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常,真的「正常」嗎?《愛情的正常性混亂》

很明顯,一旦人類不懂得以謙虛的感激態度來體會人與人之間的關切,
學習以自制(或甚至是犧牲)的方式,
把「自我」予以適當的懸擱,
只是一昧地以個人「擁有」為展現「自我」的無上綱領,
並以此做為「自由」的見證來進行「愛情」這樣的社會性操作,
那麼,這將是人類對「自由」一概念的一種恣意、任性的表現,
也是對「愛情」一信念的一種廉價標售。
—葉啟政
說真話,剛讀《愛情的正常性混亂》序章,我已經差不多想放棄,若不是當時人身處室內游泳池,若不是剛好我帶去的書,是谷崎潤一郎的《細雪》(對,我還沒把它給看完),我一定會毫不考慮擱置——不知是社會學特有的特色,還是我個人認知有誤,我發現,從社會學角度去看待「愛情」,竟是這麼「難看」的一件事。
我所謂的「難看」是,功利、爭奪、不知體諒、不知長進。
像書裡面說
每一次的悲歡離合看起來都像是個人獨有的劇碼,穿戴著高度個人化的戲服,事實卻是,在世界各地的大都會中,儘管人們說著不同的語言,卻使用相同的道具,一次又一次地上演同一齣劇。
在世界各地,成千上萬人彷彿陷入集體癲狂般,依個人意願決心放棄往昔婚姻帶來的喜悅,用以換取一份新的夢想……
……當男性和女性從傳統規範中解放出來並尋求「為自己而活」的同時,他們被迫要在一個封閉的關係裡尋求幸福……
我看了當真傻眼。
沒錯,仔細審視他人與自己的愛情歷程,我無法否認,它的確具有相當的雷同性——但是,相當並不等同於「絕對」。我並不是要挑語句或毛病,而是讀過整本書,我發現作者伊利莎白.貝克-葛恩胥菡與烏利西.貝克所用的方式,就是『只看一面,不看另一面』。
作者認為,現存在世上的「自由」(或說在她撰寫年代)就是無止盡地「要」,學術一點的說法叫「一昧地以個人『擁有』為展現『自我』的無上綱領」。而「愛情」就是毫無妥協、毫無情義、完全私人的兩性關係,至於家庭,作者用語是:
強制的性別角色是工業社會的根基,而不是可以輕易拋棄的傳統遺跡。沒有男女角色之別,就不會有核心家庭存在。沒有核心家庭,就不會有社會典型的生活及工作模式。
剛好前幾天Waylim留了一段文字:
「形式」是阻擋不住「活著」這件事,就算是「形式」也是從「活著」裡面長出來的。
當時仍在與《愛情的正常性混亂》搏鬥的我忍不住有感而發,在伊利莎白.貝克-葛恩胥菡與烏利西.貝克眼中,一定不是這樣。
我很納悶的一點是——在社會學者眼中,人真的有這麼像「混凝土」作的嗎?我當然知道社會上有許多人真的是以他們那種角度,去勒索愛情與自由,但是,也仍有許多人「不是這樣子的」!那他們視他們(或者說我們這些不勒索者)為何物?因為與他們揣想出來的述論不吻合,所以就當他們(我們)不存在?
其中還有一點,我認為頗弔詭,雖然作者一直試圖把人封進「混凝土」中——我所謂的混凝土意思是,只能進或只能出,外在環境,他人的存在全然無法改變他的想法作為——但卻無法做的完全。他們在第二章中引了埃里亞斯一段話:
不知昨日事常使一個人無法理解今日正在發生的事。
所以《愛情的正常性混亂》一書往前推,他們從工業時代前(1950-1960)的家庭與婚姻對人們的意義,以及進行的方式討論起,一直寫到21世紀——他們接受,人們對家庭與婚姻一直隨著社會及科技發展改變,過去傳統紐帶(作者語:家庭事務、鄉黨、故土與宗教、乃至於社會地位及性別角色)對於人們的意義不再——就是這裡讓我覺得納悶,人們該怎麼接受社會及科技發展的改變,同時又不會因為社會及他人關係改變?
而且書中還問了一句話:
為何你要深入探究自身最遙遠(因為也是最親近)、最神聖,也是最危險的內陸?
我想要反問的是,如果一個人,活在世上五、六十─乃至七十年時間,從出生到死,始終未曾探究過自身最遙遠(因為也是最親近)、最神聖,也是最危險的內陸——不覺得太過浪費嗎?
還有,一個人對其自身最遙遠(因為也是最親近)、最神聖,也是最危險的內陸始終不曾碰觸——真的確定這個人能夠理解他人的存在與價值?
作者認為不斷地進入愛情與離開愛情(或者說進入婚姻與離開婚姻)是一種「集體癲狂」,或是「個體化」發展太盛的結果——某一方面,我不能否認,它確有其事,如果一個人的行為作法,就像上頭葉啟政教授導論裡寫那樣,
很明顯,一旦人類不懂得以謙虛的感激態度來體會人與人之間的關切,學習以自制(或甚至是犧牲)的方式,把「自我」予以適當的懸擱,而只是一昧地以個人「擁有」為展現「自我」的無上綱領,並以此做為「自由」的見證來進行「愛情」這樣的社會性操作,那麼,這將是人類對「自由」一概念的一種恣意、任性的表現,也是對「愛情」一信念的一種廉價標售。
那麼它的確是一種「癲狂」狀態。然而,作者沒有往下去探究,為什麼人會變得如此「混凝土」?(我這也要幫作者做個開脫,畢竟他們所長是社會學,不是心理學)人在能接受社會、科技等等外在環境影響的情況下,我認為,不可能同時也不會受到「社會、科技等等外在環境影響」,社會,是一集體的個人,也就是與他人連結而成的關係網絡——在我認為,真正讓人變成「混凝土」的原因,真的不在「個體化」太盛——甚至,嚴格一點說,就是個體化不夠徹底,才會造成此一原因。
親身體會後一定會發現,人在越接近內裡的情況下,便越能感知到他人的存在——這不是在玩文字遊戲,這是真實的。就像人是「個人」,同時也是「人類」一樣。人類有多少特性相當?這一點,真的只有深入探究過自己的人才能理解說出。
而我在看《愛情的正常性混亂》時腦中不斷想起一本書,賈克‧莎羅梅的《每個愛的早晨都有夜晚》,妙的是賈克‧莎羅梅是法國社會心理學者,如果讀了《愛情的正常性混亂》然後對愛情感覺絕望,那麼賈克‧莎羅梅一定能給你希望。
愛情的混亂,源自於個人對自我的認識不清,單憑「忍受」(書耳上寫:學著忍受它吧),只會把我們帶離幸福越遠之境。
還有,我一定得說,《愛情的正常性混亂》書裡「對孩子的摯愛」這一章寫得極好,值得一讀。
最後,我以賈克‧莎羅梅《每個愛的早晨都有夜晚》書裡一段文字做結尾。
我不害怕墜入情網,打從我人生的
第一天起,我便進入了愛情,
這一點如今我知道了。
我必須等到遇見了你
才能好好將它擴大。
而且我也不得不費了這麼多時間
才能做好準備並接受它。
附一提,葉啟政教授導論寫的極好,也是因為他一段話:
從生產勞動的面相來看待「愛情—婚姻—家庭」這樣一個演進過程所具有的意義,是有所侷限的、尤其是社會意義之內涵上的侷限。
讓我對社會學此一學科的絕望感(原來社會學者也是自知有其侷限性),變得小了那麼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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