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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4/06

橫山家之味 真正耐人尋味。—影評人 聞天祥推薦

轉載自 GQ 4月號

遺憾,有時來自期盼落空,有時則是晚了一步來不及說出想法或者溝通。但那些已經進入生命、體內的影響,卻揮之不去。


是枝裕和,這位日本電影導演向以捕捉日常生活細節見長,並能從中抽絲剝繭出人性的曖曖幽光。在此之前,他唯一在台灣做過商業放映的【無人知曉的夏日清晨】(Nobody Knows,2004)就是個好例子,明明取材自社會事件,影片卻毫無張牙舞爪的獵奇心態,反而在看似雲淡風清的筆觸裡,展現了力透紙背的功力。他的最新作品【橫山家之味】(Still Walking)也有類似好處,表面上不過描寫了兩天一夜的家庭聚會,卻生動體現了人際關係的微妙與難解。


日本第一男模出身的阿部寬,近年早已從木頭演員蛻變為性格男星,這回不慍不火的表演堪稱更上層樓,也讓他拿下「每日映畫獎」的最佳男主角。他在影片一開始,便硬著頭皮、帶著妻兒回老家參加哥哥的祭日。除了過年,這大概是他唯一找不出藉口不回去團聚的事件。哥哥當年為了救一名落水的男孩而慘遭滅頂,原本身為次子的阿部寬這下成了獨子。然而未從父願當醫生、卻作了古畫修復師的他,與父親關係變得有些冷淡尷尬不說,加上又娶了一個帶著拖油瓶的寡婦(夏川結衣飾演),更讓他不想回家去面對早已存在已久的心結。反倒是妻子堅持住上一夜,箇中原因說穿了,還是禮數。

用「虛偽」來形容這些繁文縟節,確實太嚴厲了點;但「禮數」之磨人,不用明講,大夥都心知肚明。它既是拉近親族情感的必要儀式,也常成變擦槍走火的較勁。作媳婦的,自然不能像女兒一樣跟老人家沒大沒小地撒嬌,甚至還要幫出言不遜的長輩找台階下(例如公公可能隨口提到已逝長子的遺孀幸好膝下無子才得以順利改嫁,卻沒顧慮坐在眼前的二媳就是帶著前夫兒子嫁過來),不過這個看來逆來順受、成功扮好媳婦角色的女人,卻在得知婆婆只替先生買了新睡衣、卻沒買她兒子的份時,心裡頗不是滋味,畢竟她竭盡賢淑之能事的目的,無外乎希望母子倆不被視作外人看待。一絲不苟之餘,也變得錙銖必較。

而在電影【東京鐵塔:老媽和我,有時還有老爸】感動過無數觀眾的老牌女星樹木希林,再次把一個老媽媽演得入木三分,卻又與前作截然不同。我們毫不懷疑她張羅美食迎接家庭成員的歡喜心情(最特別的莫過於玉米天婦羅),但是當兒子勸她別再邀請當年被哥哥救起的男孩來參加祭日(看著一事無成、只長肥肉的他,尷尬地被這家人問東問西,未免難堪),若無其事的母親竟悠悠道出她還會這麼做下去,只因這是她唯一能對這個讓她痛失愛子者所做的「報復」!鏡頭裡,她的鎮靜,真教我不寒而慄。你當然可以體會那種「痛心疾首卻無人可責怪」的難受,但更驚訝這個看似親切溫暖的聚會也可以成為名正言順的凌遲大會。你不會討厭這個女人,她只不過把角色還原到一個理應自私的母親,就像媳婦會暗暗計較她沒替有名無實的孫子準備睡衣一樣,誰沒有「親疏」之分?而看到她把無意飛進屋裡的蝴蝶當作長子英魂回家的失態,儘管只有短短時刻,卻讓我們理解了看似自持的母親從未抹除掉的傷痛。而她竟可以在多年後透過一張演歌唱片間接點出當年丈夫外遇的往事,母親的可愛與可怕、脆弱與堅強,全讓她給一次演活了,不愧是本片獲獎最多的焦點。

但這並不是部悲傷的電影而已。這些人性裡的小奸小惡,帶出的更是親切真實的百味雜陳。透過芝麻綠豆的日常行為,是枝裕和甚至釋放出過去廣被忽略的幽默。例如以歌手身份出道二十多年、有個奇特藝名的YOU,四年多前首度參演電影,就是是枝裕和的【無人知曉的夏日清晨】,以一個愛上男人就拋下子女的問題媽媽而奪下日本「電影旬報」最佳女配角,這回她依舊頂著隨遇於安的個人特質,演出這個家庭的長女,光看她和樹木希林在廚房切菜動作的差別,就充滿對比的趣味;而她直接點出醫生父親(原田芳雄飾演)看似嚴肅其實舉止規矩多有可笑的率直,也令人莞爾(老父親超在意這個家明明是他胼手胝足建立的,為何孫子們總叫它是「奶奶家」)。

因「血緣」而來的原生家庭,確實是眾多人際關係中最不由自主的一環,但也因此永遠藕斷絲連。那個被過度禮貌對待的拖油瓶男孩,跟新爺爺說將來想當鋼琴調音師是因為暗戀學校的老師,其實根本是因為生父就是調音師;對照阿部寬小時候畫的圖,寫著他和哥哥立志一塊作醫生,一個外科、一個內科,又何嘗不期待得到父親的肯定!只不過人生的路徑,不見得能符合童年定下的樂天座標,也不該按照長輩規劃的路線來走。遺憾,有時來自期盼落空,有時則是晚了一步來不及說出想法或者溝通。但那些已經進入生命、體內的影響,卻揮之不去。幾年後,當阿部寬對著自己的小女兒說起母親告訴過他的蝴蝶傳說時,也許想不起源頭,卻自然而然傳給了下一代,不也是一種繼承嗎?

【橫山家之味】在是枝裕和手裡,變得如首散文詩,由死見生,淡中見暖,非常耐人咀嚼。有些歷練的觀眾來看,相信更能心有戚戚焉。



關於家族裡那種像空氣一樣瀰漫在生命的記憶,有時會嗆鼻難耐,有時卻芳香難戒..←上一篇 │首頁│ 下一篇→《橫山家之味》細火慢燉出獨屬於家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