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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8/21

密勒日巴尊者傳12


惹瓊巴問道:“上師老人家,您是怎樣修苦行的?是在甚么地方修行的
呀?”
  密勒日巴說:“第二天早上,老師的兒子就給我預備了一口袋  巴和一包好
的供食,對我說道:‘這是供養你修行的,請你為我們發愿不要忘記我們!’我
就拿了這些食物,到自己老家后面的大山上一個崖窟中去修習禪定。我很節省的
用水調著  巴吃,時候久了,身體變得非常衰弱,但是功夫卻增長不少。這樣修
了好几個月,最后糧食全吃完了,身體弱得不能再支持下去。我心里想:還是到
牛場上去要一點酥油,到田庄上去要一點  巴﹔好維持這個身體不至於餓死,才
可繼續修行。
  “我就由山上下來,到了近處一個牧場上,看見有個牛毛帳蓬。我就在帳蓬
前說:‘施主啊!瑜珈行者來募化酥油!’誰知冤家路窄剛巧碰見的是姑母的帳
蓬。姑母一聽,知道是我的聲音,不由怒火三千丈,立刻就放出猛狗來咬我。我
趕緊用石頭打狗自衛﹔這時姑母把牛毛帳蓬的撐柱拿了下來,飛跑到我的面前,
大聲的詈罵:‘你這個敗家子!親友的仇敵!鄉里的魔鬼!不要臉的東西!你來
要甚么?有你的好老子才生出你這種兒子來!’口里不住地罵,手里將棍子打將
下來。我拔腿就跑,不幸因為營養不良,體力衰弱﹔一個石頭絆著腳,立刻就跌
倒在一個小溪里。姑母不住的大罵,用棍子沒頭的亂打﹔我拚命的掙扎,才站了
起來。手依著行杖,雙眼流淚,對姑母唱道:──    敬禮大恩父,  馬爾巴
尊師﹔  不祥嘉俄澤,
    罪惡淵藪里﹔  親族全為敵,  母子失所依。
    值我行乞時,  杖擊紛如雨,  虐豈應如是?
    姑母請再思﹔  我作他鄉客,  老母憂悲死。
    窮苦所逼迫,  乞食妹流離﹔  我心憂未釋,
    歸返故鄉隅﹔  老母已死別,  愛妹亦生離。
    我心實悲苦,  吞聲時飲泣﹔  母子三人苦,
    是誰所給予?  苦惱令我覺,  發心修悉地。
    依上師口訣,  山居靜思維﹔  為此幻化身,
    尋求食物來﹔  如虫食物盡,  覓食進蟻巢。
    我來汝門前,  惡犬肆咆哮﹔  猛扑追呼咬,
    欲御身無力﹔  惡語及毒罵,  我心哀淒淒。
    幕柱作武器,  扑我身難立﹔  杖擊如雨降,
    弱軀命將絕﹔  我為修行者,  應怒亦不怒。
    姑母請勿怒,  施我修行糧﹔  慈主馬爾巴尊,
    愿加持我等,  怒氣速平息。
  “跟著姑母一起出來的一位小姑娘聽了我的歌,忍不住流下同情淚。姑母也
覺得不好意思了,就回到帳蓬里去,然后叫那個女孩子拿著一皮袋的酥油和乳酪
來給我。于是我就一步一跛的離開姑母的帳篷,依次地又到別個帳蓬去乞食。這
些人我都不認識,但是他們卻都知道我。看見我來了,都仔細注視著我,都布施
我很多很好的食物。這時我心里想:姑母既然對我如此,伯父也一定不會輕易饒
我﹔還是走到別處去要吧。就帶著求得的食糧走到村庄的下頭。
  “誰知伯父因為自己的房子倒了,多年來已經搬到下村來住。我全然不知地
走到他的門前。伯父見是我來了,跳起來叫道:‘你這個王八蛋!敗家子!我雖
然老得剩几根骨頭了,但是我一輩子要找的,就是你!’說著,拾起石頭如雨點
般朝我打來。我急急地回身逃跑。伯父飛奔回家,拿了弓箭出來大叫道:‘狼心
狗肺的敗家子啊!你把這個村庄害得還不夠嗎?街坊啊!鄰居啊!快點出來啊!
我們的仇敵來了啊!’許多年輕人,聽見伯父叫喊,連忙出來,幫著丟石頭打
我。原來他們都是從前吃過我的虧的人。我一見情勢不好,恐怕被他們打死,只
得假裝結起忿怒印大聲叫道:‘教敕傳承派的上師本尊啊!兮魯噶具誓大海啊!
修行人遇見要命的敵人了!請護法神還給他們黑箭啊!我就是死了,護法神是不
會死的啊!’
  “大家聽了都害怕起來,連拖帶拉地把伯父拉住。有些同情我的人也都前來
調解,丟石頭打我的人們也走近來請求我饒恕。他們都布施了我很多糧食,只有
伯父始終不與我妥協,也不給我任何布施。我拿著食物,慢慢回到山洞,自己在
路上思索:我住在這村子附近,只是引起他們的忿怒與不安,還是趕快離開此處
吧!
  “當夜,我做了一個夢夢兆好象叫我再住几天才走。所以我就決定再暫住几
日。
  “過了几天,結賽來了,拿著很好的食物和酒來看我,見了我就抱著我放聲
痛哭。她啼泣著把母親死的經過和妹妹流浪遠方的情形詳細地告訴了我。聽了母
親和妹妹的悲慘經過,使得我忍不住也痛哭起來。
  “后來,我忍住痛哭問結賽說:‘你到現在還沒有出嫁嗎?’
  “‘大家都怕你的護法神,誰也不敢要我。即使有人要我,我也不要出嫁!
你這樣地修正法,真是稀有難得啊!’
  “停了一下,結賽又問我:‘你的家和田園現在打算怎樣處置呢?’
  “我就明白她的意思了,我心里想:我離世棄家專修正法,完全是馬爾巴上
師的恩德﹔對于結賽,應對她在佛法上發一個善愿,這比一切都好。對于世間的
事,她應該自己決定,我須將這意思明白的告訴她。
  “我就對她說:‘如果你遇見了琵達妹妹,就把家和田都給她吧!在未遇見
她之前,你可以享有這些家產。如果琵達妹妹証實是死了的話,那這家和田我就
送給你了。’
  “‘難道你自己不要嗎?’
  “我說:‘我是修苦行的,過的是跟老鼠和鳥雀一樣的生活,所以田園對我
沒有什么用。即使我擁有全世界的財產,死的時候一樣也帶不走。如今我放棄一
切,不但將來快活,現在也快活。我的行為與世人是相反的。從現在起,請你不
要把我當人看待好了。’
  “她說:‘那么,你對于其他一切修法的人都不贊成嗎?’
  “學佛的人如果最初就為了要在世界上出風頭而學會講經說法,自己的宗派
得勝了就歡喜,別人輸了就高興﹔一味求名求利,空挂一個學佛的名稱,穿上一
件黃袍,這種學佛人我是反對的。如果意樂清淨真誠,那么一切宗派的學人,都
是趨向菩提的,我絕不反對。所以說,根本上不清淨的人我是不贊成的。’
  “結賽說:‘我還從來沒有見過像你這樣窮苦襤褸的學佛人呢!你這是大乘
中那一派的辦法啊?’
  “‘這是一種諸乘中最殊勝的法乘,舍棄世間八法,即生成佛的最上乘
法。’
  “‘你所說所行的,都與別的法師們不同。這樣看來,二者之中必有一個是
錯的。假定兩個都是法,那么,我還是喜歡他們的。’
  “我說:‘你們世俗人所喜歡的法師,我卻不喜歡。他們的宗義雖然與我相
同,但是身穿黃袍為世間八法所轉的,究竟都無實義﹔縱使不為八風所動,其間
成佛遲速之差,判若天淵。這一點,你是不會了解的。總之,你倘是能夠立志,
最好便去努力修法﹔如果不能夠呢?就還是去照管田園吧!’
  “結賽說:‘我不要你的房子和田,你還是給你的妹妹吧!佛法我是要修
的,可是像你這樣的修法,我是辦不到的。’說完她就走了。
  “又過了几天,姑母聽說我不要田宅了,很是詫異,想道:聽說他依著上師
的訓示,不要田園了,我去看看是不是真的!于是就帶著酒食來看我。她一見面
就和我說:‘侄兒!前几天是我不對,你是學佛的人,請你要忍耐饒恕!我有意
思替你種田,每月給你納租﹔不然你的田荒廢了也可惜,你看好不好?’
  “我說:‘很好!我只要每一個月有一開(‘開’是西藏重量的單位,‘一
開’約相當于二十五斤。’)糧食就行了,其余的就都送給姑母吧!’姑母便很
滿意高興的走了。
  “如是又過了兩個月,姑母又來了,對我說:‘大家都說耕你的田,你的護
法神會發怒放咒的。請你不要放咒啊!’
  “我說:‘我怎么會放咒呢?你是有功德的,請你放心耕田給我拿糧食來好
了。’
  “她說:‘既然如此,我就放心了,請你發一個誓好不好?’
  “我心想:她是甚么意思呢?就是不懷好意,也可以作為逆增上緣。我就向
她發了誓,她歡歡喜喜的又去了。
  “我繼續在山洞里精進修行,雖然盡了最大的努力,卻仍舊不能生起暖樂的
功德。正思量著該怎樣辦才好的時候,當天晚上就做了一個夢,夢見我在耕一塊
很硬很硬的田,怎么都挖不動。方想放棄的時候,馬爾巴上師忽在空中顯現,說
道:‘兒啊!用力耕啊!只要你勇敢向前,不要怕他硬,總會成功的!’說完,
馬爾巴上師就在前面耕,我在后面耕,果然遍地都長出了丰盛的禾苗。
  “醒來以且,心中非常歡喜﹔但又一想,夢境不過是由習氣的顯現而已,凡
夫尚不執著重視,我為夢境而歡喜,豈不是太愚痴了嗎?雖然如此,我知道這是
一種徵兆,如果努力精進一定能生功德的,就唱了一個支釋夢歌:──
  祈請大恩上師尊,  加持窮兒得山居﹔
  實相法爾平等田,  施以堅信之肥料﹔
  播以善心無垢種,  猛利祈禱如雷震。
  加持大雨降紛紛,  心意無二事耕耘﹔
  方便智慧為耒耜,  一心不亂勤耕耘,
  以大精進之鐵拳,  粉碎五毒之煩惱。
  除卻自心眾缺點,  灌溉無散無亂水﹔
  因果不壞果實上,  收獲善良無盡果。
  依持勝妙口訣修,  無所有藏當充滿﹔
  空行制配殊勝食,  為我行者資生具。
  此夢真義實難釋,  言語難描真實境﹔
  詮說終難契真如,  為勸執著名相士﹔
  應勸精進實修行。  如能忍苦具恆毅,
  希有難成亦能成﹔  愿諸勤求菩提士,
  修行路上無障礙。
  “我這時已有意到護馬白崖窟去修行了。恰值姑母帶了三斗糌巴,一件破皮
衣,一塊布料子,一塊黃油與牛油混起來的油團來看我。對我悻悻地說道:‘這
些東西就是你賣田的代價。你拿了這些東西,請到遠方我耳朵聽不見眼睛看不見
的地方去。因為村人大家都說:聞喜害得我們這樣慘,現在你又把他喊回來,將
來村上的人可能都要被他殺盡斬絕的!你要是不把他弄走,我們就把你跟他一起
殺掉!所以我特地來告訴你,最好請你還是到遠方去吧!你假使一定要在這里,
他們怕不會殺我,倒是真的要殺掉你!’
  “我明白村人一定不會這樣說的。我若不是一個真正的修行人,我決不會為
了姑母奪我的田地而賭咒的。我發誓不放咒,并不是要讓姑母欺騙奪我的田。心
里是如此想,我還是對姑母說:‘我是一個修行的人,修行人最要緊的是修忍
辱,如果對逆境不能忍耐,那又該怎樣才能修忍辱呢?我要是今天晚上就死了,
不但田沒有用處,就是世界上的任何東西都沒有用處。成佛以修忍辱為最緊要,
姑母就是我修忍辱的對象。我之能夠遇見正法,也是伯父和姑母的恩德﹔為了報
答你們的恩德起見,我發愿希望你們未來成佛。不但田我不要,就是連房子送給
你也可以。’說完我就唱了一支歌:──
    依上師恩德,  消遙居山中﹔  弟子之禍福,
    師尊咸知悉。  世人為業牽,  生死難出離﹔
    若貪著世法,  絕解脫命根。  世人作惡忙,
    終受惡趣苦﹔  貪著與痴愛,  引人入火炕。
    尋求財物故,  沖突常招敵﹔  美酒如毒藥,
    飲之難解脫。  愛財之姑母,  若貪心無厭﹔
    嗇吝世間物,  恐墜餓鬼趣。  姑媽所有言,
    盡是是非語﹔  多言類若此,  于汝實不利。
    一切我家田,  悉贈于姑母﹔  人依法得淨,
    佛殿在自心。  慈悲度苦靈,  災苦業風運﹔
    我為向上者,  勝不動自性。  承恩大悲者,
    愿加持弟子,  消遙得山居。
  “姑母聽了我的歌,就說:‘像侄兒你這樣的人,才是真正的修行人啊!’
就心滿意足地下山去了。
  “我受了這種種的刺激之后,對于人世間起了更大的厭離之心﹔因為決定了
舍棄家宅和田園,心中反而覺得坦然無事。所以我就立刻想到護馬白崖窟去修
行。這一個崖洞是我開始修行以至日后獲得成就的地方,所以后來被大家稱做
‘發足崖窟’。
  “第二天,我拿著賣田所得的物品和隨身所帶的零碎東西,在人未起身天尚
未亮的清晨步行到了護馬白崖窟。白崖窟是一個很適宜居住的崖洞。到達以后就
把一張硬氈子鋪起來,上面墊了一個小墊子,作為禪座。布置定當,我就唱了一
首誓愿歌:──
    我未証道前,  誓志常住此﹔  即令凍餓死,
    不往覓衣食。  疾病寧至死,  不下山求醫﹔
    忍苦寧舍命,  不下山尋樂。  乃至一剎那,
    不以此色身,  尋求世間利﹔  唯以身口意,
    爭取大覺位。  祈請上師尊,  十方一切佛﹔
    賜予大加持,  令此誓不違。  祈請勝空行,
    及護法守者﹔  助我以勝緣,  令此誓成辦。
  “接著我的又發誓道:‘我若是不得成就,不生殊勝的証解,縱使餓死也不
為    覓食下山,凍死也不為求衣下山,病死也不為找藥下山。決定澈底舍棄今
生與俗世有關的一切一切。三業(身業,口業,意業為三業,身口意不為一切誘
惑所搖動,故名三業不動。)不動,一心修行成佛,請求上師本尊空行護法加持
此愿成就。如果違背此誓,與其留著一個不修正法的人身,不如即死。所以如果
我一旦違誓就請護法大海眾立刻斷絕我的生命。我死之后,還須請上師本尊加持
得投生一個能修正法的人身。’發愿畢?著著又唱了一首決心歌:──
  聖那諾巴子傳解脫道,
  加持窮子得山居﹔
  不為世間散亂擾,
  由定修觀得增長。
  安住無散三昧地,
  開放無生勝觀花﹔
  不為熙攘戲論擾,(離戲──有無、是非、斷常、一多、來去、染淨及生死
涅?一切法一切見皆是戲論,如小兒言無足輕重。離戲者,離卻此一切戲論直趨
真如不可說境也。此處所謂綠葉者譬喻也,接前句與后句成為花葉果三種譬
喻。)
  愿離戲綠葉增長。
  崖居一心無二意,
  愿結証解覺受果﹔
  不為魔障所中斷,
  我心決定克服之。
  于方便道不生疑,
  父傳宗風子承繼﹔
  聖不動自性大悲者,
  加持窮子得山居。
  “自立誓起,我每天只吃一點點的  巴,日復一日地苦修下去。
  “我的心分雖然有大手印的把握,但是因為食物太少的緣故,體力不足,氣
息不調,毫不生暖樂(‘暖相’及‘樂相’為一切定的共相,‘拙火定’更為顯
著。),身上寒冷非常。就一心祈請上師。一夜,在光明的覺受中,好似看見馬
爾巴上師,有許多女郎圍繞著行會供。其中有人說:‘那個密勒日巴,如果生不
起暖樂,怎樣好?’馬爾巴上師說:‘他應該如此如此的修。’著說就把修的姿
勢做給我看。醒后,我就依法結六灶印(‘六灶印’即一種特殊之坐式)。以求
生體樂,調勻呼吸,以命根風(‘命根風’即命氣也,八識之所依也。)而束語
業,以法爾解脫方便調伏妄想,心趨寬坦。這樣修行以后,果然生起了暖樂。
  “如是過了一年,心里就想到外面去散散步,到村庄上去走一走。正准備要
走的時候,忽然想起我從前所發的誓來,就自己唱了一首警策自勵歌:──
  大金剛持馬爾巴,  加持窮子得山居﹔
  蜜勒日巴爾怪人,  自唱自聽自策勵﹔
  無人伴居無人語,  欲出散心尋攀談。
  世間火宅煩惱窟,  豈有遣心解憂訣﹔
  勿動勿動住本然,  心若浮飄招惡緣﹔
  勿散勿散持正念,  心散恐被惡風牽。
  勿行勿行洞中坐,  外出當被業石絆﹔
  莫望東西莫抬頭,  抬頭張望心散亂﹔
  勿睡勿眠勤精進,  貪睡則煩惱算。
  “歌唱畢,自己勉勵自己,便愈加書夜不息地勇猛精進,道行更漸增長。這
樣又過了三年。
  “我雖然一年只吃一開  巴,但是過了這几年以后糧食也就要吃完,最后終
于一點沒得吃的了。眼看著這樣下去只有餓死一途。我想世人以寶貴的人身孜孜
于求財,得了一點就歡喜,失去就苦惱,真是可憐。以充滿三千大千世界的黃
金,比之于成佛的事業,實在藐不足道。若是不成佛而白白舍棄了這個身體,真
太可惜。那么,我是不是要去找一點食物來維持這個生命呢?同時我又想起了從
前的誓言,究竟應不應該下山去呢?思之再三,覺得現在出去,并不是因為貪
玩,而是為了要得到修法所需的資量,所以此行非但不算違背誓言,而且是應該
做的。為了求得一點苦行的資量,我于是就走到了護馬白崖窟的前面。
  “那個地方,一望寬闊,日光溫暖,溪水澄清,遍地長著茸茸青草和綠色的
野  麻。我一見之下,大為歡喜,心里想:‘這樣就不用下山去了。就可專食 
麻好了。’從此以后我就以  麻度日,繼續修行下去。
  “再過了很久,外面穿的衣服破爛得連一片布都不剩了。因為專吃  麻沒有
一點其他的食物,身上也弄得只剩下了一付骨架,頭發和毛孔因為吃  麻的緣故
也都變成了綠色。
  “我想起上師給我的錦囊信符,我把信符頂載在頭頂上,心里說不出的高
興,雖然一點吃的也沒有,但是就好像吃了甘美的食物一樣,我感覺到非常舒適
滿足。我想打開信符看一看,可是有一個兆頭表示,拆開信符的時候尚未到。所
以就沒有打開。這樣又過了一年。
  “一天,一群獵人帶著獵狗,在行獵的時候,什么都沒有打到,無意中走到
我的洞前,一見我,嚇得大叫:‘你是人是鬼啊?’
  “我說:‘我是人,是一個修行的人!’
  “他們說:‘你怎么變成這個樣子啊?怎么混身是綠的呢?’
  “‘因為吃  麻吃久了,才這個樣子的。’
  “‘你修行的糧食在那里呢?把你的糧食借給我們吃,我們以后還你錢。你
要是不拿出來,我們就把你殺掉!’他們就在洞里到處看了一遍,狠狠的威協
我。
  “‘我除了  麻以外,什么都沒有。如果有,也用不著隱藏,因為我相信對
于修行人,只有供養糧食的,而決沒有搶修行人的糧食的!’
  其中有一個獵人說:‘供養修行人有什么好處啊?’
  “我說:‘供養修行人會有福氣來的。’
  “他就笑著說:‘好!好!我就來供養你一次吧!’說完,就把我從座上抱
起來向地上一摜,又提起來向上拋,跌下來,又一摜。這樣的拋和摜,我瘦弱的
身體自然不能禁受,痛苦萬分。但他們雖然這樣侮辱我,我心中卻對于他們生出
了慈悲,十分可憐他們,不住的流下淚來。
  “另外一個坐在一旁沒有折辱我的一位獵人就說:‘喂!你不要這樣做。他
倒真是一位修苦行的行者啊!就算他不是一個修行的人,把這樣一個骨瘦如柴的
人拿來欺侮,也不算是英雄好嘆哪!何況我們的肚子也不是因為他而餓的。這種
不講道理的事,快不要做了!又對我說:‘瑜珈行者啊!我實在佩服你。我沒有
擾亂你,請你回向保護我。’那個欺侮我的獵人說:‘我已經好好獻上獻下的供
養過你了。你也應該回向保護我呀!’說著哈哈大笑的走了。
  “我倒沒有放咒朮,也許是三寶處罰,也許是他自己作惡的報應,以后聽說
過了不久,為了一件事,法官將那獵人判了死刑,除了說不要欺侮我的那個獵人
沒有受罰之外,其余的人都受到了很重的處罰。
  “又過了一年,所有穿的衣服實在破爛不了堪了,姑母因賣田而送給我的那
件皮襖也和死尸皮一樣了。我想把這几件東西縫起來做一個座墊。但是又一想,
人命無常,也許我今天晚上就會死,還是多修一點定吧。就把那件爛皮衣墊在我
身底下,下身隨便用一些什么東西遮住﹔那個破  巴口袋的一塊皮就披在上面,
一塊爛布就補在身上必要的地方。可是那塊布實在太破太舊了,沒有法子用。我
想把它縫一縫,但是又沒有針線。最后我只得用毛草作了一根繩子,把這三樣東
西扎起來,捆在上身和腰間,下身也稍微遮蓋著一點。就這樣將就的過下去。晚
上把皮衣和爛墊子又用來應付過夜,依然每日靜坐思維。這樣又過了一年。
  “一天,忽然聽見人聲嘈雜,有許多人跑到洞前來了。他們向洞內一望,看
見一堆綠茸茸的人形,嚇得大叫道:‘有鬼!有鬼!’說完飛也似的掉頭就跑。
后來的人不信說:‘青天白日之下怎會有鬼?你們看清楚了沒有啊?讓我們再來
看看。’他們走近一看,也怕起來了。我就對他們說:‘我不是鬼,我是在這個
洞里修定的行者啊!’就詳詳細細的把自己的來由告訴給他們聽。
  “起初他們不相信,等到在洞內仔細看過一遍,發覺什么都沒有,只有一些
  麻,他們才相信。于是就給了我很多  巴和肉,并且對我說:‘像你這樣的修
行人,我們實在敬佩,請你超度我們所殺的動物,淨除我們的罪業啊!’隨即虔
誠禮拜而去。
  “我這么多年以來,這是第一次得著人做的食物,心里極為高興,就把肉煮
來吃了。立刻身體覺得非常安適,健康也改進了,智慧也敏銳了,道行上生起了
又深又廣的証解,與以前不同的空樂也產生了。我心中想:供養大量財寶與世間
上養尊處優的法師,遠不如供養真正修行人一碗飯的功德來得大啊!世人錦上添
花的多,雪里送炭的少,真是可嘆!
  “我很節省的吃  巴和肉,過了一些時,未吃完的肉上生滿了虫﹔我想把虫
弄掉再吃。但仔細一想,這又是違背菩薩行的,把虫在吃的東西搶來吃是不應該
的,所以仍舊只好吃  麻了。
  “有一夜,一個小偷想得著我的糧食和財物,偷偷地跑進洞來到處摸索。我
不禁哈哈大笑起來,我說:‘喂!朋友!我連白天都找不到,你晚上還想找得著
什么東西嗎?’他想了一想也跟著大笑起來。過了一會,很不好意思地悄然溜走
了。
  “又過了一年,我的家鄉嘉俄澤的獵人們,什么野物都沒有打著,跑到我的
洞前來了。見我綠茸茸地縮成一堆,披著三塊布,形如骷髏地坐在那里,便嚇得
戰戰兢兢的拉開弓向著我,顫聲問道:‘你是人嗎?還是鬼?是獸嗎?還是影
子?從任何方面看來都像是一個鬼啊!’
  “我咳嗽了一聲說:‘我是個人!不是鬼!’
  這些人里面因為聽見我的聲音,有個認識我的就說:‘你不是聞喜嗎?’
  “‘是的,我就是聞喜!’
  “‘啊!那么今天請你給我們點東西吃,我們打了一天獵,什么都沒有打
著。請你借點東西我們吃,以后我們多多的還你。’
  “我說:‘可惜我沒有什么東西可以給你們吃的。’
  “‘哦!不要緊,就把你吃的東西給我們吃好了!’
  “我這里只有野  麻!你們燒火去煮  麻吃罷!’
  “聽了我的話,他們就生起火來煮  麻。他們說:‘我們需要一點酥油放在
里面一齊煮。’
  “‘有酥油就好啦!我不用酥油已有好几年了,  麻里面有酥油的!’
  “‘那么請你給我們一點調味的東西好嗎?’
  “‘我沒有調味的東西也已經好几年了,這  麻里面有調味的香料。
  “那些獵人說:‘那么,無論如何鹽總要給我們一點吧!’
  “我說:‘有了鹽還說什么,我沒有鹽也已經過了好几年了,  麻里面有
鹽!’
  “獵人們說:‘你的衣食真不成話,那里像是人的生活啊!你就是替人家當
佣人作工,也至少能吃得飽穿得暖。唉!唉!世界上再憶找不出一個比你更悲慘
更可憐的人了。’
  “我說:‘請你們不要這樣說吧!我是人群中最殊勝難得的人。我遇見大譯
師馬爾巴,得了即身成佛的口訣,住在寂靜無人的山中,放棄今生的想念,修行
禪定,成就三昧,名、聞、恭敬、衣、食、財、利,無一樣能動我的心。因此我
已經降伏了一切世間的煩惱。世上再沒有比我更稱得上男子漢大丈夫的人了。各
位雖然生長在佛法鼎盛的國土中,但不用說修行了,就連聞法的心思都沒有﹔你
們這一輩子,忙于犯罪作惡,入地獄惟恐不深,時間惟恐不長。像你們這樣才真
是世界上最悲慘,最可憐的人哩!我心里是經常安穩快樂的。現在讓我來唱一個
修行快樂歌給你們聽。’
  “他們都好奇的,很有興味的靜靜聽我唱:
   敬禮大恩馬爾巴師,  愿棄此生求加持﹔
  護馬白崖窟頂里,  有我密勒瑜珈士。
  為求無上菩提道,  不顧衣食舍此生﹔
  下有薄小坐墊樂,  上有八波棉衣樂﹔(八波是地名,在今尼泊爾地
區。)
  修帶系身安穩樂,  飢寒平等幻身樂﹔
  妄念寂滅心性樂,  無不安適即快樂﹔
  此亦樂時彼亦樂,  我覺一切皆快樂﹔
  為告劣根無緣輩,  我為自他究竟利。    畢竟安樂而修行,  汝等悲
我實可笑﹔
  夕陽今已下西山,  諸君速返自家園。
  我命不知何時死,  無暇空作塵俗談﹔
  為証圓滿佛陀位,  幸勿擾我修禪觀﹔
  “他們聽了我的歌就說道:‘你的歌喉真不錯啊!你所說的這些快樂,也許
是真的。但是我們卻都辦不到。再會吧!’便都下山去了。
  “我的家鄉喜俄澤的村人每年要舉行一個塑佛像的大集會。在這一年的集會
中,那些獵人們都異口同聲的唱我那支修行快樂的歌。大家都稱贊這首歌真是不
錯。那時琵達妹妹也跑到集會上來行乞。她聽見了這歌詞就說:‘這只歌的作
者,恐怕是位佛爺吧!’
  “一個獵人大笑著說:‘哈!哈!是佛爺還是眾生我倒不知道,可是這只歌
啊!就是你那個餓得只剩一身骨頭的聞喜哥哥在餓得要死的時候唱的!’
  “琵達說:‘我的父親母親死得很早,親戚朋友都變成了仇敵,哥哥也不知
道跑到那里去了,剩下我這個苦命要飯的女孩子,你們還要拿我來開玩笑,未免
心太狠了!’說著就唏噓的哭將起來。那時結賽也在會中,看見琵達哭,就勸她
道:‘不要哭!不要哭!作這首歌詞的人,倒很像是你的哥哥。前几年我也曾看
見他的。你何不到護馬白崖窟去看看,究竟是不是他呢?我也同你一起去好
了!’
  “琵達覺得很有理,就把喇嘛施舍的一瓶酒和一些  巴米飯,帶著到護馬白
崖窟來了。
  “琵達走到護白馬崖窟,到了洞門口,向里面張望,看見我坐著,眼睛下
凹,陷成兩個大洞﹔身上的骨頭,一根根向外凸出來,像山峰一樣。渾身一點肉
也沒有,皮膚和骨頭像要脫離似的,周身的毛孔都現著綠茸茸的顏色﹔頭發又長
又松,亂蓬蓬的一堆披著,手腳都乾癟,顯得要破裂也似的。琵達一瞧,起初以
為是鬼,害怕得要逃走,忽然想起了‘你的哥哥快餓死了’的那句話,就懷疑的
問道:‘你是人還是鬼呀?’
  “‘我是密勒聞喜啊!’”
  “她一聽知道是我的聲音,跑進洞,抓住我就喊:‘哥哥啊!哥哥啊!’馬
上就昏倒在地上。
  “我一見是琵達妹妹,悲喜交集。想盡了辦法才將她喚醒。她用手蒙著臉,
哭著說:‘母親想你想死了。村上沒有人肯幫助我,受不住苦,我只得四處去流
浪乞食。心里總是惦念著:哥哥是死了呢?還是活著?要是還活著的話,日子該
過得很快活吧!誰料你又變成了這個樣子。這個世界上還有比我們兄妹更悲慘的
人嗎?’說著就大叫父親母親的名字,捶胸頓足,嚎啕大哭起來。
  “我竭力的勸慰她,但是毫無效果,便很悲哀地對著琵達妹妹唱了一首勸慰
歌:──
  敬禮一切大恩師,  加持窮子得山居﹔
  忘懷悲世琵達妹,  寬心且聽阿兄歌:
  一切苦樂本無常,  我故如是苦修行﹔
  終當獲得究竟樂。  一切眾生如父母,
  於我恩德無有量﹔  為報一切眾生恩,
  如是苦行又何妨。  崖棲穴居如野獸,
  見者孰不生憐憫﹔  我所食者如狗食,
  人見嘔吐且難忍。  我身有如骨骷髏,
  仇敵見之亦淚泣﹔  觀我行跡似瘋狂,
  知者知我與佛同﹔  怛沙諸佛孰不喜?
  下有冰冷石床坐,  刺我肌膚令精進﹔
  外內身澈  麻香,  綠色一味無轉變。
  無人山中崖洞居,  斷除憂惱如佛陀﹔
  上師三世一切佛,  心中禮拜常不疏。
  如是猛修得精進,  必生覺証無疑問﹔
  覺受正解若得生,  此生快樂任運成。
  未來決定能作佛,  琵達我妹妹悲應釋﹔
  寬舒汝懷勿啼哭,  同享正法修行樂。
  “琵達就說:‘果真如此的話,倒真是希有難得,但實際上恐怕靠不住
吧!’若真是這樣的話,為甚么其他學佛的人不像你這樣呢?即使不完全像你這
樣,也總應該有一部份相像呀!你這種修行的人,我從來連聽都沒有聽人說起
過。一面說著,一面就把帶來的酒和食物給我吃。我吃完了食物,立刻覺得智慧
明朗。當天晚上,道行就有了極大的增長。
  “第二天早上,琵達走了以后,我的身心同時感受到從來未有的安樂和疾錐
的刺痛,心境中出現了善與不善的各種變化和徵兆。雖然努力修觀,也無濟於
事。過了几天,結賽帶了許多陳年的酥油和老肉,又有一壇好酒,和琵達一起來
看我。恰巧碰見我出去打水去了。打水回來,因為身上几乎一點衣服都沒有了,
綠茸茸的光身子一個,所以她們倆都不好意思看我,把頭掉了過去,站在一旁哭
泣起來。
  “我進洞里坐下,她倆就把  巴、酥油和酒、肉拿給我吃。
  “琵達對我說:‘哥哥啊!無論從那方面看起來,你都不像個人!出去化一
點人吃的食物來修行不好嗎?我也去想法子替你弄一件衣服來穿’
  “結賽也說:‘無論怎樣,化點糧食總是應該的,我也要想方法替你弄一件
衣裳來。’
  “我說:‘我甚么時候死都不知道,去化緣只有浪費時間,有甚么意思呢?
就是凍死餓死,也是為了法而死的,我將毫無后悔。放棄修行,為衣食而奔走,
努力聚集財寶,吃好的,穿好的,與親戚朋友們大吃大喝,亂唱瞎聊,嬉笑度
日,過這種生活是虛度寶貴的人生,我是絕對反對的。所以你們也不必替我找衣
服﹔我也更不會去化緣。大家各行其是好!’
  “琵達說:‘你簡直是自己找苦吃,我不知道你怎樣才能滿意,看樣子你也
再沒有別的方法磨折自己,使自己更加痛苦了吧!’
  “我說:‘我這算甚么,三惡道才是真正的痛苦呢!但是眾生易作惡,自己
去找這種痛苦受的人正多得不勝枚舉。我對於我的現狀,已經很滿意了。就唱一
只滿意歌給她們倆人聽:
    敬禮三身上師前,  加持窮子得山居﹔
    既無親朋為挂念,  亦無仇怨相牽纏﹔
    如是死於崖洞里,  無悔無恨心滿意。
    親朋不顧我將老,  弟妹莫認我死期﹔
    如是死於崖洞里,  無悔無恨心滿意。
    我死悄悄無人知,  我尸鳥鷲亦不見﹔
    如是死於崖洞里,  無悔無恨心滿意。
    我尸一任蒼蠅食,  我血一任虫蛆飲﹔
    如是死於崖洞里,  無悔無恨心滿意。
    洞內死尸無血痕,  洞外杳然絕人跡﹔
    如是死於崖洞里,  無悔無恨心滿意。
    我尸周圍無人繞,  我死不聞人嚎哭﹔
    如是死於崖洞里,  無悔無恨心滿意。
    我行何方無人問,  我止我住無人知﹔
    如是死於崖洞里,  無悔無恨心滿意。
    無人寂靜崖洞處,  窮人所發此死愿﹔
    為利一切有情敵,  諸佛加庇使圓滿。
  “結賽聽了我的歌,大為感嘆,說道﹔‘你從前所說的,與現在所行的,完
全一致,實在令人佩服!’
  “琵達說﹔‘不管哥哥怎樣說,你一點衣服和食物都沒有,我心實不忍。無
論如何我去想法子先弄一件衣服給你。你說為了修行不去找衣食,死也無恨,但
是在你沒有死以前,我還得要替你想法子弄衣食來。’說完她倆就一起走了。
  “我因為吃了好的食物以后,身上苦樂刺痛和意念的煩擾等越來越大,后來
簡直無法修下去了。於是我就把上師的信符拆開來看。上面寫著有除障增益轉過
患為功德的種種口訣,特別叮囑我,現在應該吃好的食物。由於我過去不斷努力
修行的力量,使身體的要素(原文為‘界’或‘大’,即指地、水、火、風四
大。即是所謂物質之要素。)都集於脈內。這些,都因為食物太壞的原故,所以
沒有力量可以化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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