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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11/02

我是越拍越靠近台北 – 楊德昌談《一一》



《一一》

2007 年台北金馬影展
閉幕片 

放映時間 :  12 / 6 (四) 19:00   日新威秀


我是越拍越靠近台北
楊德昌談《一一》                          專訪撰文 / 張靚蓓
                                                                               
 
《一一》的劇本兩個禮拜就寫完了,但這個故事概念,則在楊德昌的腦海裡有十五年之久。多年以來,電影內容一直以台北為焦點,《一一》也是,這次,他透過不同的年齡層、不同的世代,不同的心情遭遇,來看台北。
 
 同樣是這個地方,因為人的情感、遭遇的不同,台北,甚或人生,不是單一面向,而像塊千層糕般的,你會嚐出什麼滋味?
 
 每次拍台北,是因為這樣最符合經濟原理的,我是越拍越靠近台北,也是因為經濟因素。以後當然也可能走出台北,因為我每次都想做以前沒做過的事。
 
 楊德昌說:把一些可能性湊起來,去創造一個可行的狀態,對我來說很有挑戰性,而且是我最喜歡做的事。《一一》裡,他正做著這種事,把各種年齡層的人生加以組合,呈現出的一幅人生合唱。
 
 他說:「《一一》很簡單,是兩個『一』的組合,一,在中國文化上是最初的起源,兩個『一』,『一一』,是次簡單。」
 
 可是《一一》裡卻呈現著多視角、多空間結構的敘事方式,只是,在沉潛多年,年過五十的他,結婚生子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後,他的作品裡少了些以往的鋒利,多了些溫柔,但精準複雜依舊。
 
 他說,是年齡到了,自然就知道了!你看呢?看《一一》時自己找答案罷!
 
 問:你說很簡單,但在《一一》片中,我看到多重敘事,甚至在許多單一畫面裡,都企圖呈現多重空間,用畫外音造成想像空間、或以玻璃窗的反射等方式創造多重空間,突破平面二度空間的限制,非常複雜,我想問的是,你當初拍的時候就這樣設計,將內容或形式做這樣的結合?
 
 :也許要做到簡單,並不是那麼間單的事情,我想,很多這些分析,是要在事後,不是我能夠講的。
 
 :那你自己在拍時,自己就知道要這麼拍?還是在不自覺的狀態下,很自然的就做出來?
 
 :所有的事情,有一部份都是自覺的,因為你有那個自覺你才有目標啊;另外的一部分,就是隨時調整,這兩個一定是都會在的。你沒有原來的結構跟概念的話,你沒辦法去執行這個事情。就像你寫封信給朋友,你沒事情要說,硬要說的話,那很苦的。又要表達,又怕他看到說我是在應付他。我覺得是這樣的狀態。
 
:《一一》裡面的女人,世故的可怕,譬如吳念真和前女友在圓山大飯店電梯前偶然相遇的重逢戲,前女友的三種不同的表情一出來,哇,事故的讓人觸目驚心,那你自己看到的成年女子是什麼面貌?
 
:其實不只是女人世故,男人也是一樣,像吳念真演的那個角色,他們公司會碰到問題,也就是因為有這些問題(世故、虛偽、欺騙…),一個人如果一直都沒有調整,或一直沒有真正的去面對這個世界的時候,他會使用很多方法去假設、去想像事情該怎麼樣,可能很多設想都是錯的,事實情況可能不是這樣的。譬如你說「世故」這個事情,我相信每個人長大就一定會的,甚至你爸媽都會說你怎麼「不成熟」什麼的。並不是這個故事要強調這個東西,因為它一開始,我就看到,最好的一個結構來看我們生活的一些簡單的細節,就是從一個家庭來看。
 
為什麼要從家庭來看?基本上,在「家庭」裡,你可以看到每一個年齡都有一個代表。這個代表因為有血緣的關係,他們之間又有一些很親密的互動。所以我一開始要講這樣的一個故事,就是要放到家庭裡面。我當初的動機,就是用這樣的架構,才能夠敘述這樣一個故事。
 
所以說,當你看到小孩子就沒有這方面的東西,(如世故、複雜…),看到大人就有時,「對比」馬上就會出來,然後接著來,觀眾也許看了以後會發現,唉,我小時後是洋洋,怎麼我大了以後變成吳念真。這個聯想如果可以建立的話,這個故事就成功了。
 
這個「家庭觀察」的概念,我想了有十五年了,這是一個很好的結構,不然,你要講一個人從小到大,那要八十年的過程,太長了。再來就是說,我當時想的父親,即是吳念真的角色,我原先設想他的職業是建築師,因為我覺得建築師是一個介乎人文與科技之間的職業,有更多的想像空間。
 
但再寫的時候,因為關錦鵬本來有個故事,原要找舒淇演,講的是一些香港年輕人的事情。我有次去香港,跟他聊天,他說,我故事改了,就講給我聽,就是現在的《有時跳舞》,講個日本遊客到香港離島去玩,結果死了,因為當時香港正流行雞瘟的怪病,雞瘟對他的震撼很大,他就改了故事,描述一群人不能離開小島,跟那些屍體在一起,大家天天對望。
 
我說,好像我也有個類似的故事。那時我在釜山影展提的是另外一個故事,講一個小女孩到處跑的事情,是個比較緊張刺激、節奏很快的故事,但那時有個擔憂,因為要在很多不同的都市拍攝,怕執行上有問題。當阿關跟我提他改了的故事時,跟我的有點類似,我們正在討論時,我突然想到我還有《一一》這個故事,就跟日本方面說,不要擔憂製作上的問題,我換一個故事,一提出來,他們就很高興、很喜歡。
 
但那時我就說,還不一定,這個角色只有一個人能演,就是吳念真,我先打聽一下,他有沒有空演,有空演,我們才去發展這個故事,不然我再想別的。
 
因為他不行,我找不到另一個更適合的人。
 
就打電話給他,約他出來喝咖啡,他一聽,就覺得很有意思。他演他自己啊,他真的很厲害。因為我太了解他了,他真的是太好的一個演員。
 
 :你怎麼樣去創造婆婆的角色?
 
 :他是一個抽樣,代表那個年齡,接近死亡的代表。最後是過世。
 還有個東西是,因為婆婆是中風的狀態,所以說,每個家人面臨的是這個問題:他是活的還是死的,死的話,他聽的到但他看不到,我講,對她有用嗎?婆婆如果不是那個狀態的話,這些情節和反應,是比較難出來的。
 
 我當時想到這個題材時,真的是有很多可發揮的素材,基本上,她對每個年齡的代表人通通可以發生一個「關係」,譬如對婷婷,就是造成一個罪惡感,因為在婷婷的觀念裡,這個世界是很公平的,我只要對別人好,她就會對我好,世界也會對我好,但她學到的第一個教訓是這個—其實這個世界不是這樣的,也靠那個罪惡感在加強這個情節。
 
所以有人說,這個電影三個小時,太長了。長,也是因為結構的關係。基本上都是瘦肉,就是有肥肉也都砍掉了。對日本來講,這樣的電影是很正常的,好萊塢今年的電影,也有很多都是三個鐘頭的。
 
問:這次是日方投資,和日本合作,基本上工作方式有改變嗎?
 
答:沒什麼改變,還是用你最熟悉合適的方式拍,也沒什麼分工,導演、製片、編劇,都是一個人做。要有電影工業才分工,台灣現在連工業都沒有還分什麼工,連掃地都是導演掃(哈哈)。
 
其實現在亞洲的發展最有意思,這次並不是日本的公司找我、關錦鵬、岩井俊二,基本上是因為市場的需求,跨國合作的這一步跨出去,是蠻必要的一步,剛好是碰到我們跨出去第一步,這是一個區域性整合,不是拍電影的人區域整合,而是市場已經區域整合了。沒有一個老闆想著你的電影只賣台北,要這樣想產品準賣不出去,而是有種產品是世界所有大都市統統都可以賣的,那為什麼不做這種產品,而只做台北能賣的,現在的問題是這個,而且現在的電影發行管道不再是傳統國片的發行方式了,新科技帶來新的行銷管道。
 
電影是一切工業的火車頭,又是外交工具的利器,沒人看到這個,好好加以運用,真的很可惜。
 
:日本人是經濟動物,但片中吳念真交到的唯一朋友卻是日本人?為什麼做這樣的選擇及安排?日本人是最能了解他,和他相互溝通的,甚至只是見一面,就知道他所有的事情。
 
:第一點,我們統統都應該有的一個概念是,其實任何一個地方的人都有好人、壞人。
 
再來,是大田這個角色我為什麼要這樣去處理,因為連日本人看了都不相信他是個日本人,整天不穿西裝,又還會彈鋼琴,不太可能。
 
我有我的想法。
 
為什麼會採用是個日本人。這跟我個人的經驗有關。記得我第一次去東京時,我好感動,為什麼感動?因為我小時候台北就是日本。台北完全是日本人蓋,我家住日式的房子,外面的馬路、大水溝什麼的,如以前新生南路旁邊的巷子裡,新生南路是大水溝,巷子裡是小水溝,我到京都去,也是一樣的規格建築,就是一個大水溝旁邊一個小水溝,大水溝是洩洪用的…哇,那就好像回到故鄉的感覺,這是一點。因此當他們(指吳念真和初戀的女友)這兩個人物「回到過去」,我安排的環境是在日本,本來要到東京找一些住宅區,那個住宅區也很好。但後來用東京的「火車」來表達「回到過去」的感覺,兩人一起去坐火車,因為我們以前都坐火車,汽車都很少。
 
再來就是熱海,那個地方是停留在六0年代沒有變的一個地方,我去時都傻了,時光隧道,我都已經五十幾歲了,怎麼那個環境還是我二十幾歲時的樣子,所以地點就選在這裡拍,本來他們要去箱根溫泉。我本來想選箱根,是因為以前北投是溫泉,但箱根現在的樣子不像,所以用熱海來暗示(回到過去)比較恰當。
 
這樣來看的話,從外在因素來啟發他,大田這個角色是合理的,其實大田不應該說他是日本人,是那樣的人。
 
:應該是他過去美好經驗的代表,那你第一次去日本是什麼時候?
 
:就是我回來拍電影時,1980年,二十年前的時候,那是第一次進日本,我以前去美國時轉機經過,但只在機場沒進去。
 
:劇中洋洋又從游泳池裡爬出來時,嚇了大家一跳,不過觀眾又高興的不自覺的鼓掌。因為他太可愛了。在拍戲時,他聽的懂你講的話嗎?尤其是他那句最有名的台詞「你看不到你後面,我把他拍下來,給你看」。
 
:他太聰明了,拍片七天,他就知道攝影機會從哪裡拍他,第十天,他就知道自己將來想當導演。拍片中,他覺得最困難的是從三樓用水球砸訓導主任。
 
其實洋洋那個高中小男生,兩件事情也是個對照。洋洋也許就淹死了,那個小男生也許不會去殺他的女友啊,也許等累了就睡著了,有許多的可能性。
 
現在年紀夠大了,我回頭再看這些事情時,覺得,喔,我那時候其實蠻幸運的,我沒有怎麼樣,要不然說不定我殺了人,或我被淹死了。
 
幾個事情其實都是對照的。
 
我在結構上在那裡做交叉,就是老爸的初戀和女兒的初戀是平行,其他就是對比,希望觀眾自己去做結合。
 
:但是老爸的初戀和女兒的初戀,結果很不同?
 
:其實也沒有太不一樣,這個過程其實每個人都在處理。
 
問:我想問的是他們對結果處理的態度?
 
:每條線都有他自己的重點,在事情的發生時的互動狀況不同。
 
:尤其是他老爸,要是再活一次回到年輕,你的想法是「沒有必要再重複」?
 
:我覺得也不是說「沒有必要再重複」,如果你活到夠成熟的時候,如果你覺得你這一生很努力的生活的話,沒有必要,因為就算再給你一次,還是一樣的,因為你是你,你會做那樣的決定。你不會吃螃蟹,還是不會吃,不會說,哇,我怎麼沒有享受到螃蟹?就像我到徐克家吃螃蟹,連吃三隻,徐克在一旁問:「怎麼樣?好吃罷」我還是沒吃出螃蟹的好滋味,以後,我再也不吃螃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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