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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3/07

沙漠夜談 - 俄羅斯音樂



下午兩點,我們離開花剌子模的舊都庫尼耶─烏爾根赤 (Konye-Urgench;《元史》作『玉龍傑赤』,花剌子模國首都),車子一路南行,進入中亞最大的沙漠─近乎覆蓋整個土庫曼共和國國境的喀拉崑沙漠 (Karakum Desert;即黑沙漠之意)。到了達瓦札 (Darvaza) 已經接近日落,今晚,要在這裡紮營過夜。

與我同行的是兩位四十來歲的中年人,Mark,一個精通俄文的美國佬,在莫斯科工作多年;另一位T先生 (由於土庫曼仍然是警察國家,在此必須暫隱其名,以免節外生枝),是第六代的土庫曼俄羅斯人,也在莫斯科住過一段時間,兩人對俄羅斯流行樂皆涉獵頗深。在零下二十度的酷寒中,我們在月光、伏特加與瓦斯火山的奇景下閒聊起俄羅斯流行音樂,以及,其他關於土庫曼音樂的故事。



話題從俄羅斯第一流行歌后,阿拉‧普嘎裘娃 (Алла Пугачёва) 開始…

M:Mark
T:俄國友人
Z:筆者


俄羅斯流行樂

Z:你們還聽阿拉‧普嘎裘娃的音樂嗎?

M:不,絕不,老實講我從來沒喜歡過她,她的音樂對我來說是世上最糟糕的音樂之一,永遠在那愛呀愛的,不然就是秋天的葉子要掉了,她的歌詞結構太簡單了。

Z:你是指她1980年代末的音樂?有一段時期她的音樂確實蠻糟糕的。

M:誰管她?還有她那第幾任老公來著?我敢說他是全世界最醜的男人,那個超級流行歌手。

Z:菲利普‧齊爾卡洛夫 (Филипп Киркоров),我以為他已經過氣了?

T:那是她第四任丈夫,他們幾年前才離婚,新聞鬧得可大了。

Z:普嘎裘娃和保加利亞的淵源似乎特別深,齊爾卡洛夫就是保加利亞人,而且她在蘇維埃走紅前是在保加利亞開始發跡。

T:沒錯,但是齊爾卡洛夫的音樂和普嘎裘娃不大一樣,其實,莫斯科的流行音樂大致可以分為兩大類型:Эстрада和Попса,Эстрада繼承米哈爾‧格林卡 (Михаил Глинка, 1804-1857) 開啟的俄國古典風格,同時從俄羅斯民間音樂和歌劇傳統擷取養分,演化成當今的流行音樂,在蘇維埃時代的超級巨星先有索菲雅‧洛塔露 (София Ротару),後來又出了阿拉‧普嘎裘娃。齊爾卡洛夫勉強算是同一掛的,畢竟他是被普嘎裘娃捧紅的,但他的音樂風格更雜亂些,有時候和純粹受西方影響的Попса流行樂差別不大。

Z:齊爾卡洛夫的音樂確挺雜的,我還聽過他一張唱片《Ой, мама, шика дам!》用了大量阿拉伯音樂元素。其實我和馬克看法不同,至少對一個外國人來說,普嘎裘娃的音樂相當有趣,音樂性相當豐富,而且那種既精緻又狂野的特殊韻味只能在俄羅斯音樂裡找到,特別是許多一流作曲家例如伊格爾‧庫魯托伊 (Игорь Крутой) 幫她寫的那些曲子。

M:那不希罕,你要知道,所有莫斯科第一流的作曲家都在幫她寫歌,其實不只作曲家,跟她合作的編曲家、音樂錄影帶導演全都是莫斯科第一流的專業精英。她的歌路幾十年來都沒變,她也不打算變,其實俄國年輕人從來不聽她的歌,因為那遜爆了。更恐怖的是,她像是個黑幫頭目,掌控了整個莫斯科流行音樂工業。

Z:這怎麼說?

M:她不斷開設培植新秀的節目或音樂製作公司,人脈網絡深達流行音樂工業所有環節,檯面上所有演藝經紀公司、唱片公司、電台都得賣她面子。這群人生產出來的歌手全像一個模子打出來的,要是得罪了她,你的演藝事業馬上結束,所有機會之門立刻全部關上。她在莫斯科的惡勢力實在太龐大了,你剛說到伊格爾‧庫魯托伊,要是阿勒蘇 (Алсу) 、米哈爾‧舒夫提因斯基 (Михаил Шуфутинский) 或依麗娜‧艾麗葛洛瓦 (Ирина Аллегрова) 得罪了普嘎裘娃,你以為這位超級作曲家還會幫他們寫歌嗎?

Z:的確依麗娜‧艾麗葛洛瓦最好的歌都是庫魯托伊寫的,不過普嘎裘娃有這麼龐大的影響力我完全不知道,這倒挺有趣的。可是她的影響力現在還有那麼大嗎?像俄羅斯現在最火紅的Zемфира、Витас應該都跟她沒什麼關係吧,而且她在蘇維埃時代的死對頭洛塔露 (София Ротару) 復出也挺成功的不是嗎?

M:在搖滾和一般流行樂壇她或許沒那麼大影響力,但在Эстрада樂派中,她依舊實行她的恐怖獨裁統治。

Z:Mark剛說到俄國年輕人不聽普嘎裘娃的音樂,其實在台灣,甚至世界各地都很普遍的現象。我是指,本地傳統音樂的精華被視作理所當然,甚至被年輕人視作陳腔濫調的反動守舊派,所有人都在追求『變成先進歐美人種』的價值觀。像在台灣有個歌手叫陳雷,一般年輕人大致認為只有鄉巴佬才會聽他的音樂,但我倒覺得他的音樂比台灣所有模仿西方搖滾規格的樂團,音樂個性要強過一千倍,如果你是用全世界流行音樂版圖的制高點來觀看的話。我甚至對很多外國朋友作過一個實驗,我把台灣最紅的幾個『地下樂團』(其實我對這個名號徹底無法茍同)、流行樂團 (事實上,是五月天) 和陳雷的音樂放給歐洲朋友聽,截至目前為止,聽過的十來個人都說他們對陳雷的音樂最有興趣,百分之百從來沒失誤過。

接著我把iPod裡的陳雷、陳小雲、江蕙、費玉清放給他們聽,T的評語是:「This sounds really alien to me and it's extremely beautiful!」M對費玉清的評語則是:「這真的是男人唱的嗎?」

M:這些人在台灣很紅嗎?

Z:當然,但就像普嘎裘娃在俄羅斯一樣,台灣的年輕人都不聽他們的音樂。

T:或許吧!你知道普嘎裘娃那種神經質的風格,活像是伏特加過量酒精中毒沒氣質沒文化的潑婦,對俄羅斯年輕人來說,那正是他們希望俄羅斯能在其他歐洲人面前擺脫掉的刻板印象。

Z:剛說到洛塔露,你對她的評價如何?

T:在1960、1970年代,她是蘇維埃音樂界的唯一女神,即便是在蘇維埃最邊陲的土庫曼,她都是所有人的最愛,那時候我還不到十歲,很難想像她的新歌還能盤踞在俄羅斯流行單曲榜前十名,對了,她才剛滿六十歲。

Z:她和普嘎裘娃的世代交替是什麼時候發生的?

T:大概在1980年左右,之後普嘎裘娃就取代她,成為蘇維埃流行樂壇第一女神。

Z:你覺得主要原因是什麼?

T:第一,洛塔露雖然是烏克蘭籍,但她終究是摩爾多瓦人 (屬羅馬尼亞人),雖然在蘇維埃的時代我們極度強調國際化,族群自我中心被視為不進步的反動思想,但洛塔露太過端莊典雅,她太安全了,太悶了,俄羅斯人不是這樣的,我自己是俄羅斯人,我知道普嘎裘娃那種調調才合大家的胃口,我們心理都清楚的很:她才代表俄羅斯音樂。她早期有一首歌叫"Арлекино” (小丑,1976年重要成名作,試聽請按這裡 ),這首歌一出來,全俄羅斯人都發瘋似的愛上她了,我們都知道晚餐時三杯伏特加下肚的俄國女人是什麼德行,她就是標準的典型,她才是「我們」的人。很多年以前我看過一篇樂評寫得很對,如果一定要俄羅斯人選擇聽Liza Minelli還是Tina Turner,俄羅斯人嘴巴上會告訴你Liza Minelli,但心底想的卻是Tina Turner。

Z:就像席爾蓋‧庫留辛 (Сергей Курёхин/ Sergey Kuryokhin, 1954-1996,俄國傳奇鋼琴家) 的那句名言:「瘋狂是俄羅斯文化的重要特質。」

T:我想這是庫留辛所講出來的話中少數我還算贊同的。

Z:這也是為什麼當年蘇維埃最高當局很快承認洛塔露的音樂成就,頒給她『蘇維埃人民的藝術家』的最高榮譽,對普嘎裘娃卻遲遲不肯承認,直到蘇維埃即將崩潰的前夕,才趕緊頒給她這個紀念獎,以免造成遺憾?

T:另外一個原因是,蘇維埃政權的意識形態中,對少數族裔確實是特別禮遇的,只要你有能力,就特別有機會被拔擢,例如,一個高加索小國出身的共產黨員可以當上整個蘇維埃聯邦的最高領導人 (史達林),第一個被蘇維埃送上外太空的太空人是烏茲別克人,等等等。

Z:我理解,就像顎圖曼帝國的宰相曾經是阿爾巴尼亞人一樣。這聽起來很理想,但要在蘇維埃有機會,你得精通俄語才行。

T:當然,但話說回來,現在的烏茲別克整天在搞去俄羅斯化,但是烏茲別克的突厥人不靠俄羅斯,難道自己有能力上太空嗎?哈薩克自己可以發展航太與核能工業嗎?你們在台灣不也要精通英語才有更好的事業機會?有沒有人抱怨自己被迫要學習英語?有沒有人抱怨自己英語太差所以沒辦法獲得升遷?很多人,尤其今天這些突厥中亞國家把自己的失敗推卸給所謂俄國殖民者,彷彿蘇維埃時代的一切全都是錯的,俄國人都是惡魔,我認為這是很方便但同時是非常愚蠢的藉口。誰都知道史達林是個瘋子,誰都知道大部分的集體農場都是惡夢,但俄羅斯沒有帶給中亞現代化嗎?現在好像蘇維埃時代一切正面的貢獻都不見了,只剩下最負面的東西。

Z:我部分同意你的想法,但也有不同意的部分。比方說,如果俄羅斯不進入中亞,哈薩克北部不會被當成核爆試驗場;如果不是蘇維埃錯誤的經濟開發政策,今天的鹹海不會面臨這麼嚴重的生態災難;亞塞拜然的裏海沿岸一帶也不會遭遇這麼恐怖的化學污染。不過你剛說到今天的突厥中亞大搞去俄羅斯化政策,我覺得人類都有個傾向,喜歡簡單的答案,例如蘇維埃就是萬惡不赦,或台灣的蔣介石就只能是獨裁殺人魔,或者像查維茲說的:布希是惡魔。我覺得簡單的答案只適合頭腦簡單的人,雖然我也很討厭蔣介石與布希。

M:我以一個美國共和黨支持者的身分告訴你,布希真的不是惡魔,他只是個徹底的白痴 (total idiot) 罷了。

三人在營火旁大笑,各乾了一杯伏特加,對於這點,我們非常有共識。



俄羅斯搖滾

Z:你們聽Аквариум (Akvarium)嗎?

T:當然,我們那一代的俄羅斯年輕人全都聽他們的歌,雖然大部分時候完全聽不懂БГ (Борис Гребенщиков,Аквариум主唱兼靈魂人物,БГ是俄國人對他的暱稱) 在唱什麼,我還在唸書的時候,常常和同學把他的歌詞拿來當話題來吵,說這句應該是什麼意思,那句又該是什麼意思,最後永遠沒有共識。

Z:這我可以理解,俄文的文法太複雜了,但是它字尾的變化規律又很適合聰明人玩文字遊戲,而且特別的重音規則也比僵硬的西歐語言更有音韻的感覺,更適合寫歌。

T:沒錯,你知道俄文的名詞有六個格,如果你的歌詞為了押韻特別轉換一格,馬上可以衍生出很多意想不到的想像空間,特別有詩的曖昧韻味。像英文實在太簡單了,房子就是房子,house,沒了。在我們俄文裡,一間房子、兩間房子、在房子裡、修理房子……字尾變換規則太豐富了,我想БГ應該是第一個教所有俄國樂隊怎麼運用俄文的特點去寫搖滾樂歌詞的歌手。

Z:我覺得БГ的策略有點像美國的REM,REM第一張專輯標題《Murmur》就完美地說名了他們的作詞方針。連Michael Stipe (REM主唱) 自己都承認,他們第一張專輯的歌詞完全沒有任何意義 (其實後來的也差不多),從頭到尾都是夢囈胡拼亂貼亂唸亂唱。Michael Stipe還說自己很欽佩那些認為他的歌詞有很高深意涵的樂評。但Аквариум和REM更像的一點是,他們偶爾可以做出真正音樂性很強的音樂。

M:Аквариум早年有些歌確實相當不錯,尤其是安德列‧特拉皮洛 (Андрей Тропилло,列寧格勒搖滾音樂圈傳奇製作人) 和席爾蓋‧庫留辛 (Сергей Курёхин/ Sergey Kuryokhin) 主導的那幾張唱片。可是他最近幾年的音樂讓我完全聽不下去,自從他信了佛教之後,動不動就來個蒙古薩滿式的鬼叫,難聽死了,若要聽薩滿音樂我自己會去找西伯利亞的樂隊,用不著他來費神。

Z:БГ這樣搞不怕觸怒俄羅斯那些仇視亞洲人的右翼民族主義份子,這幾年他們的聲音還蠻大的。

T:不,我告訴你,莫斯科比較進步的知識份子至少還繼承了一項蘇維埃社會主義遺留下來的思想遺產,他們最瞧不起那些叫囂的右派民族主義低能兒,民族主義者愈仇視亞洲人,他們就愈喜歡亞洲的音樂元素,你若到莫斯科,你得去ДОМ (目前莫斯科最重要的前衛音樂、搖滾音樂表演場地) 看看,亞洲風現在可是大行其道,那裡多的是心胸開放的俄羅斯人。

Z:可是我記得席爾蓋‧庫留辛是個鐵桿的大右派民族主義份子,這樣他和БГ怎麼處得來?

T:他待在Аквариум的時候 (1981-1986) 還沒那麼誇張。後來他腦袋大概真的出問題了,常常發表一些匪夷所思的言論,不過大家忌憚他在列寧格勒藝術圈的盛名與影響力,也不太願意招惹他,直到他心臟病發作去世為止。

Z:現在聖彼得堡仍然是俄國搖滾樂的發展中心嗎?

T:雖然莫斯科已經趕上來了,但聖彼得堡還是很重要,畢竟第一代的俄羅斯搖滾傳奇樂隊都是從列寧格勒 (現已"正名"回聖彼得堡) 出來的,俄國搖滾樂另一個很有趣的特色是,在英國美國花了二三十年才陸續出現的各種搖滾樂派,在聖彼得堡幾乎是在1980年代一口氣同時跑出來的,民謠、重金屬、龐克、藍調、迷幻搖滾、新浪潮…,因為蘇維埃高壓體制漸漸失靈,壓制力量沒以前那麼大了,所有音樂風格的樂團就在1980年代初一夕之間全部都出來了。那時候LRC (列寧格勒搖滾俱樂部) 主辦了全俄羅斯最重要的音樂祭,Аквариум 、Кино (Kino)、ДДТ (DDT)、Телевизор (Televizor) 全部都是從那裡成名的。列寧格勒是俄國本土搖滾樂第一次開始大鳴大放的城市。畢竟從彼得大帝以來,列寧格勒就一直是俄羅斯吸收西方文化的前哨站,莫斯科在搖滾的發展上很難取得領先,那裡新資訊吸收得慢,而且作為蘇維埃帝國的首都,管制也太嚴。

Z:那在你在阿什加巴德 (Ashgabat,土庫曼共和國首都) 的時候呢?你們當時聽得到西方搖滾樂嗎?

T:開什麼玩笑,我是聽搖滾長大的。

Z:唱片從什麼管道進來?

T:聽了你可別笑出來,大部分是從伊朗與阿富汗走私進來,然後在阿什加巴德的地下工廠翻壓,從阿什加巴德到伊朗邊境只要20分鐘車程。那時候在喀布爾 (阿富汗首都) 流傳這麼一句話:「Pink Floyd的新專輯在禮拜一推出,禮拜五就可以在喀布爾大市集買到。」我們土庫曼這裡就說:「如果禮拜五喀布爾或德黑蘭買得到,那麼下禮拜一在阿什加巴德的黑市就可以看到了。」我們和英美搖滾幾乎沒有時差。

Z:但那是1960、1970 年代吧,1978年以後呢? (1978年阿富汗發生政變,之後蘇聯入侵阿富汗;伊朗則在1979年發生伊斯蘭革命,親美的巴勒維王朝遭推翻)

T:速度是慢了些,阿富汗戰爭開始,那裡的貨就斷了,但是唱片還是可以從伊朗偷運進來,因為兩伊戰爭的戰場只侷限在伊朗的西部。尤其後來卡帶出現,音樂的流通就更方便了,大家一拿到新鮮貨就馬上轉拷分贈朋友。不過那時候貨源就更多了,黑市商人從哈薩克、烏茲別克、亞塞拜然都調得到貨。

Z:這我相信,我在德黑蘭見識過那裡黑市小販躲警察生存的本事,而且很多伊朗警察自己也偷聽被禁的英美流行搖滾樂。不過那時候英美搖滾樂沒有被禁嗎?

T :更早的時候我不知道,但我聽搖滾樂最兇的1970年代,官方只是不鼓勵,但是也不會管你聽什麼,你有本事有門路就去聽,但是早年玩團是會被警察抄的。

T:其實Аквариум有另一個很重要的特點,他們除了歌詞外,早期的音樂真的相當不錯,他們原本是列寧格勒一個金屬工廠的員工,所以他們的忠實聽眾是從最草根的群眾開始的,和英國美國很多被讚賞的搖滾樂其實只有高級知識份子在聽完全不一樣。如果不是真正那麼好的音樂,鐵工廠的工人才沒興趣去聽。

Z:可是他們唱片太多了,你推薦哪幾張?

T:《Треугольник》(三角;1981年)、《Табу》(禁忌;1982年)。

Z:都是他們最早期的唱片,之後就沒有比較有趣的嗎?

T:後來或許也有些不錯的東西,但Аквариум和БГ專輯出太多了,而且這幾張唱片對我們俄國人的重要性,不好意思,真的只有走過那個時代的俄國人才真的能懂。

Z:如果以一個純粹外國人的身分與純粹音樂的角度來聽這兩張唱片,我必須說庫留辛對這兩張唱片的貢獻真的很大。如果不是庫留辛那瘋瘋癲癲的爆走鋼琴,噢,或許還有那薩克斯風手,這兩張專輯真的會像是Cream和The Doors伴奏給Lou Reed唱的。噢,對了,我看過一篇БГ的訪問,БГ說他音樂上最大的啟蒙者是Lou Reed。

T:或許吧!其實俄國搖滾樂界吵了很久,什麼樣的搖滾樂才算真正具備「俄羅斯性」(Russianness)的搖滾樂,而不僅只是英國美國的翻版,有人說БГ開啟的詩詞風格是最大特點,有的人,例如你剛說到的庫留辛,就會提到俄羅斯文化的「瘋狂」特質。

Z:或許是冷戰的背景與俄國人的自尊吧,在俄國還會看到這樣的辯論,世界上很多地方的搖滾樂界根本沒發生過類似的討論,他們腦袋裡想的就是:哎呀,直接變成英國美國人就好了,他們只想加入強者已經創造好的,已經「成立」的潮流,不想善用自己特殊的文化背景替這個世界貢獻些不一樣的東西。

T:我想俄國搖滾樂還是很有自己的特色的,不論音樂上或歌詞上。

Z:這我完全同意。不過有一點我還是很好奇,我發現俄羅斯不論搖滾樂、Эстрада還是Попса都受到歐陸電子舞曲非常大的影響?我自己的猜測是,斯拉夫民間音樂本來有大量節奏感強烈的3/4、4/4拍律動感,所以使用德國合成器的預設音就可以立刻完成聽起來很酷的「現代化」?

T:這我不曉得,但是英國和德國的電子音樂確實在這裡很流行,Depeche Mode在俄國搖滾樂迷心目中的地位高到你很難想像,Эстрада和Попса更不用說了,好像Boney M和2-Unlimited的陰魂不散。

Z:我真覺得這會造成世人對俄國音樂很大的一個誤解,這簡單又笨拙的拍子實在太搶眼了,有時候讓很多人誤以為俄國流行音樂就這麼簡單沒大腦,甚至讓人忽略了俄國流行音樂裡頭真正細緻動人的地方。

T:謝謝你的評語,我希望大家也能看到這點。

Z:另外,你剛提到搖滾樂的「俄羅斯性」,讓我想到我最喜歡的思想家之一,以薩‧柏林 (Isaiah Berlin, 1909-1997) 曾形容過俄國文化的一個特點,大意是說,俄國因為處於西方文明的邊陲,所以思想家或藝術家對於所有西方的新觀念都極度饑渴,每當擷取了歐洲的某些思想或文化,往往能以最狂烈的熱情與最極端的信仰與投入將吸收進來的觀念在俄國本土產生質變,柏林舉了德國的民粹主義與社會主義為例。其實我覺得柏林的論點在音樂上似乎也能成立,像是史特拉汶斯基、俄國爵士樂、俄國搖滾樂,新的音樂思潮一進入俄國,很快的便完成了所謂的「俄羅斯化」,有時甚至反過頭來對歐洲中心,甚至全世界產生影響,也就是柏林所謂的「回力棒效應」。

T:這是很有趣的論點,我非常同意。

Z:你剛講到Аквариум有俄國最草根聽眾的支持,Любэ (俄羅斯當下第一搖滾樂隊) 似乎也是一樣的情形。

T:沒錯,但Любэ是俄國搖滾樂崛起以後才出來的莫斯科樂隊,其實莫斯科和聖彼得堡一直有種相互競爭的情節,大概在1980年代中後期吧,聖彼得堡和莫斯科的搖滾音樂圈都看對方相當不順眼,聖彼得堡自認自己最先進,是俄羅斯搖滾的發源地,莫斯科那裡住滿了一堆只會聽普嘎裘娃的蠢貨;莫斯科人回過頭來認為聖彼得堡人只不過是群自我感覺良好的傲慢傢伙,其實骨子裡一點文化都沒有。兩邊的搖滾樂團和樂迷壁壘分明,直到後來越來越多樂團同時征服兩地的市場,這種隔閡才慢慢消失。

Z:那Любэ的草根基礎從哪裡來?

T:你知道Любэ這個團名是怎麼來的?

Z:不是莫斯科市內的一個區名?

T:不全然對,在莫斯科市區還沒擴大前,有一個外圍的小鎮叫Люберцы,那地方就像紐約的皇后區一樣,是個破爛的貧民窟,因為大批遊手好閒的幫派青年而聲名狼藉,Любе的主唱和幾個團員就是從那裡出來的,至少現在他們是這樣自我宣傳。Любэ一開始完全是以街頭混混的裝扮闖蕩樂壇,和後來常出現的那種愛國主義軍戎打扮完全不一樣,他們把自己的頭髮都削成平頭,你知道為什麼?因為在幹架的時候頭髮不容易被對方抓住,他們最早期有首歌就叫"Люберцы”,裡頭唱說:「Вот такие, брат, дела!」(就是這樣,兄弟們,開幹!)

Z:所以他們的短髮造型跟俄羅斯光頭黨的邏輯是一樣的。(我不禁大笑)

T:沒錯。

Z:可是他們中後期的音樂受Эстрада的影響越來越大,這一定引起很大爭議。

T:與其說是爭議,不如說是震撼,尤其是對於極度崇拜英國搖滾樂的聖彼得堡樂隊來說,他們一直以來最瞧不起莫斯科那些老掉牙的俄羅斯Эстрада音樂,但是當他們發現Любэ可以把俄羅斯傳統的Эстрада與搖滾樂結合在一起,而且音樂可以如此動人,這對他們來說只能說是太震撼了,我猜,他們一定非常痛恨這種音樂不是在聖彼得堡誕生的。

Z:那他們的愛國主義路線幫助也很大囉。

T:他們其實非常聰明,你知道車臣戰爭那時候出的那張專輯《Комбат》(中譯:戰鬥),他們雖然在歌詞裡只談戰爭的殘酷,但是大部分曲子是非常亢奮而且帶有戰鬥意味的,甚至說他們把戰爭浪漫化都不過分,你聽了真會血脈賁張。我覺得他們打算來個左右通吃,結果他們成功了,左派就說:啊!你看戰爭真是殘酷,在雄壯的軍號下只有無意義的殺戮與死亡。右派就跟著Любэ的進行曲高聲叫說:殺光那些車臣叛軍!

Z:我去年在亞塞拜然找到《Девятая Рота》(中譯《第九連隊》,俄羅斯第一部處理阿富汗戰爭歷史的療傷電影,是目前俄國影史上最賣座電影,2005年推出,可與美國的越戰系列電影比較) 的DVD,你一定看過吧。

T:何只看過,我看了五遍。每一次進戲院看,我的眼淚就停不住,我太多朋友死在阿富汗戰爭了。

Z:那時候蘇聯是從土庫曼、烏茲別克與塔吉克進軍阿富汗,所以你們這裡也被派了不少人。

T:主要是塔吉克,從那裡進喀布爾最快。

這時候,跑去欣賞瓦斯火山噴火口的馬克終於回來了...


M:我去年在基輔看了那部片,老實講,我不是很喜歡那部電影。完全是俄羅斯觀點,跟好萊塢拍的大部分越戰電影差不多。

Z:我同意Mark,但我覺得這部片有一個鋪陳算是不錯,在電影快結束,阿富汗聖戰組織最後一次突襲3234高地的清晨,那個一直冷眼旁觀戰爭,看起來最應該是戰爭倖存者的英俊畫家在作畫的時候被一槍打穿腦袋,一個快速的特寫畫面閃過就沒了,你連替他感到惋惜的時間都沒有,我覺得這才是真正戰爭應該要給人的震撼。但是後頭廝殺的部分就糟糕透了,跟Mel Gibson那部超級大濫片《We Were Soldiers》可以媲美,我不懂為什麼阿富汗聖戰組織的士兵要一排排站在那給蘇聯軍隊當靶子打,他們都不會找掩護嗎?這實在太不真實了。

M:我期待俄國哪天也能拍出一部阿富汗戰爭版本的《現代啟示錄》。但是誰說這部電影沒有一點挑釁的意味,我對片尾那段獨白印象太深刻了:「歷史上從來沒有一個國家能真正攻打下阿富汗。」導演擺明了在觸美國的霉頭,像是以過來人身分警告美國:「你看,我們在阿富汗付出多慘痛的代價,你們不怕死就繼續吧。」

Z:我覺得最毒的還在後面,那個3234高地戰役的唯一倖存者還說:「一年後,我所拼命捍衛的那個國家就不復存在了。」嘿嘿…聽起來像是在詛咒美國...(電影的故事背景設定在蘇聯崩潰前夕)

T:你們當然可以很輕鬆的講,但俄國人在電影院聽到那一句台詞,真的,沒有一個人不淚流滿面的。

(T先生好像真的要哭出來了耶…愛國主義的力量還是很恐怖的)



邊陲之邊陲 ─ 蘇維埃的突厥中亞之聲

Z:談談古涅什 (Гунеш,蘇維埃時期整個突厥中亞最好的樂隊,來自土庫曼),你對他們的音樂有什麼看法?

T:我倒要先問你,你從哪找到他們的唱片?他們的唱片現在整個土庫曼都找不到了。

Z:在日本新宿買到的。

T:我只能說日本人真是太了不起了,古涅什真是那個時代整個蘇維埃最棒的音樂之一,而且幾年後徹底被全世界遺忘,甚至俄羅斯與土庫曼也沒有人去談他們了,只有那個時代真正用心在聽音樂的人才知道他們。

Z:日本人在這方面確實非常執著,全世界第一名,你知道嗎?幾年前我在土耳其的庫德族第一大城迪亞巴可日 (Diyarbakır) 一間小酒吧聽在當地頗有知名度的庫德族歌手唱歌,後來在隔壁的唱片行找他的CD,結果竟然給我看到他有張專輯叫《Live in Japan》,翻到這張唱片的當下我真的雙腳發軟,我心想,天哪!怎麼會有日本人天才到邀請他去日本演唱啊?誰去聽啊?還就是有人會去聽,你真的不知道日本人在想什麼。

T:古涅什最重要的靈魂人物是鼓手理夏特‧沙菲 (Ришад Шафи/ Rishad Shafi),雖然我覺得他的技巧太花俏,但在那個時代,他們是唯一用爵士與搖滾樂去玩中亞木卡姆 (mugam) 古典融合樂的樂團,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即使到現在你都看不到有人在玩這種東西。

Z:那烏茲別克的亞拉 (Ялла/ Yalla) 呢?

T:他們還好啦!我這樣說不是因為我住在土庫曼,亞拉是有些歌曲挺不錯的,像” Уч кудук”,幾乎所有那個年代的蘇維埃人民都能朗朗上口,但他們跟古涅什完全不是同一級的樂團,你聽那個年代的搖滾樂就知道,就像ELO跟ELP是完全不一樣的。

Z:很傳神的比喻。那亞塞拜然的瓦吉夫‧穆斯塔法扎德 (Вагифа Мустафазаде) 呢?他也在那個年代玩突厥的mugam古典與爵士融合樂。

T:他和古涅什路線不大一樣,他是屬於那種嚴肅的學院音樂,沒有像古涅什那樣的搖滾與自由氣味,老實說他的音樂我不大聽。你有他的唱片嗎?

Z:有,去年才終於在巴庫 (Baku,亞塞拜然首都) 找到,我在巴庫停留了四天,最後一天才終於問到一家專門在燒錄盜版CD的小公司藏有他的原版6CD紀念輯,本來是非賣品,我懇求了他們一整個下午,他們看我大老遠從台灣跑來,老闆才終於答應把那套CD割愛給我。那套盒裝是紀念穆斯塔法扎德去世25週年特別製作的,製作人還是我最喜歡的亞塞拜然作曲家加凡席爾‧古列夫 (Cavanşir Quliyev)。其實我有點無法理解,為何亞塞拜然20世紀最重要的作曲家之一連發行個盒裝CD都偷偷摸摸不讓一般大眾買到?這真是太詭異了。

M:我去過巴庫,你在巴庫的ABC連鎖唱片行也找不到?

Z:五家都跑遍了,完全沒有,所有的店員都說那套CD是非賣品,老實講,我還真有點生氣。

T:至少他們還有人在幫穆斯塔法扎德做些事情,你看古涅什,連土庫曼的盜版商都完全放棄他們了。嘿!到了阿什加巴德你可得把那張古涅什借我燒張CD,我已經十幾年沒聽到他們的音樂了。

Z:沒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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