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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12月22日

關於東京一家中文書店的備忘錄(中)

(請先看上篇

這些書塔的背後到房間最奧部為止,就設有好多面陳舊的鋼製書架。

書架本身高為一米七八十,約與我身高一樣,有六層。
每一層都有書本擠得塞塞滿滿,書的頭頂和上一層擱板之間剩有厚度相當於三四本書的空間,
這裡也有書橫著塞,總之書架內部就沒有一毫米間隙。
令人驚訝的是,連在書架上面都有密密麻麻地生長著那些整整齊齊的書塔們,
伸達到高約為三米的天花板。說不定,這些書比塞在書架裡的書還多。

總之,書從地板到天花板滿滿塞,擠得不搖晃也不崩塌,簡直變成一面牆壁。
還有,書架兩側也有幾座書塔承擔護衛。
這就是,這家店所有書架的基本形態。

店內的面積呢,用我步幅量,門面約有十步,進深八步。
這個空間裡,上述的「書牆」背靠背兩面就成一組,排有十組以上,
之間自然就形成著好多條細通路。
書牆的排列方向不是都一樣,在幾個角落就拐成直角,通路也隨著拐彎,
致使整個房間變成一個複雜迷路,令人想起鼴鼠洞或鍾乳岩洞。
在房屋各面盡頭,正宗的房牆就同樣變成書架,與其他的一樣滿裝書。
通路很窄,跟我的肩寬相比起來,左右雙邊僅僅有幾厘米的空間。
甚至有些地方把身體朝向側面才能穿過。
另有些地方,在書架之前有生長幾株書柱---可以叫做「書筍」,使得通路再狹窄。
(這個地點,自不待言,書架裡的書就無法拿出翻看)
堆在書架上面的那些書,雖說像自力站得牢固,畢竟還是沒有其他撐材。
如果現在發生一次規模不小的地震就會一下子塌下來,我沒有地方把身體躲去,就會完了...
我看著這些書牆,幾乎認真地這樣想。

再說這些通路又是不明亮,不愧是「鍾書岩洞」。
這坐樓房面於公路,因此這個房間一面牆壁也就應該有窗戶,
但它們都被書架遮蓋,只剩下兩個地方有20厘米左右的縫隙當作小亮窗,
總之戶外的光線幾乎進不來。
每一條洞穴(=通路),頭上有一兩條20W左右的熒光燈照著,
但應該為了省電的起見吧,它們在沒有客人的時候不一定開的。
燈不開的幾條洞穴就是一片黑暗,看不到甚麼。

每個空間這麼狹窄,客戶就要忍受不少苦行了。


想一想,通常在書店找書時會做甚麼樣的動作?
我首先會離書架走開一兩步,走到可以看到書架較大部分的地點,
然後就像鑒賞一張名畫一樣瞭望書架,不動身體只輕輕搖動眼睛看看,
來試探試探這台架子有甚麼種類的書,並其中是否有自己所尋找的書。
這些通常無意中採取的動作,在這家書店完全不能做。

首先,離書架怎麼也走不開一兩步,
如果儘量走開,把自己脊背緊緊貼在對面書架,眼睛和書架也離不開30厘米,
因此進入視野的範圍至多不會超過正在眼前的十本乘以兩層。
在這種情況下,為了掌握到展覽書全體內容,
就要不斷左行右走,踮腳蹲身,讓書架每個部分來到自己眼睛的正面。
這樣做就覺得彷彿自己變成複印機的掃描裝置了。
那麼書架上面的一大堆書怎樣看?如果你不想狠狠地扭頭上去好歹看看的話,
只好找一找放在店內哪裡的梯凳,擠在狹窄的通路上挪過來供用。
一一就是好令人疲累的。

此店的存貨新舊不一,從文革書到最近出賣的書統統都有,台灣書中國書也混在一起。
雖然不是舊書鋪,但好像賣不出也不退回出版社,也不廢棄,一直擺在書架(或書架上面)。

存貨收羅歷史、文學、古典、言語、政治、科學、中醫等大部分中文書門類,
一台書架,也就是洞穴的一面內壁,大概專收納一類。
我某一天走穿了幾條洞穴時偶然看到的幾本書名,於此隨便寫下來吧:

好像從三四十年前在那兒放著一樣的林語堂著《中国人》、還有《鲁迅文集》、《冰心文集》。
由手垢弄髒得在書背印有的書名就難以看見的《张天翼文集1》。
書背紙有點剝落了的《中国现代文学史》。
除了書皮以外,連本文的每張紙都完全發黃了的《台湾作家小说选集》。
其上面就有插上幾米的兒童書《森林裡的祕密》、還有村上春樹《挪威的森林》台灣版。
其旁邊就有堆著,臺灣商務印書館印行民國五十年代發行的很薄的文學叢書。
哦,腳下竟有日本作家松本清張著《霧之旗》,民國68年發行。

另一條洞穴就有中華書局1950年代初版的《史記》、《後漢書》等歷史書。
還有各個年代出版的關於唐詩、四書五經等古典書以及其評論書。
回到店門附近,就看到《人民日报索引1948年》、《邓小平文选1938-1965》、
《抗日战争时期上海学生运动史》等文革時代推出的書。
其中間會狹著《北京的胡同》之類的1990年代的研究書。
其鄰席就有台灣出版的溫家寶先生的人物傳佔地方,2003年刊。
在走一兩步就看到《王育德全集。》卷之七、九、十三、十四縱橫交錯地隨處埋沒。
另有《中国旅游交通指南》1988刊、《新词新语辞典》1989刊(笑)、
《臺灣電視風雲錄》1999年刊、還有烹調書、刮痧書、篆刻書、、、、、
只缺雜誌和時尚書,但除此之外,就像華人興趣的對象萬事具備。

我隨興就闖進了一條最奧洞穴的最深處,這兒竟然展現著一個別樣的世界,
在這些洞壁埋封的都是,估為5、60年前出版的,關於中國、台灣的英文書。
啊,不算「都是」英文書,其中也包括《聊齋志異》、《三國志》的滿文本Vol.1。
不知為甚麼看不到Vol.2以後的書?

這樣豐饒的文化礦脈(雖說也包括很多遺物...),
花一些時間詳細看起來,不久就會發現一個麻煩事:幾乎無法料到哪本書埋在哪兒。

對我常去看的文學洞來說,透過幾次探索就明白起來,
洞壁(書架)左邊的第三、四層就有較多魯迅作品及其評論書之類,
周邊也有現代中國以前的文學,尋找這些年代著名作品的人可能比較容易找到目的的書。
但,另外似乎沒有甚麼分類排列規則,作家名字、書題、出版年代、價格都排得亂糟糟。
有過這樣例子:剛才這邊看到的一本書,走幾步的那邊,還有腳下的那邊都出著頭。

甚至令人感到危險的狹隘。遮住外聲(因有很多書)的沉靜。
難以習慣的舊書氣味。還有出乎意料的埋藏品。加上沒有地圖的迷路感覺。
被這些事物包圍了,就逐漸弄不清楚,現在自己是否真的站在二十一世紀的東京都心了。

我一邊在眼珠背面感到濃重的疼痛,一邊把手伸到書架某一層,要拉出一本偶然看到的書,
就發現了,竟連這個極為當然的行為都有不少障礙。
如上面寫過,書架裡端正排著的書上面也有些書橫著塞滿,
首先非得拉出那些書才行,不然沒有空間插入手指捉上目的的書。
先拿那些橫放的書,暫時放到旁邊生長的書筍上面,後來再要進行本來任務。

書,,,還拉不出。
沒想到左右擁擠的書本竟產生著這麼強大的水平壓力。
如果硬要拉出來的話,兩邊鄰接的四五本--共為十本上下--一塊兒會塌下去。
無奈就用另一隻手壓住那些不用拉出的書,把目的的一本徐徐搖動下來,總算拜見尊顏了。
謁見結束後,為了讓這本書歸於原處,把拉掉書後的細縫隙用手張張開,
於是發現了,縫隙裡看見的不是書架的背板,而是一些文字縱向排列--其他書的書背。

天哪,那麼這書牆原來是 複 層 的?

我暫時發呆站住不動,略感再去探索的毅力從身體哪裡悄悄漏掉。

(再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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