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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6月14日

〈迪士尼反派角色形象研究─文獻探討與研究問題〉(2)

迪士尼反派角色形象研究─文獻探討與研究問題

社會與經濟的許多面向都正在被一種稱為「迪士尼化」(Disneyization)的文化滲透侵入,這是迪士尼信條漸漸主導美國社會的一個過程,而這也是一股全球化的力量。.....

.....對於一個全球化的產業,迪士尼帝國它的品牌(Disney’s brand )及其公司內部運作方式與策略,常會被拿來作為研究的對象,所以有許多關於迪士尼企業其權力及影響力的相關研究,範圍包含迪士尼的相關事業體與產品[1],迪士尼在此正是引領美國大眾文化的重要角色(Artz, 2004:116;Bryman, 2004:1,24-52)。當然,對於擁有如此強大吸引力的迪士尼帝國而言,其閱聽人的研究必不可少,其研究主要乃在探討迪士尼產品的觀眾是誰?人們是如何看待迪士尼的全球化?這些產品對於消費者的意義為何?以及在歷經了這麼多年之後,為什麼迪士尼產品和角色仍舊如此受到歡迎?(Wasko, 2001/ 林佑聖、葉欣怡譯,2001259~285)不過這些都不是本研究所著重的焦點,本文將只針對迪士尼動畫文本進行分析。
 
因為迪士尼動畫的製作全都符合著「美國式的期待」模式,裡頭交雜著英雄神話與美國夢的幻想,使得迪士尼動畫電影足以被深入分析並解構。不僅僅是因為動畫片是迪士尼經濟的主要來源,更因為迪士尼動畫是對美國文化產生影響的最主要的產品(Artz, 2004:117)。更甚者,「迪士尼以其自我榮耀的簽名當作正義之名」作為控制權力的可能(Zipes, 1995:39),讓美國社會安穩地座落在保守取向的座標上。傳統認為動畫電影僅是被視為特定的兒童群體影像消費形式類型,但近期卻潛藏著從一種特定對象發展為普遍對象的可能。事實上,20世紀70年代以後動畫片的成人化愈趨明,因為真人和動畫的界限在70年代正在消失之中,隨著電腦科技的突飛猛進,電腦動畫將成為大眾的新寵(藍愛國,2003:148)。也因動畫文本的越發重要,使得迪士尼動畫電影在本研究中成為研究對象。故本文在文獻探討此一章節中將把焦點放在與迪士尼動畫電影本身有關係的相關研究上,有關迪士尼的企業、主題樂園文化、行銷策略,或是閱聽人的研究將不列入本節討論範圍。
 
        在台灣迪士尼動畫的相關研究中,博碩士論文有關迪士尼動畫文本分析的部分僅有三篇[2]。劉于琪(1997)在《幻滅的神奇:迪士尼王國的省思》闡述的是迪士尼產品及其銷售過程中,那些被刻意散播的父權思想和資本帝國主義是如何運作的,並探討迪士尼在第三世界國家所進行的文化和經濟的侵略。李映 (1999)《解讀迪士尼動畫電影中的社會意涵-以1989~1999年為例》以結構主義取徑分析此時期的動畫文本,研究發現:在歸納了事件、人物角色、場景和敘事觀點可以得知,其表現的社會意涵有個人主義、個人自由、富競爭力、勤奮工作、愛情至上,並蘊含平等及社會階級垂直流動的可能性。在壞人的角色特質上多半是狡猾、殘酷、有野心、虛假的,在外貌上也都有著猙獰狡詐的面孔;相反的,在動畫中不管是男英雄或是女英雄,其特質都具有著仁慈、機警、理性與勇敢。傅鳳琴(2002解構迪士尼形塑的童話世界-以1991~2002年台灣上應之迪士尼動畫為例》以普羅普的敘事學分析迪士尼的動畫電影,研究發現:動畫中的人物善惡分明,主人公一定有死對頭,而壞人最後都會死,這一個反派人物的死亡才能使故事真正的結束,王子與公主才能快樂的生活在一起。而常見迪士尼「對頭」的特色,如傅鳳琴所言有下列幾個特點:極端的自我中心、缺少責任感與羞恥心、貪婪、冷血、虛偽與狡詐(傅鳳琴,2002115~116)。
 
國內的這些研究幾乎都是根基在結構主義的敘事分析上:善與惡的對抗及其公式化的表現,正因為二元對立正是分析敘事結構的一種方法。大部分的人對於敘事當中的二元對立並不陌生,因為它是一種常被運用的觀念,不管是在電影、小說,或是生活當中。我們清楚可見在迪士尼動畫-道德觀念是清楚且壓倒性的,正義終將得到回報,邪惡也必然遭到懲罰;角色總是清楚的可以劃分為正義或邪惡,曖昧和複雜的情況很少存在,凡事總是對於好人有利,無一例外(Wasko, 2001/ 林佑聖、葉欣怡譯,2001169)。
 
迪士尼動畫這一分為二的世界看似自然,當初卻是因為人們的意志刻意創造出來的。追溯二分法的三個源頭:一、西方古典哲學思考模式及基督、猶太教傳統;二、現代歐洲科學之機械論與啟蒙思想之強調自主性及客觀知識;三、啟蒙運動以後,土地的神聖受到貶抑,西方人從敬拜土地轉而崇尚天神。在此二分法的認知架構之下,人與非人亦被一分為二,因此人類宰制非人行為得到合理化(顧燕翎,2000:281)。在迪士尼動畫中的壞人形象常是沒有愛心,或外型酷似野獸的(或是擁有野獸般的力量),這種給予非人化形象的過程,事實上更令觀者同意這非人的一方應當受到懲罰與制裁,相對的,代表人類神性特質的一方,也就是英雄,則理所當然地受到讚揚,在稱頌英雄的同時就代表了大眾認同的開始。O’Brien的研究中曾經指出:動畫的現實主義(animated realism)仍保持著不受挑戰的地位,因為一般大眾相信它是可以被接受的,而不是要被拿來分析的(1996:177),Chyng & Scharrer的研究也發現同樣的結果,即便讓學生們在課堂上學會了用批判的角度去觀看電影,大部分參與訪問的學生還是認為「分析」迪士尼電影是多餘的,他們寧願去「享受」電影帶給他們的樂趣,也不願意改變原有的態度(Chyng & Scharrer, 2004:51)。
 
讓迪士尼免受外在批評的原因在於迪士尼動畫的幻想與故事是建基於可被廣泛接受的神話與道德這樣的保護傘之下(Artz, 2004:119-120)。如此的操作也正鞏固著現存社會中對善良與邪惡此絕對二元對立的分類法,但事實上這樣的分類既不自然,在現實生活中也不存在。我們甚至可以說,迪士尼電影為了吸引更廣大的閱聽眾,所以在動畫當中則盡力扮演符合社會期望的情節或人物(Abel, 1995:183)。同樣不自然地,為了強調動畫故事中的無辜純真,華德迪士尼總是對他底下的畫家告誡道:「讓它(指卡通人物)保持可愛的樣子。」這樣的作法讓動畫看起來似乎是對社會無害(socially-harmless)且只是種年輕化的娛樂表現(Kunzle, 1975:11;Lawrence, 1986:66),在Arcus(1989)研究中發現,迪士尼動畫裡主要白人角色的特質與其眼球顏色有絕大部分關係:當角色個性是易受到攻擊或沒有防備的,那麼他們眼球的顏色大部分會是藍色的,像是:原手稿的白雪公主(Snow White)、小木偶(Pinocchio)及其父親、愛麗絲(Alice)、灰姑娘(Cinderella)等,相對的,若角色是較有能力且強勢的,那麼他們的眼球則較有可能是咖啡色或是黑色的:像是《白雪公主》(Snow White and the Seven Dwarfs, 1937)的Evil Queen、《小飛俠》(Peter Pan, 1953)的Captain Hook、《仙履奇緣》(Cinderella, 1950)Cinderella的後母及姊姊等(Arcus, 1989:292-296)。
 
但迪士尼動畫的運作並非僅止於此,Tanner, Haddock, Zimmerman & Lund(2003)研究了26部迪士尼動畫電影,研究發現迪士尼動畫片對於情侶及家庭關係的描述是過於簡單、僵化且誤導的,且性別形象從1937年的《白雪公主》開始就未曾改變過,而這些形象也逐漸傾向刻板化,即便在動畫《風中奇緣》(Pocahontas, 1995)中的女性形象也都沒有改變的跡象,並認為迪士尼動畫用一種浪漫的方式去描繪男性對女性的控制(Tanner, Haddock, Zimmerman & Lund, 2003:355-357),換句話說,迪士尼是一個對男人與女人充滿刻板印象、侵略、且不平等的世界(Li-Vollmer & LaPointe, 2003:95)。
 
事實上在夢幻王國迪士尼所創造的動畫世界中,的確有著許多被遮蔽醜化的角色或情節存在。一位迪士尼樂園的設計人員就曾說過:「我們創造的是『迪士尼現實主義』(Disney Realism),是某種烏托邦,我們小心翼翼的設計,用正面元素取代負面、我們不想要的元素(Wasko, 2001/ 林佑聖、葉欣怡譯,2001245)。」Lawson& Fouts(2004)就曾檢視迪士尼公司動畫劇情長片裡有關於心智不正常之言語表現(verbalizations about mental illness)的盛行現象,研究結果顯示:有85%的動畫電影都涉及著言語上的心智不正常現象,其比例遠高於英國的電視節目(46%),另外在主要角色當中就有21%其行為表現是被指為是心智不正常的,像是《美女與野獸》(Beauty and the Beast, 1991)中的Maurice[3]、《阿拉丁》(Aladdin, 1992)中的Jafar[4],以及《小飛象》(Dumbo, 1941)中的Mrs Jumbo[5],這些卡通人物被描寫成是發狂的、極為愚蠢的,或是怪人,而當中更多是以「惡棍」來表現出其誇張並且偏差的行為(Lawson& Fouts, 310, 312),Beveridge(1996)也對迪士尼動畫中主要角色的瘋狂形象進行檢視,研究結果發現:迪士尼有些英雄形象也許是瘋狂的,但是劇情的鋪陳將令觀眾理解他們並非真的瘋狂;也許迪士尼的英雄行為怪異,但他們只是不讓他人所了解罷了,像是《美女與野獸》中的Bell及其父親,在村民的眼中都是十足的怪人及瘋子,但是在觀眾眼中Bell是個特別的女孩,而其父親事實上是個天才發明家,小飛象的母親Mrs Jumb之所以發瘋則是因為為了保護她的兒子(Beveridge, 618-620)。這情形對於閱聽眾而言也許是再自然不過,但是對於擁有龐大媒體力量的迪士尼來說,這一製造影像意義的過程都是經過精心設計的,因為迪士尼對於「惡棍」在動畫中的異常行為似乎就不會為其辯護,並認為那是存在其本質當中的。
 
在Li-Vollmer & LaPointe(2003)對十部動畫片的男性「惡棍」進行分析,其中有5部來自於迪士尼動畫[6]。此研究用性別倒錯(gender transgression)及酷兒理論作為偏差行為(deviance)及惡劣行為(villainy)的指標調查兒童動畫電影長片,藉由分析10部動畫電影中的男性「惡棍」,檢視出性別倒錯創造了一種看惡棍像是娘娘腔般的(villain-as-sissy)原始範型,這暗指了惡棍其偏差的行為,進而提升了擁有正確性向的英雄地位,惡棍所表現的偏差行為相對於英雄的正面性別傾向,其實就是進一步強化異性戀性別角色,並提供對同性戀者的負面形象。在迪士尼動畫中男性惡棍所呈現的性別違反現象事實上確有一顯著功能是不能被忽視的,Gross和Woods(1999)主張:「要確定性別違反前必須先定義誰被認為是正常的一方:偏差行為的一個功能就是幫助定義誰『不是』偏差的。非常重要的一點是,若社會中同時沒有代表壞的、粗魯的,或不道德的相反角色,那麼就無法判定社會的哪些成員是好的、有禮的,或有道德的,所以說偏差行為並不是社會維持控制失敗的結果,相反的,那是因為是社會貼標籤在特定行為的人身上,並非其本質上有著正常與不正常的差異。也就是迪士尼媒體在「宣傳偏差行為的故事與形象」上扮演了一個重要的角色,更進一步地也是扮演『構想偏差』的主要角色(轉引自Li-Vollmer & LaPointe, 2003:89-91)。」。
 
        不僅是在男性「惡棍」上有著如此的現象,Bell(1995)以及Sells(1995)也曾經對於迪士尼女性「惡棍」(Female villains)的性別表現提出描述。Bell指出迪士尼動畫中的女性「惡棍」,她們通常是不忠的、擁有性魅力的,其女性特質更是極度令人害怕且不受抑制的化身,令她們與迪士尼女主角(heroine)強烈不同的是她們具侵略性的行為以及以掠奪為目的的傾向;此外,Bell從中也發現了女性「惡棍」她們相對於女主角,擁有更多違反性別表現的特質。在《仙履奇緣》中邪惡的姊姊們其平坦的胸部、喧鬧的聲音、不雅的姿態,就像是用來襯托Cinderella的高雅與美麗,在這當中如此的情形可以解讀成迪士尼用一種近似漫畫式諷刺的方式來表現壞姊姊的性別倒置(drag acts)舉動(Bell, 112)。同樣地,Sells(1995)援引《小美人魚》(The Little Mermaid, 1989)中的邪惡海皇后Ursula來做說明,在動畫中她教導美人魚Ariel如何像個人類女人,此時她的舉動看來就像個同性戀的女人其忸怩作態且顛陰倒陽的表演(a camp drag show),雖然她外表十足是個女人,但是她過於誇張的女性特質又結合了男性特質的侵略性反倒強化了她性別倒錯(gender transgression)以及其偏差的本質(deviant nature)(Sells, 182)。
 
        綜合以上中外文獻可以獲知迪士尼「惡棍」並不是簡單地存在於迪士尼動畫之中,其形象可能是刻意修正或扭曲之後才呈現的,當然迪士尼在型塑「惡棍」的同時並非是沒來由的予以創造,其「惡棍」形象必定是經過審慎考慮及精心設計,但在現有的文獻中只見對「惡棍」形象的扭曲探討,卻不見有研究將「惡棍」形象的成因與其背後社會文化做進一步聯繫,故本文研究問題如下:
(1)    迪士尼動畫賦予「惡棍」怎樣「顛陰倒陽」的形象?其「顛倒錯亂」的性別角色如何對既定秩序產生挑戰?
(2)    迪士尼動畫如何描寫「惡棍」的性慾表現?迪士尼藉由這些與性慾有關的描寫,想要傳達怎樣的道德譴責與懲戒?
(3)    探討迪士尼動畫賦予「惡棍」的力量代表著什麼樣的社會及文化恐懼?並檢視「惡棍力量」如何對主流意識型態產生反動與抗爭。
(4)    迪士尼「惡棍」投射出怎樣的社會焦慮與恐懼?並說明背後所隱藏的父權社會陰謀。


【擷取自淡江大學大眾傳播學系碩士班論文《誰是「惡棍」?迪士尼反派角色形象研究∣以1989年至2004年間迪士尼動畫為例》】

 


[1] 電影、電視、有線電視、家庭錄影帶、音樂唱片、戲劇的製作、消費者產品、藝術與收集品、網路事業及消費者產品行銷、出版品、主題樂園與遊樂園、飯店、航線、運動公司、廣播。
[2] 以下列舉之博碩士論文是其他與迪士尼動畫文本分析無關之研究論文:陳晉華(2003)《台灣代理國際品牌行銷策略與品牌強度關聯性之研究-以迪士尼公司為例》;黃漢淮(2003)《兒童頻道收視行為與節目規劃管理分析之研究-以台北縣市國小學童收看迪士尼頻道為例》;郭如舜(2003)《電視卡通影集國語配音產製流程研析--以迪士尼頻道「酷狗上學記」節目為例》。
[3] Maurice是《美女與野獸》中女主角Belle的父親。
[4] Jafar是《阿拉丁》中的惡棍。
[5] Mrs. Jumbo是《小飛象》中小飛象Dumbo的母親。
[6]這五部動畫為《阿拉丁》、《大力士》、《鐘樓怪人》、《獅子王》、《風中奇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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