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管布朗修?
《布朗修哪裡去了?》剛出版時,並沒有特別注意。不知道為什麼,腦中出現的直接聯想就覺得像是《誰搬走了我的乳酪?》一類的生涯規劃勵志書。然而書友之間一再發聲,先是小小書房的沙貓有篇〈布朗修在小小!——一個書店老闆的台式閱讀〉,而後pk2寫了〈什麼是真正的「擁有」?──《布朗修哪裡去了?》讀後〉,接著coolchet在〈丁亥年春正之閒書讀記20070226〉中也善加利用空餘時間將此書讀過,圖書館系出身的寶兒,亦有感而發寫出〈布朗修以外的故事〉。當然,封面設計的王小美恐怕在多位書蟲先後啃噬之前,便已做好眉批甚至轉贈他人了。
其實《布朗修哪裡去了?》是一本日記,從書名的副標題「一個普通讀者的法式閱讀」可知,這日記該屬於閱讀日記。而閱讀什麼呢?作者邱瑞鑾自居為「普通讀者」,讀書、讀人、讀每天發生在周遭的事。整本書記錄了邱瑞鑾一整年的閱讀,主要的閱讀區域則在法國國家圖書館。圖書館,給予人的不外乎是知識的寶庫這樣的概念,可是邱瑞鑾的圖書館,有各式展覽,有戲劇演出,有文學家的藏書,甚至還有與讀者互動的謎語。由圖書館出發,所聯繫的卻是整個世界,進入圖書館,似乎也進入了浩瀚的宇宙,從公元前的柏拉圖,到當代的韋勒貝克,在圖書館裡,任何一刻都是起點,也都是終點。即使對於邱瑞鑾而言,「有時覺得時間在圖書館裡凝凍住了。」
由於是日記,可以從任何一天讀起,每一天均可獨立成篇,但有些出現於現實生活中的角色,則有著時序上不必然的關連。如習慣於95號桌讀書的「教授」、貌似貝克特的「貝克特」、穿著皮衣的「皮衣妹」……這些被取了暱稱且記錄的人物,是邱瑞鑾閱讀中不見得必要卻需要的調劑,就連在圖書館中央小樹林間來來去去的鳥群,日復一日,直到日記寫了快一年,才發現「沒有從頭到尾看完一遍那一群在圖書館過夜的鳥。」但是真的看一遍過夜的鳥又如何?仍然會在某個時候,瞧見落地窗外因為沒看見玻璃而撞擊墜落的鳥屍。然後呢?書本讀完了,如同剛開始閱讀時一樣,如同每次閱讀中斷時一樣,沒有戛然而止,也沒有拖泥帶水,倒像是從圖書館離開,起點與終點相疊。
如果可以沒有顧慮地一整年都待在圖書館閱讀,對於嗜讀的書蟲來說,是種絕對的幸福。尤其藏有許多珍本書的圖書館,「我只要一想到它和我共同存在同一個空間裡,距離可能只有幾十公尺,甚至幾公尺,就已經夠美好。」毫無疑問的,邱瑞鑾是個樂在其中的書蟲,日記裡已經透露太多:
「到我要離開這個圖書館遠遠的那一天,我會很感傷。」(4月13日)
「讀書應該是一件真的很有趣的事吧,可以做一輩子而不覺得厭煩。」(6月1日)
「書很貴,但身上正好有餘錢。買書必該當機立斷,絕不手軟。」(9月23日)
「其實,妨礙讀書的,常常是因為想讀更多的書。」(10月7日)
相信這些話都說得書蟲們心有戚戚焉。做為一個閱讀者,對書的情感是必然的,可是在圖書館裡的閱讀,總少了一點隨心所欲,如果書可以任意翻捲,可以眉批畫線,甚至能夠長伴左右,那麼恐怕要實際擁有才算無欲無求了。這又變成是種頗弔詭的循環,讀了一本書而想讀更多的書,擁有了一本書也會想要擁有更多的書,當閱讀/擁有的欲望達成,無疑是再添入更多相同的欲望。這樣的欲望不會有被滿足的一天,於是圖書館成了閱讀的桃花源,書店則是擁有書的庇護所。
當邱瑞鑾以讀者的身分帶領讀者們進入「她的圖書館」,也同樣進行了一場時空之旅。不在當下的時間,遠在地球另一端的空間,藉由如此輕微的時空之旅,而得以進行更廣大無涯的時空之旅。在7月12日的日記中,邱瑞鑾特別介紹了一張1940年攝於英國倫敦的荷蘭屋圖書館(Holland House Library)的相片,這張相片我早已看過,其間的體會卻不如邱瑞鑾提到的「尊嚴」,此時重見(猛然驚覺,書中帶來的文字也夾雜著真實非想像的影像),感覺也跟著肅然起敬。立刻又想到去年10月的連建興畫展【偶戲隨、誰係偶】,其中有幅畫作〈如是我聞Ⅱ〉,明顯表示時空與智慧之間的關係。網網相連,艾可(Umberto Eco)所謂的迷宮,或許已然延伸到圖書館之外了。
真的讀完後才發現布朗修究竟哪裡去了一點都不重要,何謂法式閱讀也無所謂。幸好我並沒有將此書認為是如同《愛上布朗尼》一般的食譜。不過若我真的以為是食譜,大概也不會太不可思議吧?!
圖片說明:
1.《布朗修哪裡去了?一個普通讀者的法式閱讀 》。邱瑞鑾,漫遊者文化出版。2007年01月29日初版。
2.左為布朗修,右為法國籍猶太哲學家列維納斯(Emmanuel Lévinas,1906-1995)。
3.在炸燬後的荷蘭屋中選書,攝於1940年9月。
4.連建興油畫〈如是我聞Ⅱ〉,112×194 公分,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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