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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vember 21, 2014

【地圖】第三十七章 雪山移動。第三十八章 那些不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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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雪山移動

三個星期後章衛榕坐在輪椅上,在醫院的車道等著他們叫的計程車轉彎過來。

 
剛剛他離開病房時護士和醫生都來跟他道別讓他難得地感受到英國人的溫馨一面,其中幾位專門負責他病房的護士們都在幫他打氣,希望他可以找到他的雪好好將話說清楚,連他的主治醫師也開玩笑說雪的醫術比他還有效。
這段在醫院養病期間他和幾位輪班護士建立了良好的友情,真要說起來是因為武的關係。武這個人很好相處,尤其那張很男性的日本臉很吸引那些女護士,最有趣的他還是老少都吃香,護士站的她們一點一滴從武的口中得知能讓章衛榕發揮強大意志力、奇蹟似脫離危險期的背後主力,是一位曾經和他在英國留學過的女人,雪。大家聽過他們的故事無不感嘆:情路難走啊!
和章相處最多時間的護士媽媽蘇此時正站在章衛榕的身旁,當計程車門打開,在武要幫助章衛榕坐進車之前,她蹲下來面對章衛榕,笑說:「梅森,我前天無意中在網路看到你在倫敦的演出,就是你在富克斯的那場大提琴演奏會,你那段獨奏讓我很感動!你是天生的大提琴手,一定要繼續將那樣的音樂保持下去喔,下次你若再來倫敦演出,我一定要親自去現場!」
下次!這是個很大的希望藍圖啊!章衛榕帶笑給蘇一個很大的擁抱並說好若再來倫敦表演一定寄會給她一張入場券。坐進計程車後座,他對著蘇揮手,兩人說好絕不再在醫院相見!
 
 ※ ※ ※
 
回到從前有可能嗎?過去的種種在台灣的夜裡像是幻燈片似的一幕幕喀啦喀啦換片中,回到從前有可能嗎?他不斷自問。結論是不可能的,他已不再是那個初識情愛的靑少年也不再年輕了,他現在的每一步都像走在懸崖邊,一步不小心就會墬落谷底。多年後返回土生土長的故鄉,他在故鄉的明月高照夜裡讀著螢火蟲三天貼上的文章【回到從前】。
她說,她已經不再是那個十幾歲的女孩,她也不再有力氣跳腳大喊這世界不公平。她雖已不再是那天真無知的人卻依然希望能回到從前,不是回到從前的那個人而是回到從前開始走岔了路的地方,她希望她還能有機會!
每個人都希望還能有機會的,因為絕望是斷崖,誰也不希望走到跳下斷崖的那一步啊!
他緩緩地將十指移動到鍵盤上敲下我要回應鍵,將他想說的話打字上去,要送出之前還是停頓了幾秒,之後繼續補上留言者的名字,敲下送出鍵。
 
 ※ ※ ※
 
她這新部落「螢火蟲」是處很安靜的地方;剛學會建立部落那段期間映雪立即查覺到網路時有怪客,她不需要麻煩也不需要熱門,經營部落純想發洩心情亦是妄想浩瀚威力的網路可以幫她找到衛榕。基本上她幾乎不逛網站,就算逛網也從不留言,都只是單純去咀嚼別人的心情,甚至就算有人在她的部落回應她也從不回覆。可是這個第一次出現在她部落的雪山,不知怎地一看到「雪山」二字就讓她的心不禁地彈跳著,更況他的用字是好熟悉的語調,她也不知怎會直斷對方是個男人。
雪山表示,看到她的心情記述有所感觸於是決定留言,他寫下:所謂回到從前是不可能的,從前是時光的影子,影子總是隨著光而出現;然而,「現在」的想望可以在光出現時拿影子的記憶去繪型,妳心中的型是怎樣的呢?
來回讀著,她激動不已,左手不由地撫住胸口,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光暈內的月亮,是他嗎?請妳告訴我,是他嗎?她輕喘著,快步回到電腦前深深吸進一口氣打下「你人在哪裡?看得見光嗎?」,然後不敢有所猶豫,用力送出回應!這是一次打賭。
 
 ※ ※ ※
 
兩天前,當章衛榕再度回到台灣的國際機場,在等計程車處遇見關嗣紘,相見的兩人雖有些尷尬卻都有意談話,他們走回機場裡找個位置坐下。
關嗣紘一開口就說,你很自以為是,愛她就是看她痛苦是不是?章衛榕迴避這問號,問岀內心多年的疑問,為何沒有積極地追求她,我以為你愛她?那,我當初退出是算什麼!關嗣紘苦笑,我是愛她的,她回台灣後我也很積極追求過她,可是她並不愛我,我們在最好的沸燃點相遇卻只能錯過,等再相遇時她的心裡只有你。我和她,有緣無份;你和她,緣深情深。
這段偶遇不得不讓章衛榕將之想成是上天的旨意,他和關嗣紘六年多不見卻在這時刻相遇又聽到他親口的一番話,他真認為自己再不努力就要辜負上天的好意了。武曾問他為何不直接去找映雪呢?他也很想,只是近「人」情怯啊!他沒說出的是,他偷偷去映雪任教的學校看過她了,她變得好瘦,看得他難過,他才是應該長得瘦的那個人。
經過觀察,他注意到映雪對部落的管理方式很淡,不跟人連結也從都不跟留言者回應的,但他就是忍不住想留言,實在是目前的他還不知道要怎樣讓自己出現只能先這樣了!睡前他好奇地再去查一次「螢火蟲」,看到螢火蟲的名字出現在邊格文章回應欄時還以為是自己閃眼了,帶著像第一次要去環遊世界的情緒他點了進去,這可真的要暫停呼吸了。她回應著「你人在哪裡?看得見光嗎?」。他重重靠上椅背,盯著這一行字許久,最後淡淡的笑化成一個大微笑。
那一年他們剛到倫敦,他曾戲笑說,總是和她形影不離的自己很像影子,方映雪的影子。映雪當時笑說,那我就是光囉!
很怕映雪一下就猜到是他又希望她已經認出了他,他心情矛盾地讀這一行字,爾後再度笑起來,這一夜該能好眠了!本想明天再回,還是無法克制等待漫長的黑夜過去,他快速寫下「我在光體照耀之下,白天有太陽,晚上有月亮,每個角度都有不同的形影,人在哪裡形就會改變。」
想到兩人開始在網路上文字交換,四年多來的首次交集讓章衛榕好似個快樂的小男孩,那一夜在夢裡,他回到章家山上的家,看見一個小男孩跟著爸爸坐在山裡看著滿山飛舞的螢火蟲。
 
隔天上班前映雪看到部落裡又出現同樣以雪山的名字留言讓她一整天都恍恍惚惚的,有幾百幾千幾萬個問號在她腦子裡打轉,是他吧!他怎會知道我的部落呢?可是曉綠說學長還在到處找衛榕,那萬一我認錯人呢?
「方老師,妳今天好嗎?看妳精神很不好耶,要不要請假回去休息?坐在映雪旁桌的同事關心地問。
可見她這一天的教學品質一定不佳,但她還是硬撐到下課,她不想浪費時間思考晚餐所以就先回家。回到實虛質都很空曠的家,竟然感到好餓,她播電話叫外送比薩,洗過澡,吃著比薩盯著電腦,在腦袋裡的千萬個想法不停地左攪右擠讓她越吃越快卻吃不出一丁點滋味,最後她放下比薩終止這種無意義的咀嚼,拿了濕巾抹抹嘴、擦擦手,開始寫【那些不算什麼】。三十分鐘內她改了又改才上傳,傳上後,整個人像洩了氣的皮球,接下來就只能等了。
衛榕,如果雪山真的是你,一定要回應喔!
Apr 27/’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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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那些不算什麼

【那些不算什麼】
今年的情人節那天,站在百貨公司的外頭看著懸掛滿是紅心氣球的櫥窗擺設,一顆顆飽滿的洋紅色看得我人要滴血。說我忌妒一點都沒錯,好多年了,不曾再收過花,我要的不多,不需電視廣告上那九十九朵的灑錢宣言,我只需要三朵白玫瑰加上滿天星。
街上來來往往都是手牽手的男男女女,或許他們不是每一對都能牽手走一生,但至少這一天是有人陪伴的。沿路走過一家又一家的餐廳,裡面坐的都是一對對臉上帶著笑意的男男女女,或許他們不是每一對在未來都會這樣笑臉相對,但至少這一天他們是有人陪伴的。
情人節對單身的人是很殘忍的,那一顆顆掛在櫥窗裡的紅心極可能會讓失去情人的人試圖告訴自己一點都不在乎──很滴血的諷刺──至少我曾經那般自行洗腦過。
這世界處處有正也有負,這一天親眼見到街角有對二十歲左右的情侶在大聲爭執,在這樣的日子裡他們當街清算起對方的不忠;在我看來,在情人節看清對方的真面目也不算太壞,一切都不遲,至少不是結婚紀念日在清算!
只是我要如何告訴你我不在乎以上那些事情,我寧願只有一天,寧願有天我們可能會清算對方,寧願你的懷裡曾擁抱過另一個女人,我只期望將來還能有一個機會!
天知道誰可以跟誰過一輩子啊,所以,比起我對你的渴望,以上那些不算什麼!
 
 
章衛榕看完映雪新貼的文章後深知這文章是針對他寫的,當然,過去的文章也是針對他,但這一篇【那些不算什麼】更像是此時此刻正在對著螢幕另一方的他說話。他在房裡踱來踱去,踱到將隔壁房的慎原武給踱了過來。
武將右手高高撐在門檻邊看他,他說了想送花的想法。武哼笑說,那就叫花店送過去啊!你又不是不知道她的地址。他搖搖頭,武不語盯住他片刻,幾秒後離開章衛榕的房門。他知道武對於他到現在還沒膽子去見映雪很不屑,直說他當時在英國拼了命要趕回來都是唬人的。
 
他試著用電腦畫白玫瑰花,只是從沒用小畫家畫過圖,搞了三十分鐘除了讓他昏頭腦轉之外一無所獲。武這時將頭探到電腦邊嘲笑他這三坨看起來很像日本大麻糬,嘿,人家是要花,不是肚子餓,要不要再附送映雪一壺綠茶免得她被這三大坨麻糬哽到啊!章衛榕已經畫到心煩,正想轉頭叫武安靜讓他再重畫一次,居然看到武的臉變成了三朵白玫瑰花加上滿天星,武笑笑地把花放下將花插在納塔的花瓶中擺在窗邊,拿出數位相機將花拍下再將圖片下載到章衛榕的電腦,然後瀟灑得意地離開章的房間。
章衛榕看著照片,情緒高昂,興奮地將照片送進【這些不算什麼】的回應欄。
 
 ※ ※ ※
 
映雪被這玫瑰花的圖片震攝住,現在百分之九十九確定雪山就是章衛榕了,那他為何不直接表明身分呢?她生氣了,本有些賭氣不想回應又怕他不再出現,決定只送個笑臉圖案回應,然後又埋頭寫了下一篇文章。
 
【包容與包袱】
不懂,包容與包袱差別在哪裡?
當我們包容一個人到極點會不會也是一種心上的包袱?
大人都說他們當初的決定都是為了我好,所以將你的行蹤包住,把我包在外面。
對我,好像大家都是一直包容我,讓我覺得自己根本是別人身上的一個包袱,雖然我知道大家都是以為我好的心態作出發點;但,別再說這是為我好,我聽了難過,主要也是認為自己還真是你們的包袱。
真心話,我寧願一開始這些都是我自己的決定而不是你們來為我想,那是你們以為的。
不懂!我到現在還是不懂包容和包袱的差別;但是,你們懂了嗎?
 
 
章衛榕進入螢火蟲的部落後發現映雪的回應只有一張笑臉,呃,她可能不高興了,可能是因為他不現身,僅用這種畏縮的消極方式吧!他苦笑,點進新文章,這題目是嚴肅的,包容與包袱】。
閱讀完他想到曾和外公聊起爸爸為何在媽媽過世後都沒有想過要通知外公?現在知情的兩人都已經過世,原因註定不明了。當下章衛榕這樣想,在每個人生的十字路口,我們的任何一個選擇都會決定未來的路,想走回來(去),談何容易!
爸爸是否是因為生氣外公的絕情,還是因為媽媽懷了他的孩子才會早逝而無法面對外公才未通知媽媽的死訊?唉!這一切都是謎,當事人早已作古了啊!想著外公晚年的悔恨不及,再比對上映雪剛寫的,包容與包袱,他更對自己當初的選擇產生巨大的質疑和悔意,真的是做錯了!慎原武說得對,他應該讓映雪自己決定的啊!
他也不懂包容和包袱的差別了,現在他若真能走回映雪的世界,那就是換成映雪來包容他的身體,然後成為她以後的包袱?他再看一次文章,仰頭閉眼半晌,他無法回應,伸手關了電腦,爬上床去思考所謂的包容與包袱。
 
 ※ ※ ※
 
雪山沒回應!嗯,好現象也是壞現象。
可是她沒情緒也沒時間玩追迷藏,她焦慮地坐在桌前,雙手毫無意識地在抽屜地翻找,其實並不知道自己要找什麼,最後她焦躁的心情在看到她放在抽屜裡的地圖猛然止住所有動作。好,你還不肯出現,那就別怪我,於是她回到電腦鍵盤埋頭寫。
午夜前她完成了最新一篇文章:地圖。
 
【地圖】
迷途在自己的大意與真心意之間所種下的果實,我找不到一條通往你的路,即使手中擁有著許許多多的地圖,無一能指引我。無一能指引你?
這些地圖總讓我想起你曾以大提琴演奏配唱的一首歌《地圖》,和我們兩人第一起合奏的曲子。我知道自己依然有愛,愛人的是傻子,這漫漫歲月走過我依然還在當傻子。我不會四弦,只能以黑白鍵彈《地圖》,然而我不想再茫然地走在十字路口徘徊,太過無助!我要出口,我的出口是燃燒。
我將要將所有與你一起收集的,和後來為你收集的地圖全都火化去,火化地圖只是形式上,我依然會將過去對你的那份心情放在心裡,永遠的。
選在我們訂婚的那一天在山上作個句點,這樣我才能真正的重來活過一次。
 
 
那一句「燃燒」果真燒灼了章衛榕,雖猶豫她說這話的真實性,但這招夠強了!

Apr 29/’08

2014-05 重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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