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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10/02

【調查報導】真正敵人不是洋垃圾!誰讓台灣回收神話幻滅?


【調查報導】真正敵人不是洋垃圾!誰讓台灣回收神話幻滅?

圖片來源:王建棟 天下雜誌657期 

 /呂國禎

一道中國禁令,洋垃圾瞬間過海圍城,衝擊全台清潔隊和回收商,不僅讓你辛苦回收的廢紙廢塑無處可去,回收市場價格更應聲倒地。號稱「資源回收王國」的台灣,為何如此不堪洋垃圾一擊?《天下》從洋垃圾貨櫃現場,再跟著垃圾車一路開進資收站、回收場,追查下發現,台灣高回收率的背後除了灌水,更直擊地方政府做回收像演戲、「欺騙」民眾做白工!此刻,是時候重新審視斷鏈的回收體系,並重建循環經濟,打贏垃圾大戰。

加州奧克蘭市的報紙、賣場傳單混雜用過的紙尿布、儀表板、喝剩的鋁罐、啤酒瓶、寶特瓶,以及髒污塑膠袋、罐頭,廢紙中夾帶了各種生活垃圾。這些廢紙、美國家庭垃圾並不是出現在中國、印度或非洲的貧困城鎮,而是在台灣六都之中的資源回收場。

美國人的家庭垃圾為何出現在台灣?又為何被稱為「回收王國」的台灣,在今年陸續發生了回收的薄塑膠、碎玻璃無處可去?

歐美來的廢紙廢塑,不代表就是洋垃圾,《天下》獨家直擊洋垃圾真實樣貌。實際打開進口廢紙貨櫃,在紙磚中挖出大量美國人垃圾,有紙尿布、洋芋片包裝、儀表板、飲料罐、鐵架等五花八門。(王建棟攝)

因為,低價的歐美廢紙夾帶洋垃圾進口,取代台灣本地廢紙;回收場的廢紙價格腰斬,也沒人收。不滿的回收業者正醞釀上街陳情抗議,而環保署啟動的管制機制,最快十月才能禁止、管制從國外進口廢塑膠、廢紙。

但洋垃圾真正的問題不是大量入侵台灣,而是歐美低價廢紙為何能勝過台灣廢紙?甚至,廢棄物回收如黃金,怎麼台灣民眾辛苦做分類、送上資源回收車,最終又送回了焚化爐,而不是進入循環經濟的體系,回收再利用?

《天下》調查團隊從民眾回收一張廢紙開始追起,搭上資源回收車(俗稱第二輛垃圾車),再跟車到台北市、新北市、桃園市的資源回收站、回收商,最後追到專門處理廢紙的紙漿廠,完整追蹤台灣回收王國的每一段旅程。

調查發現,對洋垃圾毫不設防的台灣,正面臨嚴重的衝擊。

永豐餘前廠長、榮成前董事、現為中興大學森林系教授彭元興統計,光是去年一年,就有台灣本地40萬噸的廢紙無處可去;今年上半年洋垃圾進口量加倍,會有更多的廢紙無法處理。如果情況不改善,台灣不僅變成美國的垃圾桶,也會摧毀辛苦建立的回收王國供應鏈。

洋垃圾,如何讓台灣崩盤?
回收商寧願棄標,也不要買台灣廢紙

2006年是台灣回收神話的起點,那一年開始實施垃圾強制分類,胡蘿蔔與棒子齊下,不僅宣導、獎勵分類;也可處罰不分類的民眾。台灣民眾的響應、遵循,逐漸建立了回收體系的標竿。

廢棄物回收大幅增加,去年回收了413萬噸的資源回收物,回收率52.51%,僅次於德國、奧地利,被國際盛讚為「廢棄物處理天才」 。

其中廢紙一年最高回收了300萬噸,相當於6000萬棵樹的森林。台灣人靠自己的雙手「種」出一大片森林,而且還可以年復一年不斷地循環再利用,不用砍木頭造紙漿。

這個神話一直到2017年七月幻滅了。

去年七月,中國國務院公布《禁止洋垃圾入境推進固體廢物進口管理制度改革實施方案》,禁止夾帶生活垃圾的廢塑膠、未經分類的廢紙,以及紡織廢料含舊衣進口到中國,規定廢紙最低垃圾含量在0.5%以內才能進口。

蝴蝶效應產生了。誰會想到北京一公布政策,馬上就影響了新北市中和區的清潔隊。

《天下》記者跟著新北市清潔隊資源回收車,沿街民眾送來大量廢紙,一部份就是原本要送到彰化紙廠再製成再生紙。但中和區清潔隊分隊長張盈嘉證實,今年五月中和區的合約廢紙商,寧可不要80萬的押標金,也要毀約,中和區清潔隊只好趕緊重新招標。

毀約不僅賠錢、也會賠上信譽,不能再參與政府回收物標案,回收商為何執意這樣做?

新北中和區清潔隊沿街收取民眾丟來的廢紙後,再賣去紙廠。但在夾帶大量垃圾的美國低價廢紙入侵後,紙商「移情別戀」棄標不來清運了,留下洋垃圾和沒人要的台灣廢紙。(王建棟攝)

「這不是新北市的問題,各縣市都爆發同樣的問題,」說重話的是台灣最大的廢紙回收業者──第一資源回收物運銷合作社理事主席魏進益。

他解釋,縣市政府採取一年一標,業者是用去年廢紙行情價投標,一公斤4到5元,結果今年廢紙一公斤最低跌到2.5元,「貴買賤賣」問題浮現,一個月最少賠50萬元,做愈久賠愈多,還不如趕快棄標、放棄押金,賠得還比較少。

廢紙只是全球垃圾大戰的冰山一角。洋垃圾開始大量進入台灣,產生骨牌效應,從縣市清潔隊、各地回收場到最上游的造紙廠,生態丕變,戳破原有回收體系的神話。

(請點擊看大圖)

危機1:辛苦做回收卻斷鏈
廢紙廢塑無處可去,全進了焚化爐

第一張骨牌倒下的,是各地方政府清潔隊被棄標毀約、回收商堆滿廢紙。

中國一年消耗紙漿近一億噸,其中近3000萬噸來自木漿、6000多萬噸來自廢紙漿,如今中國大門一關,國際廢紙失去了最大客戶,價格開始下跌。

為何這麼快影響到台灣?原來去年七月,中國突然宣布禁止洋垃圾後,一批本來要賣到中國的美國廢紙,船已經運到了亞洲,只好轉運到包括台灣的亞洲各國,一噸只要40美元,折合每公斤台幣1.2元,遠比當時台灣廢紙價格每公斤5元低得多。

一位不能具名、承包政府清潔隊回收物的負責人說,一家彰化紙廠收了這批廢紙,還食髓知味大量進口美國廢紙,停收新北市回收商的廢紙,斷了新北市回收商廢紙的去路。

除了廢紙,同樣遭受重擊的是廢塑膠。中國是台灣塑膠廢料的最大去處,一年最高出口十萬多噸,去年剩下6萬9000噸。今年一到七月累計陡降到6千800噸,按此速度,今年整年出口中國將大幅縮水到去年的五分之一,賣不掉的廢塑膠,只能回焚化爐燒掉。

中國關上洋垃圾大門,台灣回收體系又斷鏈,回收的廢塑只能送進焚化爐。(王建棟攝)

循環經濟缺一不可,有賴民眾、清潔隊、回收商、處理廠分工合作,環環相扣,才能讓回收物變黃金。但回收商與紙廠不同心,一旦斷鏈,只能讓民眾分類的回收物變回垃圾。

第二張骨牌是,當上游紙廠不收,導致回收場廢紙無處去的怪現象。

位於桃園平鎮的享運環保是大型回收商,承攬了桃園市南區所有資源回收物。資收車來回穿梭,把回收物送上輸送帶分類,回收運作一切正常,出口卻堵住了。

享運環保廠長洪玉薇面對堆積如山的兩百噸廢紙,還在排隊等著進紙廠,十分擔憂。這樣的現象自2008年金融海嘯之後,就沒有再發生過了。「洋垃圾繼續進口,難道政府不要我們了?」洪玉薇問。

繼續惡化下去會怎樣?合法的回收商只能付錢把民眾辛苦回收的廢紙,送到焚化爐燒掉。

那「不合法」的方法是什麼?看守台灣協會秘書長謝和霖說,「其實我們有統計,去年就常常發生回收場火災,平均一個月一次以上,因為他本來要賣錢卻賣不出去,要花錢送焚化爐等於賠更多,更惡質的(回收商)就找一塊地亂丟或燒掉。」

這樣的情況不只發生在台灣,自從中國禁止洋垃圾進口後,美國本土就發生了多次回收場失火的「意外」。

危機2:回收王國的壞消息
台灣被歐美當垃圾桶,又肥了大紙廠

追查到底,最後一張骨牌效應的造紙廠,卻靠洋垃圾獲利大增。

苗栗連泰紙業的產能,竟然開到了滿載,利樂包、紙容器不斷湧進來。

根據台灣區造紙公會統計,台灣造紙行業正出現十年來最風光的時代。去年台灣造紙產量、外銷量雙雙創下新高,造紙廠大發利市,例如上市的造紙公司正隆因獲利大成長,股價創19年來新高。

對回收王國而言,這絕對是壞消息。台灣造紙業在台灣本地的廢紙收購量,去年降至241萬噸,比前年減少16%,廢紙進口量卻達112萬公噸,比前年成長58%,是14年來最高紀錄。環保署廢管處認為,大量進口歐美廢紙的就是造紙廠。

便宜洋垃圾讓紙廠賺大錢?根據海關統計的資料赫然發現,歐美廢紙愈來愈便宜。2017年,台灣總共進口23萬5000噸美國回收(廢料及碎屑)紙或紙板,均價每公斤台幣6.79元,一路跌到今年六月的3.69元。紙廠到底有多熱衷買美國廢紙?今年上半年的進口量,已超越去年總和。

美國廢紙為什麼能賣這麼便宜?《天下》採訪團隊突破了廢紙進口商不能曝光的限制,終於來到進口美國廢紙存放場。

把壓成磚的廢紙鬆開散落在地上,只見到垃圾與廢紙一起落了滿地,回收場員工一邊收垃圾一邊說,「有時候開櫃還會看見老鼠衝出來,一大塊壓成磚的廢紙,大約有10%到20%是純垃圾,接下來還有30%是不具回收價值的廢紙;基本上有一半是垃圾。」

現場直擊才恍然大悟,原來進口的美國廢紙能賣這麼便宜,背後原因是以廢紙夾帶生活垃圾,名義上出口廢紙,實際上委外處理美國人的生活垃圾。

進口美國廢紙,卻讓台灣變美國人垃圾桶?(王建棟攝)

除了夾帶大量垃圾進到台灣,也讓台灣回收王國出現「進口替代本土」現象,最後整個回收體系崩毀。

彭元興說,台灣一年廢紙需求量在400萬噸左右,實施垃圾強制分類前,廢紙進口量達到150萬噸的高峰,此後靠民眾雙手做回收替代了進口廢紙,最高一年自產達到300萬噸,但去年因進口歐美廢紙替代了40萬噸自產廢紙,最終民眾辛苦分類的廢紙,合法去處就是焚化爐。

危機3:檯面下藏危險交易
中國偷偷跑到台灣,四處高價買紙廠

調查進一步發現,更不肖的兩岸接力模式,正在檯面下運作。

自從中國禁洋垃圾之後,當地紙廠只能優先購買中國本地廢紙,於是價格大漲到一公斤15台幣。因此中國業者偷偷跑到台灣四處高價收購造紙廠,準備從美國大量進口廢紙到台灣,處理成紙漿再運回中國。

連泰紙業副總經理連大鈞證實,「就有中國商人開了一個很誘人的價格,要收購連泰。」

台灣舊造紙廠成了奇貨可居。很多人不知道,台灣大大小小造紙廠高峰時有150家,彭元興說,現在大概剩下70多家,台灣擁有一個龐大造紙產業,可能成為中國商人的中途處理站,拿走紙漿到中國,留下滿地垃圾給台灣處理。

台灣舊造紙廠,不僅變成洋垃圾中繼處理站,又可以生產紙漿給中國,已有中國業者開了誘人價格要收購連泰紙業。(王建棟攝)

眼見大事不妙,環保署廢管處發現上半年以來進口的美國廢塑膠、廢紙數量大增兩倍半,八月宣布要管制洋垃圾進口,亡羊補牢為時未晚。

然而,禁止國外廢紙賣到台灣,就是最佳解方嗎?值得深思的反而是台灣作為回收王國,為何如此禁不起打擊。(責任編輯:吳廷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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