緊緊抱住石頭不放的拼命姿勢
村上春樹的《1Q84》,應該是最近許多人的枕邊書吧?我在博客來訂了精裝本,前一陣趕稿子沒敢多看,最近比較有空,一天一點點的,也看了兩百七十幾頁。
然後我看到這一段。先來提正文,我再來說我為什麼要特別提起它。
正文在精裝268頁上。
天吾並感覺到自己心中正產生像動機般的東西。這是天吾有生以來,不記得有過的感覺。從高中到大學,柔道教練和學長們常常說:「你有資質,有力量也常常練習,可是卻缺乏所謂的動機。」確實可能是這樣。「無論如何都要戰勝」的想法,天吾不知道為什麼很薄弱。所以他會進到準決賽或決賽,但到了最重要的關鍵時刻,卻多次乾脆地敗陣下來。不只柔道而已,不管什麼事情天吾都有這種傾向。可以說從容不迫吧,卻沒有緊緊抱住石頭不放的拼命姿勢。小說也一樣。會寫不錯的文章,也能寫出相當有趣的故事。卻沒有向讀者剖心傾訴的強度。讀完後會留下「還有什麼地方不夠」的不滿。所以每次都沒有進入最後決審,無法獲得新人獎。正如小松所說的那樣。
不過天吾在改寫〈空氣蛹〉之後,有生以來第一次感覺到類似後悔的感覺。正在改寫時,反正一心埋頭寫著。只是什麼都不想地動著手。但把稿子完成交給小松之後,一股深沉的無力感卻襲擊他。那無力感告一段落之後,接下來是類似憤怒的東西,從腹底湧上來。那是對自己的憤怒。我借用他人的故事,形同詐欺般改寫。而且比寫自己的作品時更熱心。這樣一想,天吾覺得很羞恥。找出潛藏在自己內部的故事,以正確的語言把那表現出來才是作家,不是嗎?不覺得自己不爭氣嗎?這樣的東西,如果有心的話你自己應該也能寫啊。難道不是?
-《1Q84》上
◎
我一直是先做後補課的類型。不管在感情方面也好,生活、人際交往──乃至所謂的寫作工作,我通通是先蒙著頭去闖了一陣,或者撞的遍體鱗傷,或者意外闖出一片天地,我總是要等到「結果」出現之後,有了些喘息空間,我才有辦法回頭去檢視,我當初的想法作法,到底有沒有錯,或出了什麼差錯。
但這不是一般人認可的方式。一般人──包括我最愛提的施老師在內,都比較傾向習慣找出一定的know-how,帶點按步就班的穩健,設法一步步往上爬──來到他想要的那個目標。我的追求當然也是目標──但中間過程卻是亂七八糟、焦頭爛額的打帶跑策略──我這特點在寫作時特別明顯(對於平常事我倒沒那麼大野心)。今天稿子要寫什麼,我總是要在念頭確定了之後才開始搜集、研讀、消化資料。在那個當頭,在我一心「想把什麼東西寫出來」的慾望下,我是看不到我的能力淺薄的(笑)。我總是以為我能,我能,然後就拼命去做。
讀到上頭村上寫的「緊緊抱住石頭不放的拼命姿勢」,我笑了起來。那個就是我。
當然我沒有非要成為第一的偉大(或者說危險)想望,但第一前提,我絕對不容許自己敗給心中的無力感。
昨天我在寫給好友的信裡,提到同樣在《1Q84》上的一段話──
「有些是放縱一下也消解不了的事。」
「說的沒錯。」
「妳並沒有做任何有損自己的事。」老婦人說。「一件也沒有。妳知道嗎?」
「我知道。」青豆說。青豆覺得她說得沒錯。她沒有做任何有損自己的事。雖然如此還是會安靜地留下什麼痕跡。就像葡萄酒瓶底的沉澱一樣。
我跟他提的重點在於「雖然如此還是會安靜地留下什麼痕跡」,我說的是無力感。但剛才我讀了最上頭那一段抱石頭之後,我發現,當人拼命去做著什麼事情時,也會「安靜地留下什麼痕跡」,即使外邊人沒發現。
在這裡害羞地提一下施老師的《宅經濟全攻略》,在P89頁我曾經這麼說過──
我後來才發覺,當我盡力完成某件事時,即使外面的人一時沒有察覺,我自己還是能感覺出其中的差異。人會因為自己的作為,而喜歡或不喜歡自己──
上頭五句話,濃縮成一句就是,雖然如此還是會安靜地留下什麼痕跡。
我猜想我會喜歡自己,該也就是在這種小關鍵上,我一直選擇撐住,沒讓它隨波逐流,乃至逐漸敗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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