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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nuary 15, 2015

《剎那》第一章 相親(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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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剎那》第一章 相親(上):(一)相親。(二)你是我選的(三)訪友

 
相親
前兩天,他被「召見」去父親季運成的辦公室談話,進辦公室後,見到坐在董事長椅上的父親,他開口道:「父親,有什麼吩咐?」
接下來的半小時,他靜靜地聽父親暢談公司與李氏的未來合作計畫。商界講的是利益關係,因此以聯姻來達到商業利益是稀鬆平常的,他的大哥和小妹都是在這種情況下結的婚,看來,這次輪到他了。三十分鐘的時間,他只記得父親的嘴巴叭啦叭啦地張張又合合,看得他頭頂嗡嗡作響。
最後父親說:「和賀羽結婚對大家都好,你也三十五了,該結婚了,去和賀羽見見面吧!」
季偉平忍不住想:
早在五年前,我就結婚了,您忘了嗎?父親大人。
早在結婚才滿十四個月,蒙您所賜,離了婚,您也忘了嗎?父親大人。
注視著父親那張堅定的臉,他幾乎忘了思考,心裡有了底,這次是玩真的,不再只是去吃吃飯、喝喝咖啡而已。當父親閉上雙脣,以不容有異議的眼神望著他時,他覺得自己像在自投羅網,明知不可為又非做不可。跳吧!反正也找不到其他出路,他機械式地說:「好的。」
這是季偉平配合父親指示的第N次相親。這些年,他參加這類型的「見面」經驗斐然,早練就一身刀槍不入的功力,只是要他娶一個小他十二歲的女孩,他就有種不自然的感覺。
 
這一晚,季偉平和賀羽相約在一家庭園餐廳見面。
聯袂前來的長輩們在一陣應酬交談後,將兩位年輕人留下來大眼瞪小眼。
其實,這只是一場象徵性的相親,在他們答應見面的那刻起,結婚是已定的事實,至少在季偉平這一方是這樣。那麼,她那一方呢?他好奇。
服務生送來咖啡,為他們加滿高腳杯裡的開水後,也該談正事了,他決定直截了當地問。
「妳知道我曾經結婚又離婚嗎?」他不想虛假客套,更不想浪費彼此的時間,過去曾以此法嚇退過其他相親對象,如果可以逼退她最好,他故技重施。
「嗯。」她輕睨他一眼,頷首,眼神像是在告訴他:這招無效。
喝!非常鎮靜的女孩,一點也不慌亂,剛才她那一眼挑起了他年少時的好勝心。於是,好奇之貓挑高眉,再向前輕移一步,說:「妳不介意嗎?」
她端詳他片刻,然後睜大杏眸反以探問的語氣問:「你介意嗎?」
望著臉上混合著兩種面貌的她,成熟女人的自信和單純少女的執著,整體是既明亮又俏皮。杵了半晌,他右手撫著額頭足足笑了良久。而她完全不以為意,輕聳著肩,嫣然一笑,轉頭望向中庭欣賞著落地玻璃牆外的景觀。
她引起他的興趣了!他這才仔細打量她,模樣秀麗,頭髮一絲不亂地梳成髻,穿著剪裁合宜的套裝,中規中矩地坐著,很像日本服裝雜誌上的粉領新貴。他直覺這是偽裝下的她,只是,這樣的她居然沒給他任何作假或是討厭的感覺,漂亮的單眼皮、直視不諱的眼,眼神裡甚至有種無解的溫柔。最奇怪的是,她輕笑的嘴形讓他有被逮著的感覺,嗯,看來是個很執著的人,或許某方面他們是相同的。
前來餐廳的路上,季媽媽說:「偉平,我覺得小羽很適合你耶。其實,你們以前就見過面的,記得嗎?」
他心中有團大迷霧,難解於媽媽為何對賀羽特別寵愛。就在數天前,他才在賀羽的母親的壽宴上匆匆見過她一面。當媽媽將他帶到她身畔時,他眼尖地發現一位在商場上合作過的中年男子,季偉平當下想出遁逃一計。
「妳好,賀小姐,很高興見到妳。呃,對不起!我碰見一位熟識,先失陪了!」他大手一揮,指向宴會的另一端,欠欠身便離開。賀羽臉上的短暫尷尬和媽媽的愕然表情全收入他的眼底,只怪那天媽媽熱情的引介態度讓他本能地想逃,所以他並沒有仔細看過她。至於以前見過?他搜索、過濾自己的記憶,隱約有似曾相識之感,更在媽媽努力的描述下,終於把記憶裡的她和現在的她連結起來。
 
最後一次看見賀羽,大約是她十二歲左右。她總是靜靜地坐在母親李櫻的旁邊,像是一尊被打扮完好放在陳列櫥窗裡供人觀賞的洋娃娃,除此之外,並無深刻印象。跨越十年的光陰,她從一位孩子蛻變成明眸生動的妙齡女子,一時之間難以適應,最意外的是她完全沒有李櫻那股咄咄逼人的霸氣。
李櫻的娘家是南部的大地主,她代表娘家的公司和季家的公司有過多次合作經驗,從而得知她有極強的商業談判手腕和強悍、驕縱的個性,總是以戲謔的言談、高高在上的態度與人相處,社交圈內甚至流傳著一句話──「惹熊惹虎,千萬不要惹到李櫻」。這樣強勢的女人,難怪會讓人避之唯恐不及。
今晚一見賀羽,讓他拋下既有的錯誤印象,也較能理解媽媽對她的喜愛。她的大方,超實際年齡的穩重,改變他一開始的散漫態度,才幾分鐘的相處,她已讓他釋懷這個安排,和她結婚或許不是個太壞的決定吧!季偉平的表哥是商業婚姻受害者,他和他的老婆人前恩愛,人後如仇,他只希望他和賀羽不要變成那樣就好了,再不,大不了各過各的。她的樣板乖寶寶形象該是被訓練出來的,至於她的本性是怎樣呢?直覺,她應該不是個麻煩的人,那就夠了。
他在腦子裡前前後後把各種狀況想過一回,再回想父親這次堅持的眼神和口氣,既然她對這個安排一副無所謂的樣子,他也不必扭捏,他單刀直入問:「妳願意嫁給我嗎?」父親吩咐今晚要有個交代。
 
 

你是我選的
整晚保持溫和面貌的她,霎時眼底露出未曾顯現的嚴肅光芒,問:「你為什麼要娶我?」
「我……為什麼……咳,妳應該很清楚我們今晚坐在這裡的目的吧!」以為這是心照不宣的啊!難道他們有異議的權利嗎?
驀然,她頗具質詢意味地笑問:「我知道我在做什麼,你呢?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她緩緩收起了笑,「我知道我是你媽媽為你選的,不過,你是我選的。」
錯愕!一時之間,腦子像是停頓轉動似的,他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她是他接觸的女孩當中,第一個讓他覺得棋逢對手的──不是工作上、不是學業上、不是才能上,而是氣勢上。對!思索半天,他只能想出這兩個字──「氣勢」。這是即將要從大學畢業的女孩嗎?果然是個樣板乖寶寶。他潛在意識裡仍然有些大男人心態,總希望自己在女人面前是控制局勢的一方,這樣的常理角色對調,讓他想要仰天長「哮」。
「妳可以解釋這是什麼意思嗎?」
「字句十分淺顯,你該聽得懂才是。」語罷,她面露短暫的不自在後笑臉再現,堅定地說:「你該自己選自己的新娘。」
這可是諷刺至極!他曾經自己選過啊!只是,不提也罷!真令人納悶,她幹嘛要選他啊?如果她也是奉命行事,他會覺得安心一些,至少互不相欠,她又是從何得來的篤定呢?以他們年齡上的大差距,她不介意嗎?該不會是一見鍾情吧!哎,這樣想是不是有點自戀啊?眾多的問號把他的腦子塞得毫無空隙,對座的她仍然一派悠閒地看著窗外,若說此刻的她內心裡是翻滾著波濤巨浪,他是怎麼也看不出來。季偉平悶聲笑,有種被打敗的感覺,他真的是「老扣扣」了嗎?不過,正因她的篤定,讓他在多年後首次有了想要走出來的念頭。
他直勾勾地望入她的眼裡,品味著他們之間微妙較勁的空氣,許久,他對著從一開始就主導著整個氣氛的她說:「我很欣賞妳,我選妳,我們結婚吧!」她略顯驚訝、燒紅了臉,讓他稍稍扳回點面子。啊哈!原來她也不是每一分、每一秒都那麼心平如鏡。
稍後,賀羽回復自若神態,慎重地說:「那麼請你在時間允許之下,前往日本向我的小阿姨提親。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們就結婚。」
「為什麼是妳阿姨,而不是妳媽媽呢?」太詭異了!
她垂下眼簾,直視桌面說:「我五歲的時候被我小阿姨收養,十七歲時跟著他們去日本一直到現在。他們就像是我的父母,只是稱謂沒變,所以應該是向他們提親才對。」
原來她是被傳聞中李家最溫柔的李靜教養長大的,這才解開為何她全然不像李櫻的疑惑;卻又產生更多疑惑,為什麼父母健在的她會被阿姨收養呢?她的眼裡怎會有受傷的神情呢?今天不是詢問的時候,他按住滿腔的問號。「我會向父親提這件事。那妳什麼時候要回日本?」
「下星期,元旦一過就回去。」
 
在他送賀羽回家途中,她小心翼翼地問:「為什麼你喊你的父母──父親和媽媽,而不是爸爸和媽媽呢?」
「這樣不對嗎?」沒想到讓她發現了,心挺細的,這問題讓他渾身不自在,反射性的,他以微揚的音量反問。
「呃,只是好奇,請見諒!」她尷尬地低頭。
她下車後,對著站在車門邊的他行了個九十度大禮才轉身入屋,讓他一時錯覺現在是在日本。
 
回家後,偉平向父親報告成果。季父對於去日本提親一事並無異議,倒是季媽媽緊張地把他帶到茶室,急於想知道相親的過程。
「偉平,你喜歡小羽嗎?怎麼今晚就求婚呢?」
「妳不是很喜歡她嗎?」
「我是很喜歡她,可是結婚的人是你,你不是該多認識她,交往看看再決定嗎?」
「父親說今晚要答案。」他無奈也無所謂地說。
「可是……」
「媽,我無所謂,只要平靜就好,而且賀羽說這是她的選擇。」
「好吧!李櫻那裡我會去提親,李靜那邊就你自己去。」
想起今晚和賀羽見面的過程,突然覺得自己表現得很「驢」,讓他忍不住發笑。嗯,他想把這位有趣的女孩介紹給住在南投的好友吳亦剛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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訪友
吳亦剛是季偉平的大學同學,個性很豪邁,長得濃眉大眼,說起話來聲音宏亮如晨鐘,高頭大馬的他和關羽的外型很像。當他知道季偉平「又」要結婚了,滿臉嫌惡的表情。
「搞什麼啊?什麼時候交的女朋友都沒說?她受得了你們那種家庭嗎?嘿,你父親知道嗎?」
「她是我媽媽選的,父親欽點的。」
吳亦剛不可置信地張嘴成了O形,看向站在花園裡的賀羽,問:「怎麼回事啊?」
「幾個月前,我媽去日本訪友,意外遇見了李櫻的妹妹李靜,也和正在日本唸書的賀羽碰了面,我媽回來後,就不時在我耳邊提起賀羽的一切,就在幾天前,我媽媽堅持要我陪她出席李櫻的壽宴,才和賀羽正式見面。」他再將相親過程一五一十地告訴好友。
吳亦剛的雙眼都亮了起來,興奮地說:「呵呵,『我們結婚吧』,你們在演日劇啊?現在的年輕女孩真是不簡單,你遇到對手嘍,多多保重嘿!」
「我怎麼覺得你一臉幸災樂禍的。」偉平晃頭笑。
「唉!偉平,有時我是很想同情你的,可是喔,只要想到你父親,我就會為嫁給你的女人不值。你喜歡她,對不對?」吳亦剛用下巴朝賀羽一點。
「印象不錯,她應該是不麻煩的。」他露出一個自己都沒察覺的笑,「這次我要自組門戶搬出去了。」
「太好了!」吳亦剛激動地用他的熊掌往好友的肩頭打過去。
「亦剛,你又動手了。」這時進屋的柳文心輕笑罵著丈夫,在她身後的賀羽也忍俊不禁。
「算了!反正我早就習慣了。」偉平無所謂地攤攤手。
「偉平,難得來一趟,留一晚嘛!你們哥兒倆好久沒喝一杯啦!」柳文心熱絡地說。
「對啦!對啦!下雨天,留客天。」吳亦剛舉高兩隻熊掌,嘩啦啦地抖動著十指由上而下,來了一場人造雨,惹得大家都笑起來。
季偉平以眼神詢問賀羽,她很快地想過就點頭,於是他們在亦剛家留一晚,待明天去集集一遊再回高雄。
 
晚餐後,賀羽和柳文心去逛夜市,兩個男人則留在工作室討論吳亦剛的木雕作品。任教高中的吳亦剛,教課之餘仍不忘創作,兩個好友一起開過合展,評論與反應都不錯。
「亦剛,你不是在找新題材的木材嗎?找得如何?」
「我現在對你和賀羽的事比較有興趣,趁她們不在,告訴我,你為什麼要接受這種安排,我以為你不會再婚了?」
「我也以為如此,不過她是接受聯姻的,我們應該會相安無事,而且除非我想再來一次大革命,否則父親不是一個可以接受拒絕的人;再說,我不想再讓媽媽夾在我和父親之間為難了。」
「唉!其實喔,我看這賀羽倒是和你滿襯對的。只是,如果這次是個你討厭的人,你也照娶嗎?」
「嗯,反正我本來對婚姻、愛情早就沒什麼要求了。」
沉默像是無限綿延似的困躓在他們之間,最後,吳亦剛沉重、惱怒地說:「我對你好失望,不過更同情你。如果照你的意願的話,鐵定是會毀掉你們的父子關係,為了當乖兒子卻得要陪上自己的幸福,難道就沒兩全其美的方法嗎?」
兩全其美?難喔,有的話他早就做了。唉,即使對賀羽印象不錯,偉平對於他們的婚姻、未來是不敢寄存任何期望的。這種門當戶對的商業聯姻,大都以貌合神離收場,像他大哥的幸福例子是少之又少的。
吳亦剛像是想起什麼似的,突然笑了起來。「想當初在學校時我就很好奇,你這張臉也沒什麼特別的,人嘛,長得一副文弱書生樣,頂多是『很』斯文而已,怎麼會被稱作少女殺手?後來才知道是你那雙眼睛會迷人。過去那麼風光的人,結果吃過的相親飯多到可以上排行榜,當時被你迷過的那些女孩如果知道你的下場是這樣,一定會拍手叫好!呵呵,這個賀羽說你是她選的,不會是有戀父情結吧?」然後又是一陣大笑。
吳亦剛最愛譏嘲他了,不過這完全不影響他們的友誼,因為季偉平總會伺機討回,兩人算是損友拍檔。其實賀羽選他的原因他也很好奇,而他目前並無答案,只能搖頭回答。
「你啊,居然老牛吃嫩草!唉,既然要結婚就好好待她吧!否則我寧願你逃婚。」吳亦剛諄諄告誡。
「逃婚?」此時,偉平的腦中竟然浮出一抹鮮明的俏顏,是賀羽秀雅的臉龐,他露了個暖洋洋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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