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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08/24

我的舊書店-台北:蘭臺藝廊

捷運到了圓山站之後,便可重見光明。在台北搭乘捷運,多半行進於地底下,只有少數幾個行駛區段,如木柵到內湖一線,以及圓山到淡水一段,是走在地面上。從捷運台北車站出發,向北行駛經過三個站,在越過基隆河之前,窗外的漆黑空洞即隨著列車的上升而由自然光景取代,然後,就是圓山站了,自此即可從高處一覽腳下的城市風光。當高矮不同的房舍向南而去,在即將抵達北投之前的石牌站下車,步行不到十分鐘,就能發現一間溫暖而寧靜的二手書店,靜靜地在路邊展示著優雅的櫥窗。

書店主人李紀美(May)便是住在石牌,這樣一個不太為人知悉的地名,其間卻有以醫學科系為主的陽明大學,和頗具聲望的台北榮民總醫院,只是這個地區沒有二手書店,May遂決定將自己的夢想呈現在現實生活中。幾經籌備策劃,2007年8月3日,一間小小的藝廊書店終於在石牌誕生,剛開張時書店空間略顯袖珍,今年(2010)4月完成擴店工程,整體面積較原來寬敞一倍,書店也更具規模了。

書店名稱喚做「蘭臺藝廊」,從店名並不容易得知其實是一家書店,然而「蘭臺」卻帶有相當的歷史痕跡。May表示當初在取店名時,既要雅致順口,又希望帶有「古書」況味,著實花了不少心思。經過與愛書友人Stone反覆討論的結果,決定以龔自珍《己亥雜詩》中獲得的靈感來命名。龔自珍有詩句「幸有蘭臺聚祕文」,其中「蘭臺」一詞,最初是戰國時期楚國的地名,漢朝時則泛指朝廷收藏典籍之處,後來也被認為是醫道文獻蒐藏之所。「蘭臺」的典故都帶有正面的意義,加上書店座落在醫院與醫學院左近,店名與醫學相關亦極為合情合理,Stone向May建議:「妳以後一定會收到醫學方面的書,不妨在店名上預作暗示。」這樣古雅又委婉的暗示在今日是否仍有效果不得而知,但是「蘭臺」二字,的確在各個方面均有著令人難以忘卻的質樸魅力。

為了強調這家店不只是書店,May用了「蘭臺『藝廊』」當做招牌。「它不僅僅是個書店,還是個藝廊,因為我是把它當作藝廊來經營。如果你到過巴黎,一定不會錯過賽納河兩岸的商店;如果你曾流連在那些美麗的櫥窗前,相信你也會喜歡我書店的櫥窗。」May的堅持,讓蘭臺藝廊的風格獨樹一幟。走向蘭臺藝廊,騎樓下的走廊已經遠遠告訴來者這一爿店面的不平凡,一小車漆紅的鍛鐵活動書架,一櫃特價書籍,幾張矮凳,一方桌几,短短幾公尺的走廊已足夠教人緩步慢行,而臨著走廊的是兩大面櫥窗與兩扇木框的玻璃門,櫥窗上邊還貼了幾行字:「是書店,也是藝廊」、「WISE MEN FISH HERE」、「Antiquarian & Secondhand Books」,除了告訴路過的人店家的經營性質,也透過櫥窗一覽無遺地展示店中的美好風景。蘭臺藝廊的格局,由兩間稍有深度的長方形空間並排而成,店內以一拱門連接,左半邊以藝術品為主,右半邊則多是舊書。在有限的空間裡,擺置多個書櫃、展示櫃,還有一座吧台,以及許多各具功能的桌椅,提供給閱讀,或飲食,或欣賞藝術品之用。

「這世界太喧嘩,而我喜歡安靜。」May說:「所以陳列靜態展示,每3個月換展,各式古玩、陶瓷都會陸續展出。」店內的藝術品,有許多是留美的金屬雕塑藝術家李紀容(Emily)之創作。李紀容是May的妹妹,曾榮獲第六屆國家工藝獎,姊妹倆相互支持,使得藝術家的作品可以很輕易地展示在觀眾面前,書店也因為這些藝術品有了不同的質感,說到底,真正受惠的還是逛書店的人。

在開書店之前,May已經投身稅務及地政的專業領域多年,然而想開書店的念頭卻從未消失,這樣的渴望隨著日復一日的工作逐漸加強,探究背後原因,還得歸於兒時的成長背景。May的父親曾任教於山裡一個小村落的小學,值班的假日總帶著幼時的May一起到學校,然後將她安置在學校的圖書室裡,「那是我童年生活中最美好充實的一段時光。大仲馬的《黑色鬱金香》、小仲馬的《茶花女》等名著對我幼小心靈帶來的衝擊與震撼,遠遠超過學校裡的任何一本教科書。」「置身書海讓我重溫童年的甜蜜美夢。」

深爲耳疾所苦的May,不能如一般人那樣順暢溝通,對May而言,書本就是最大的慰藉。「一心想要跟書在一起生活,光是上圖書館借書、到誠品買書、在書房看書、摸著書抱著書枕著書……,再怎麼樣也都無法滿足我那靈魂深處的慾求。」「有很多東西:如愛情、婚姻、名利,總是像浮雲過客隨意進出我的人生,不知道最後會留下什麼。但我知道,書會是我一生的伴侶,永不離棄。」「一直在思索怎樣才能把書跟自己的『不倫』關係『化暗為明』,我既沒有日本橫濱黃麥堂古本屋女主人那種『成為舊書店之妻』的決心和機會,也沒趕上從牯嶺街到光華商場那半世紀的舊書風潮,更沒有專業背景或龐大資金做奧援。我有什麼呢?多年的積蓄換來的一爿小店舖、家裡有個現成的藝術家,足夠輪番展覽五年以上的創作。還有我那些不成氣候的收藏品,最大的後盾也不過是數千冊的藏書罷了!」

儘管May說自己沒有成為舊書店之妻的決心,從無到有的蘭臺藝廊卻已經將她的心意完整說明。書店的設計、裝潢、監工,每一個步驟May都親自參與,那怕是多麼細微的環節,也要一一檢閱再檢閱,「企圖以最少的資金打造一間足以承載十年夢想的小舖。」May為的不只是一家書店的出現,並且是自己夢想的實踐。於是蘭臺藝廊成了May轉換且掌握人生的實際成果,隨之而來的收穫更在單純的書店經營之外。

開設書店,不只能長久和書籍共處,還會遇到各式各樣的人。May說:「我一個人在家看書也是很孤單,在這裡看書,不僅換個地方看,還可以和別人分享交流。」所以來書店尋寶的客人,如陽明大學的師生,或居住鄰近的文化界人士,常常因而成為May的朋友。既是劇作家又是散文家的張曉風,便是蘭臺藝廊的常客。「曉風女士一直對蘭臺藝廊很照顧,她的性情溫和、謙虛又低調,我常會猶豫該不該把她與蘭臺的互動,在博客裡公開?就像我和陳彥增教授、馬戈、孟絕子等的互動,很單純的,都是出自一種對書的喜愛結下的情誼。」因書結緣,不啻是店家與消費者的良好互動,亦為書店美談,買賣往來也變得簡單而純粹了。

蘭臺藝廊的右半邊舊書區,設有一造型大方、功能齊全的小型吧台。May說:「我想扮演媒介的角色,讓這些美好的事物與知音相遇,對我來說,喝咖啡是生活中的儀式,所以書店+藝廊+咖啡的概念,是想在景氣低迷、人心鬱悶的年代,傳達一種優質的生活觀,讓愛書或藝術的朋友,都能在這裡找到心靈歸屬。」因此來到書店,淘書或欣賞藝術品的同時,還可來一杯現煮的咖啡,現泡的茶,佐以糕點餅乾,或是時令水果。在書店的時光已然悠閒,有美好的輕食相伴,更是錦上添花的幸福。來到店裡的客人,能夠在擺脫門外塵囂之後,一同分享屬於書店獨有的自在逍遙,如此幸福對May而言,只是日常生活中應該存在的一部份,夢想中的書店,自然也要有這樣的能力才是。

「書店不該只是書店」,是May腦海裡經常出現的念頭。當May在書店之外,或收書,或閒逛,或訪友,只要看到讓其心動的物件,一定不假思索地帶回店裡,期盼能為書店增添一分美意。May承認自己有很強烈的懷舊心態,甚至到了幾近病態的程度。她總是沉湎於舊日時光的回憶中,沒有辦法把自己的感情融入新的事物上,雖然「現在的東西也不乏佳作,但總是跟我有著距離,無法勾起最深處的感動。」這種性格使得May有更明確的書店經營方向,藝品、舊書,當然是書店的主角,但是有沒有什麼方式,能讓書店變得愈來愈美妙?

於是,May在自己收羅的各式老物件中,細心挑選分類,並規劃展覽。小小的書店大大的運用,在沒有書櫃的牆面上,在櫥窗玻璃的空白處,在未懸掛燈具的天花板,所有店中可用的空間皆成為展覽的角落,「西洋古董鎖具展」、「五年代電影本事特展」、「光陰的故事—邵培基攝影展」、「口說無憑—古契書收藏展」、「粉墨登場—王小明老師臉譜面具珍藏展」、「踏雪尋梅—李芳枝習作畫展」……等等,遂陸續在蘭臺藝廊中呈現。除了老物件之外,現代藝術創作的「李紀容金屬雕塑展」、「台藝大工藝設計研究所生活美學聯展」、「張文彬環保概念玻璃創作展」……也穿插其中。多樣的展覽豐富了書店,充實了藝廊,同時帶來動人的故事。

會籌辦「光陰的故事—邵培基攝影展」,說來算是巧合。有一回May在一位熟識的古董商那裡發現一批早期的攝影作品,攝影時間是1955~1956年間,地點多在台北近郊,如圓山、淡水、觀音山、碧潭、陽明山……等地,每張相片均有詳細的攝影記錄,攝影者是邵培基。邵培基是業餘的攝影家,即便如此,留下的相片仍是相當珍貴的歷史資料。May在開店之初,曾說:「蘭臺藝廊願為那些總是在主流市場遭受冷淡對待的藝術創作者提供暖意。」所以,「能夠讓這些埋沒多年的攝影作品問世,是蘭臺藝廊開張以來,我最引以為傲的一件事了。」剛開始展覽時,May並未特別宣傳,僅在文藝刊物上刊登一小幅訊息。這一小小訊息竟引來了極特殊的迴響。某日傍晚,一名中年婦女來店看展,並表明自己是邵培基的女兒。May說:「邵女士注視著父親早年的攝影作品,雖然不發一語,瀅瀅的眼神卻透露著許多感情,簡短的表達對蘭臺的讚美與感激,從她口中我們得知,他父親(邵培基)目前臥病在床不良於行,如果不是我們保留了這些作品,她或許永遠都不知道父親有這樣的一段往事……。」這巧上加巧興許是辦展覽之餘,最開心也最溫馨的回饋了。

對於已經實現的夢想,May偶爾還是會有些小小的遺憾。由於聽力受損,May常會擔心直接面對客人卻聽不清楚對方所說的話,索性躲到書店後台的工作區,有時則需要請客人以筆代口才能明白客人的需求。這個難免的情況不時會帶來些許非必要的困惑和障礙。幸虧來書店的客人都很有耐心且十分體諒,店內工讀生亦適時給予May協助,即使書店運作上遇到不順遂,仍可以迅速平復下來。「我是個吃感覺過日子的人,沒什麼數字概念,所以很快的,我整個人又沉浸在小舖的美麗氛圍裡如痴如醉。」「我沒有充裕的資金人力把這事業做大,只能用心把這小舖做美。不僅要美,還要有一種長長久久、生死與共的悲壯!」這個夢想持續進行中,為石牌一帶,也為台北的書店風景增添一筆美麗色彩。



蘭臺藝廊
地址:台北市北投區立農街2段265號1樓
電話:02-28234549;手機:0918979879、0922979879 
營業時間:每日12:00~22:00
網址:http://www.may-gallery.com/
Email:chimeilee@hotmail.com


(本文刊登於《書香兩岸》雜誌第22期,2010年08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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