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鵬電影

專訪《白色緞帶》攝影師 ~ 克里斯丁柏格

A Conversation with Christian Berger,
Cinematographer of Michael Haneke's The White Ribbon
Written by Seth Abramovitch | 09 Oct 2009, 10:30 AM | From MovieLine

克里斯丁柏格（Christian Berger）曾為麥可漢內克（Michael Haneke）作品掌鏡多年，從早期《班尼錄影帶》（Benny’s Video）、《鋼琴教師》（The Piano Teacher）一路到《隱藏攝影機》（Cache）。在今年坎城金棕櫚作品《白色緞帶》（The White Ribbon）中，兩人再度合作，關注焦點卻從過往後現代的焦慮，退到一次大戰前的一個德國農耕小鎮。柏格以自信的黑白影像拍攝，為時代下的天真與單純漆 上令人震懾的色彩。我們透過電話與在奧地利的他做了簡單訪問。

柏格：我可以問一下嗎，《白色緞帶》獲得各界好評其實讓我很訝異，特別是在美國。是否過往的傳統風格過於氾濫，導致《白色緞帶》使你們感到驚奇？因為即使在歐洲，它也算有些難度，不是那種熱門的電影。

MovieLine：《白色緞帶》其實要到11月才在美國上映，但我想目前大家之所以熱烈關注，最主要是因為麥可漢內克過去已建立起優質名聲。

柏格：但《白色緞帶》很不一樣，特別是對一般電影來說。

MovieLine：你是說與他過去的作品很不一樣，還是相對於產業裡的其他電影？

柏格：其他電影，特別是美國出品的。

MovieLine：每種電影都有它的觀眾群，當然《白色緞帶》的金棕櫚的光環，以及各地影展的好評也更增添了大家的好奇心。我也是其中一員，而且看過後滿喜歡的。

柏格：好吧，那我就來跟你做訪問（笑）。

MovieLine：《白色緞帶》跟你過去與漢內克合作的電影很不一樣，為什麼你們要用黑白的方式拍攝？

柏格：我們之所以採用黑白，並不因為它是1914年，也不是要喚起什麼懷舊的感覺、或虛構一種可性度。我們想做的，是塑造一個強烈的抽象感。雖然麥可漢內克說有關那時代的圖像與電影都是黑白，但我們並不是要複製過去，而是希望拍出有現代感的黑白電影。我希望它有達到這效果，因為老實說我自己也不太懂那是什麼意思…。

MovieLine：那我必須要問，所謂現代感的黑白電影有哪些特點？

柏格：我真的不清楚，我只能說那不是一種懷舊，或單純的複製過往時代風格。

MovieLine：所以你們並非是要對義大利新寫實主義，或相關的電影致敬？

柏格：我不這麼認為。當然我們會看柏格曼的電影，但也會觀賞克林伊斯威特的…那叫什麼…《殺無赦》（Unforgiven）嗎？因為它雖然不是黑白，但片中用了很多油燈，可供我們參考。雖然科技日新月異，但囿於一些合約的關係，我們還是必須採用彩色底片來拍攝。

MovieLine：所以有所謂的「彩色版」嗎？

柏格：不，沒有。雖然我們為了以防萬一而用彩色拍攝，但因為電影這麼成功，我想那些有不同意見的人都已閉嘴，反而還稱讚我們的勇氣。《白色緞帶》在最開始就打算以黑白的風格呈現，所有的美術與燈光也是以這樣的條件下去考量。

MovieLine：你在視覺上把觀眾帶回到了20世紀初的德國，這其中有什麼特別的技巧嗎？

柏格：你覺得它們看起來很像嗎？我不這麼認為。黑白底片這幾十年來沒什麼進步，而我們用的最新彩色底片，是最高等級那種，轉換成灰階後層次較原先彩色時更為明顯，讓我很開心能用它來拍攝。後製時則是數位，所以我們一方面運用了類比底片的優點，另方面又結合了數位後製的掃描、調光等便利，其中的可能性是過去所做不到的。

MovieLine：也許這就是你提到的，有現代感的黑白電影？

柏格：如果你一步步檢視，就會發現我們的作法與過去有很大的不同。不過這些當然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故事才是最重要的，觀眾不會分辨你改變了什麼，但最後的成品味道就是不一樣。

MovieLine：我只能說我不是這方面的專家，但每個鏡頭確實都美到可以直接擷取下來，貼在牆面欣賞。

柏格：（笑）謝謝！

MovieLine：特別是我看片的時候，因為遲到而得坐在第一排，雖然脖子很酸眼睛卻很享受。

柏格：（笑）很好啊。

MovieLine：麥可漢內克在《白色緞帶》裡，似乎嘗試讓攝影機停滯在某一點上，然後讓事件在鏡頭前自然搬演。

柏格：對，看來是這樣。不過多數時我們還是有拍攝清單，捕捉各種不同角度。但它們銜接的很好，以致於幾乎感覺不到有所謂的「剪接」痕跡。

MovieLine：可以舉個例說明哪些看來很簡單的鏡頭，背後卻有很複雜的設計嗎？

柏格：當然，一個很讓人印象深刻的橋段：醫生的女兒和她弟弟在談論死亡的那邊。你還記得嗎？

MovieLine：當然。

柏格：那場戲其實鏡位很複雜，但看來卻是相當簡鍊。童星的戲已經不好拍了不說，我們在打燈上又遇到很大的麻煩。那場戲的光源是窗外自然光，不過當時外面卻在打雷，樹影不斷在窗邊搖曳，有童星在場要拍的又是極為細膩的對話。不過我想最後出來的成果很不錯，對吧？

MovieLine：它真的很迷人，我想任何看到的人都會著迷。你可以談談漢內克在特寫上的運用嗎？

柏格：我倒不覺得特寫有什麼特別，因為那都是些反應鏡頭，而非你習慣的那類特寫。我們常近距離拍臉，也許這有特寫的效果，若是那樣也不錯。在打光上我們盡量收斂，不要有太強烈的對比，儘可能營造柔嫩與平滑的感覺。就像畫家一樣精雕細琢。

MovieLine：電影裡有些地方其實不太容易看清楚，在拍攝時是否也有同樣的問題？

柏格：你指的是那些地方？

MovieLine：例如鞭打小孩的地方、或是醫生女兒被性侵的部份。

柏格：那些事發生在你腦海中，而非攝影機前，因為畫面僅僅點到為止，而沒有真正呈現。在牧師的小孩被處罰那邊，僅有叫聲透過緊閉的房門傳出；而在醫生與女兒那場戲，其實什麼也沒有，但你卻會透過劇本與演員的反應想像。不過產婆兒子所受的傷，則是後製透過數位加上去的。

MovieLine：對，那真是令人非常震懾的一幕。我們可以來談一下《隱藏攝影機》嗎？我想既然你是攝影師，那些神秘的影帶應該也是你拍的吧。

柏格：當然。

MovieLine：那你拍攝這些的時候，麥可漢內克是怎麼執導的？他有告訴你誰拍那些影帶，以幫助你的攝影工作嗎？因為當中的疑問實在是太多了。

柏格：你知道攝影師的職責就是儘可能的捕捉真實，所以《隱藏攝影機》裡所有的片段都是以HD拍攝，影帶也是在後製時再降低品質。

MovieLine：所以現場並沒有什麼區別囉？

柏格：對，在麥可漢內克的初版劇本裡，影帶和真實場景看起來應該要一樣的，這也是我們為什麼會選擇HD的原因，因為它讓我們能有Video的感受，不採用35mm也是因為這樣。

MovieLine：那拍那些影帶對你個人有什麼影響嗎？

柏格：沒有，除了用HD讓人很厭煩（笑），三不五時就出狀況。

MovieLine：你對新科技不太在行？

柏格：對。你知道Sony支持Zero，真是一家爛公司。它們只會說：「未來就是現在」（The future is now），但僅止於此。雖然問題一堆，但《隱藏攝影機》最後出來的結果還是讓我們很滿意。

MovieLine：它讓我很感動，而且我一直納悶拍它的時候感覺是什麼。但我猜當你在拍的時候…

柏格：沒有那麼喜歡。這是麥可漢內克劇本的問題，因為張力是透過簡鍊的影像塑造，換句話說，是觀眾在自己的腦海裡建立起張力。你看到了點什麼，卻又什麼都沒看見；永遠沒有確切的答案，僅僅點到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