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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12/02

A Bookshop Without a Name(文/圖王小美)


有河book一週年,沒有抓周儀式,卻有抓書活動。12/02(週日)~12/09(週日)(12/03週一公休)在河岸露台擺有多位泣血苦主的舊藏,歡迎大家前往拯救。長居雲頂的王小美特為此下凡撰一美文,讓此番救書行動增添血肉,望浮沉芸芸書海的書友們,均能有所收穫。


上個世紀八十年代晚期,我棲身某大學的學生宿舍,由於並不屬該校就讀,我得以鎮日在大學城周邊游晃。這樣子不知不覺過了幾個月閑散日子,直到天氣逐漸轉涼,我終於理解:該是離去的時候了。臨走前某個午後,照慣例無目的四處亂走;那天跫遠了點,意外來到城郊的住宅區,夾道的成蔭老樹兩側連著幾幢居家房舍,雖難掩老舊卻不失風雅,令人樂於不論前途直往前看去、走去。

鄰近郡界前不遠處有幢白牆兩層樓木屋特別吸引人,尤其是屋前草坪上擺著十來箱舊書。小心翼翼踩進人家的車道趨前再看,木箱上寫著「每冊2元」,也有幾箱標明「$1」。我於是大膽蹲下挑揀,沒一會兒工夫就淘到幾冊有意思的平裝書。

待我回神,從書箱裡抽身轉頭,一位灰髮老太太已不知什麼時候立在門廊台階上:「屋子裡還很多。」她略招了招手,我放心跟著進了門,才發現原來這是一家住家型書店。

「大部分是我丈夫和兒子的,」老太太說:「他們現在用不著了。」

從玄關望去,屋裡盡是綿延不絕的高高低低書架,架上插滿或厚或薄的本子;室內樓梯靠牆邊也碼著一落接一落的舊書,自成另一道不太齊整的階梯,真正的樓梯如今剩下有扶手這邊只容側身;萬一屋內同時有兩人分別要上下樓,當場要上演黑羊白羊。「樓上還有喔。」老太太說完,逕自踱入起居室不再管我。

我決定好好地逛這家店。從樓上開始;不消說,不只走廊、每間房間,連走道盡頭的盥洗室內,全都是書架、書。除了牆面上原本釘死的書架,大大小小風格不一的,看得出是長年陸續補進去的;室內只有少數幾件家具:三兩張椅子、走廊上的靠牆半圓形邊桌,但也都疊滿了書。

逛完二樓每個房間、每一架書,已花去兩個多鐘頭,手上抱了十來本書;心裡盤算明天少說得耗掉半天在郵局打理這些、還有堆在宿舍那堆無法繼續帶在身邊到處遷移的東西;考量郵資開支,我忍住不買任何精裝本、畫冊……

老太太聽見我下樓走進起居室,徐徐自扶手椅上站起來:「喝茶嗎?我來泡一些。」然後穿過樓梯旁的走道轉進廚房。一樓除了同樣滿架子的書,靠地面則是好幾口裝著老唱片的紙箱,光起居室這兒,大約就有十來箱、六七百張吧我想。

細細巡過滿屋子舊書、老唱片,我暗地設想:男主人曾是一名社會學教授,醉心希羅神話,對東方藝術亦極感興趣;大男孩則是推理小說迷、嗜聽西岸酷派爵士,特別鍾情吉他:Django Reinhardt以降直至Clapton的各家吉他好手幾乎全沒遺漏;零星幾張拉赫曼尼諾夫和布拉姆斯、柯普蘭,大概是他爹的……某年某月的某一天,老教授不告而別,帶著女學生私奔了(書房架上有一本Lolita,密密麻麻劃滿底線、恣意寫著旁人無法辨讀的草寫眉批);兒子則撇下老母,揹起吉他雲遊四方(起居室茶几上還胡亂擺著翻得幾乎全爛的平裝版Kerouac和《摩托車日記》……)回頭再想想,天曉得,真實情況或許整個倒過來也說不定。

有人不喜歡二手書,有時或許並不因其不乾淨不夠完美,而是恐怕每本舊書裡頭都躲藏著一個(或好幾個)不知名的靈魂,你不願意卻又無法不想到他或她;我偏愛舊書,往往不計較品相,多半時候固然圖其價廉,偶爾也貪戀這樣胡思瞎掰的故事。

結帳時,老太太一面慢條斯理計算、一面主動攀談起來。分心的結果,果然錯算了幾筆,我適時客氣地指出,她便重新、從頭用鉛筆在拍紙簿上謹慎地計算;這樣來回三、四遍之後,我不再指正她,反正再怎麼算錯,差池總在幾元幾毛之間;而且,窗外的天光不曉得什麼時候已近全黑了,雖然還差幾分鐘才五點。

為了避免進行連自己也無法說服的冗長解釋──一個沒有正當居留理由的亞裔青年,在正常的日子沒來由地闖進白種人住宅區──我只好臨時冒充那所大學的香港學生(否則,依照經驗,接下來得多花幾分鐘解釋:Taiwan其實不是Tailand的泰國語發音);謝謝您的茶;書店是從同學那兒打聽來的;是的,夫人,我住校(這點倒沒騙人)……

夫人,您一個人住這兒麼?──是啊……書實在太多了,現在好像又更多了;我把臥房挪到地下室去了……這是你在樓上房間沒看到床舖的原因;你也彈吉他嗎?……唉呀年輕人怎不玩吉他,我丈夫和兒子以前都愛彈……來這兒買書的人?當然少啦;一向如此呀──要不是實在騰不出空間,我倒很樂意清出幾間房間,包租給大學生……

本來以為老太太生性孤僻、害羞或不擅言談,原來剛剛那三四個鐘頭,她是為了不打擾我逛書店而刻意保持靜默。如果不是已經決定兩日後離開,我倒很樂意──在這兒租個房間,長住下來……

然後,從她口中,得知了我邊逛書店邊捏造的那個故事,另一個版本,真實版本。

她指著我正要塞進背包那一大疊:我同時買了兒子生前最常聽的一張唱片與父親年輕時最喜歡的一本散文集──她當年送的(許許多多書的其中一本)。

還有,既然我問起──吉他唱片的確是他兒子的,但LolitaOn the Road……還有那些大開本畫冊全是她的(有些是老先生送的禮物);或者,應該說:是她和老先生、兒子曾經一起擁有過的書。

那些唱片和一部份書籍,跟著其他細軟比我先飄洋過海回到家;其中若干本書,則隨著我移往下一站、下兩站,甚至下三站;大部分的書都無法陪伴我直到旅程的終點。途中,為了籌措餐費,有幾回我坐在路邊,連同後來買來、讀完的幾本書陸續賣掉了。

如今,檢視我安定的書架,當年買的那些書竟也所剩無幾了。書來…書去……一向如此呀;故事卻一一留了下來。每本書的聚、散,都值得順道留下一則像這樣的故事。

當然,那是另外的故事了。

書癡曬書團倉卒成軍,原本也沒想要搞大,所以沒有大肆招攬,只從身邊幾個較常往來的書友下手,兜一個是一個;雖說原屬色色烏合,青菜蘿蔔各有偏愛,但因而反讓貨色更加多元,豈不可喜?俗話有云:近墨者黑,孽緣既因書而起,幾位供書者都還算頗有些來頭;不想可知,其中幾位猶具錢疑古老爹遺風,皆是「一到書攤子旁邊,就要攤下舖蓋來安身立命,生男育女,生子抱孫」的鐵錚錚書癡。

頭一位是大自在軒主人coolchet;此君出身理工、浸淫文史,不知曾受過什麼刺激,發憤蒐羅各類書籍:從日本俠客小說到西方科幻經典、冷門舊籍到熱門新書,我想不出有那類書不在他的庋藏、誦讀之列;他在淡水河兩岸各置一屋專供藏嬌,整個就是好一幅書滿為患圖。這回,我們總算有幸撈幾本他滿出來的好書。
接下來的yihwa、pk2、whisly可稱得上書海相害三兄弟。每遇好書,輒相走告,害人匪淺;加上年紀輕輕,頻頻罔顧課業,成天巡視南北各書店,不徒鎮守把關,簡直圍事包抄;您過去在舊書店失之交臂的書,十之七八都是被這幾位順手撈走。他們這回小發慈悲,忍痛釋放幾本出來。
難能可貴的是,三位藍襪子──寶兒、Ayano、腸子慷慨加入陣容;礙於主客觀因素,她們或許平日不能像某幾位買起書來彷彿連命都捨得的男生那樣在家裡碼起一牆接著一牆的書,這回能貢獻出來的比較少一點;但是就我的理解,男生總是花太多時間買書,女生讀的書恐怕更多些。
寶兒女史不必多說,相夫教女之餘還能讀能寫能譯;今年她幾乎通吃各大小文學獎項,芳名見報率直逼馬、謝。
Ayano妹妹誠然少年藏書英雌,小小年紀身手不凡,吾輩俗眼凡胎屢屢懾於此姝眼界之精準刁鑽,更讚嘆她總是出手豪邁、面對書海(苦海)毫無畏態。
腸子小姐目前供職於某第一品牌連鎖怪獸書店(注意:monster,中性形容詞,言其大也)之附屬文化刊物;俗謂:人在曹營心在漢,說的就是她。推裡小說是她的擅場,如果要勉強舉出她沒讀過的,那肯定是還沒出版。
果子離則堪稱壓軸大腕。他平生遍歷群籍卻極罕於散書,算是他另一方面的厚積薄發。果兄也是本次曬書會的臨門一腳;有他參加,不僅讓我們頓覺師出有名,大夥兒的氣也因而壯了不少。

為了這回不肖賣書,我要求大家酌情施點兒附加價值,有些書會鈐上各人藏印或題上款識;本人尤其再三諄諄交代:絕不可因此哄抬售價(人家不嫌棄就萬幸了);總之,希望大家多多珍惜。

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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