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美。《天人五衰》

我坦白,我並不是那麼喜歡三島由紀夫。而不是那麼喜歡他的原因,也不是因為他文筆(小說)不好怎麼的,只是單純因為,有個曾經發文攻擊我的女性,她說她很喜歡三島由紀夫。
牽怒、毫無邏輯、孩子脾氣——見上述說法大概有人會在心裡這麼想我,我也承認,我的確是個任性自以為是的傢伙。可就在那一天,我忘了我在哪個地方瞧見人提《天人五衰》,也忘了原文是怎樣,只記得大意是,一向認為的「真」,活著活著,有一天突然發現它變成「假」的了——對方覺得《天人五衰》寫的就是這麼一件事,然不知道怎麼搞的,這種說法非常吸引我。
我認為我應當排開種種偏見,借來一讀。
但當真翻開《天人五衰》,我一時也不知道,這本書的原意,是不是就真的是那人講的那樣——但我在其中發現兩點,這也是我特別寫這篇文章的原因。第一,我頭次發現,有人竟然能把「惡」(所謂的惡之性格),描寫得這麼美!
「美」,我用在此的定義是,不低俗不狗血,極為「純粹」。書中第33頁這麼形容著安永透:
他的容貌端莊秀氣,臉色蒼白,近乎凍僵的蒼白。心也冷冰冰,沒有愛,沒有眼淚。
後面還有
鼻樑筆直的蒼白臉龐上,有一對美麗的眼睛,彷彿總是蓄滿夜景。眉毛雖細,卻是武士眉。嘴唇線條徐緩而有力度。但最漂亮的還是眼睛,儘管自我自己毋須什麼眼睛;他肉體中眼睛最漂亮這點,乃是一種諷刺:以確認他漂亮為目的的器官偏偏最漂亮!
長長的睫毛,冷酷無情的眼睛,彷彿在不斷追尋夢境。
我一見就忍不住翻到書前注視三島的臉。我覺得,他這兒寫的,其實是他本人。
我不是說安永透正是三島由紀夫的化身,我只是覺得,安永透的臉,其實是三島望著鏡子寫出來的「自己」——這時我想岔開話題說說旁的事。現在的我越來越覺得,作者書中所寫的每一個角色,其實都是他「自己」——差別只在旁人曾見過他這一面沒。曾見過這一面者,一讀他書,就會「看見」。但人的內在如此多樣,多樣到一輩子,還無能徹底辨識清楚——這也是我讀小說時特別心驚的地方。我有時都會想,如果這世上沒有了小說(人無法藉著寫小說消耗掉心頭的幻想)——那麼,這世界將會變成什麼模樣。
當然我得在這裡做個補充,上頭那說法,只限於其作者寫來特別淋漓盡致的角色,一讀就讓人覺得栩栩如生的存在。(當然我這想法毫無科學根據,只能說信不信由你。)
《天人五衰》就給我這種感覺。
安永透的「惡」,惡的極有自我意識。因為他自覺善意與溫情「不適合」他,以至他發展出一套,特屬於他自己的生活方式。他熱愛見人受傷,驕傲的認為世間所崇拜的一切真善與美,皆是謊言——他的想法如此純粹、完整、徹底,讓我不由得心驚——是怎麼樣一個作者,才能夠寫出這樣的角色?
對我來說,最滑稽的莫過於世間一本正經教導所謂「按照自己本來面目生活」。一則這原本就不現實,二則如若自己照此辦理,當即必死無疑。因為這無非意味著將自己這一悖乎常理的存在強行納入統一模式。
如果沒有自尊心,或許有其他辦法。因為一旦拋棄自尊,即使再扭曲變形的形象,也能輕易使人使己相信,這便是自己的本來面目。然而,這只能以怪物視之的形象,就那麼具有人性價值嗎?如果本來面目就是所謂的怪物,世人倒可以頓感如釋重負……
……我不能相信自己的溫情。對人的溫情脈脈即是對己的莫大犧牲。這點任何人都不可能相信。
我本來以為我只要看了《天人五衰》,我對三島的興趣便能徹底消滅——這時我要說出我第二個想法了——我發現我錯了。
我決定從頭看起,從豐饒之海四部曲之一《春雪》開始讀起。
附一說,這是我打這篇文章時突然想到的一點,我之前曾說過,人在越接近內裡的情況下,便越能感知到他人的存在——《天人五衰》裡的安永透、本多繁邦正是我這說法的實證,同時也是反證。
說他是實證的原因不難感受——我想我讀過最了解自己的書中人物,就出自三島筆下。他們那麼了解自己,可同時,他們也那麼珍視自己——珍視到他們不願意接受(相信)自己身上,也有著與一般人(他們認為低下庸俗的人們)類似乃至相同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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