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自己的父母。《鏡子裡的陌生人》

基本上受虐者要學的就是做自己的父母。如果他本身是個慈愛的父母或對朋友很好,通常便已具備這些技巧,只是沒有應用到自己身上而已。這種人會迫不及待地去安慰哭泣的子女,卻對長年痛苦的自己視若無睹。
—《鏡子裡的陌生人》
我有很多習性,在我自己看來是「正常」,但一當跟他人做了比較之後,便能明顯看出差異。像我喃喃自語的習慣。我曾經問過這樣的問題,你平常沒事的時候,會不會常常自己一個人對話起來?
我說的對話,是那種正反雙方的相互辯論。我曾說過我在進一陌生地前會有那種很奇怪的躊躇狀態:進去,想想還是不要好了;但是裡面有很多(或某種我喜歡的東西存在),可是這個地方——之前從沒來過……在我腦裡會出現類似這樣的對話無數遍,如果正方勝利,我就會吸口氣推門走進去;如果反方勝利,我會立刻調頭離開。
對方的答案通常是:「不會。」
之前曾與老師一家人到他任職的學校玩SPA,已經換好泳裝哥哥跟妹妹他們(我的小孩)也都下去玩水了(附提老師一家人也都相當親切),但我卻在樓梯口那走來走去無數回,腦子裡一直不停的:去吧、可是;去吧、可是地掙扎。最後是因為不想掃孩子們的興(跟認為這時不下水好像有點怪),才硬著頭皮蹭進溫水池。明明這事沒什麼,但我就是掙扎到不行。
再加上我寫小說的「習慣」——讀了這本《鏡子裡的陌生人》後我發現,所有的小說作者,在某方面都應該患有那麼一點解離症,不過這點沒什麼好驚訝;我也不是在幫作者這個行業貼標籤還是在贈與特權(就是讓人有個藉口說:我是病人,所以他人應該對此點做出某種程度的讓步或者給他特別的待遇),我只是在說明狀態——然後呢,我也覺得擁有創作能力的作者們,患有某種程度的解離症是「很應該」的事——不有這種特殊的超脫(現實)的能力,作者們如何深入寫出一部能夠撞擊到他人靈魂的作品?我寫的東西我看得懂,這是基本;但我寫的東西要能讓其他人認同,就需要某一種程度的「魔力」。在我認為,這魔力八成就是解離——我把我自己當成是他人一般書寫著。
在《鏡子裡的陌生人》中解離症的SCID-D症狀分析,其中有幾條寫作者應當不陌生才對:解離性失憶(寫完之後想不起來自己是怎麼寫出來的)、自我感喪失(我把我自己當成了他人)、現實感喪失(明明處在現代卻在寫古代)、身份認同混淆(明明是女的卻得用男人口氣寫作或者相反)。
但我不說小說作者「是」解離症患者的原因是:這些解離狀態,通常不會影響到我們的日常生活。
◎
現在要說的部分就比較沉重些。《鏡子裡的陌生人》大多把解離症的「病源」,歸究於人曾在童年時代遭受重大創傷(或許曾被人暴力對待或太小時經歷生離死別),因為當時難以承受,所以我們就想出了一個應對的方式,「浮」出意識之外。我不是心理學家也沒做過任何相關研究,但我對書中所提一點,抱持著某種程度的狐疑,也就是,為什麼不願去正視自己曾經遭受過虐待這個事實?
我知道我的想法太天真——但讀時我的確是這麼想的。
明明它曾經發生,為什麼不願意承認?
讀完消化幾天,我當然可以理解其他人為何「不能面對」。可是我有一點要提醒,事情並不會因為自己「不去面對」,它就會被取消。凡走過必留下痕跡。然後,我們越晚去面對「過去」,過去的影響力也會變得越大。
面對,不是沉溺。人只有在看清楚過去的荒謬與可笑之後,才能理解自己早已不是過去,那個手無縛雞之力、無能抵抗的小小孩——我們是有能力改變的。
但最後我也得在這裡承認,好聽話人人會說,但做起來多難,只有自己曉得。讀完《鏡子裡的陌生人》我心情壞了幾天,接連寫了好幾封酸味十足的信給友人,到現在我仍對我童年的遭遇懷抱著憤怒,我氣我媽對我的虐待與忽略,更吃味其他人卻能擁有一雙溫柔體貼的好父母——
友人很好玩,他會回些五四三的「肖話」轉移話題。而我發洩完了也知道,我的抱怨根本無濟於事。
這就是我為什麼會說,越晚面對「過去」,過去的影響力也會變得越大——
要知道,警醒自己已擁有改變能力的時間,會隨著時光流逝,越來越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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