警,老馬向他們陳述了那晚經過,為了證明自己所言不虛,還取出了行車紀錄器裡的記憶卡交給警察,沒想到畫面不放出來還好,一放出來不得了,老馬確實在陽金公路停了車,也搖下了車窗,問題是,車外半個影子也沒有,後來三、四十分鐘的對話,更只是老馬自言自語,完全聽不到別人應答。老馬震驚不已,真活見鬼了!自己滿腔熱心,卻換得了刑警幾句奚落:「你累了嗎?要不要請你喝蠻牛?」、「該去精神科掛號了啦!」被酸還不打緊,明明那麼具體,那麼鮮明的記憶,難道全是自己的幻覺?會不會是長期日夜顛倒開車,終於身體出問題了?又或者,這世上真的有鬼?過往開車經過辛亥隧道,常常異想天開,會不會看到阿飄?阿飄當然從沒遇到,超速倒是被拍到了幾次,難道這回,真是夜路走多了……?
 
從那天開始,老馬就總是心神不寧。以前,就算是白天,也可以到頭就睡,如今卻常常翻來覆去睡不著,搞得夜裡根本無法專注開車載客,有時只得躲到高架橋下運匠休息站停車補眠。更慘的是,好不容易睡著,還常常被惡夢驚醒,有時夢到墜崖粉身碎骨、萬劫不復;有時夢到怎麼樣也沒法自海中浮上海面,胸口越來越悶,無法呼吸。老馬也有思考過,是不是可以為失蹤女學生多做些什麼,但腦子難以集中精神,根本想不出什麼所以然。
 
老馬沒去看精神科,倒是到家附近的宮廟收驚,心神不寧的狀況卻絲毫沒有改善,這下子,一個晚上真的不得不喝好幾瓶蠻牛提神。這天,老馬癱在沙發上整個白天,對著開著的電視發茫,已經廿四小時沒闔眼,累到快暴斃卻全然睡不著,整個人萎頓不堪。正打算著明天應該再去行天宮收一次驚,關老爺正氣凜然,法力高強,驅邪除魔功力應該遠勝家附近那位不知啥的神明「老母」,手機就響了。
 
「你是馬先生嗎?我是XX分局刑警,我姓侯。」是那位資深警察。
 
「有個消息我想應該通知你一聲。關於女學生的案子,我們調監視器畫面,追蹤她坐上的轎車,追到了陽明山,因為沒了監視器,就追不下去了。後來我想到你那天說的事,想到兩件事之間確實有地緣關係,就抱著姑且一試的想法,到了你說停車載人的地點,真的在路旁竹林找到了女學生……很遺憾她已經死了。你知道,我也說不上來,真的很玄,有時候這種事情就是會發生。後來我們又在捷運公司失物招領處找到女學生的包包,是清潔的阿桑在士林捷運站的廁所撿到的。阿桑說,都快收班的時間了,好像是有人惡作劇似的,包包突然就從天花板落到腳邊……」
 
「我們從捷運站監視器找到了丟棄包包的男子清楚的臉部畫面,又過濾女學生的FB還有Line,確認了男子身份,目前已經找到這男的,正在偵訊當中。你知道你提供的線索沒辦法列入正式紀錄,也沒辦法表揚你還幹嘛的,但確實幫了我們大忙,還是要向你說聲謝謝,你也算做了件好事。」
 
老馬掛斷電話,頓時心神寧定了不少。他想,他知道是怎麼回事。也許真是見鬼了,至少這女鬼不是來索命害人,而且因為我不至於死得不明不白。心安了,可是身體仍疲憊不堪,老馬決定放自己一個假,晚上休息不做生意了。原本和老婆工作時間對釘,難得有機會一起在家,當然要把握機會「在一起」一下。誰料到老馬雖然眼睛快睜不開,肝快爆了,四肢虛弱到彷彿就要掛點,「馬鞭」卻依然活躍得厲害。
 
完事後老馬睡得香甜,作了個好夢,夢中女學生告訴他:「謝謝你。雖然我死了,但有你的幫忙,讓我可以入土為安,重新投胎做人,不至於當個孤魂野鬼。謝謝。」夢裡老馬帶著傻笑地回答女學生:「不客氣啦,我也沒做什麼,而且我已經跟大陸客收了回程車錢了。」
 
一大早老馬醒來,老婆臉色緋紅、語氣揶揄地跟他說:「我昨天沖完澡,回來要睡的時候,看到你睡著了,臉上時不時邪惡地笑……哎喲……都幾歲的人了,還夢到那種事情喔!是有那麼滿足喔!害人家躺在床上越想越害羞……」說著說著臉更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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