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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12/14

荒蕪。《末世男女》

  
  放我出來!他聽見自己在心裏說。但是他並沒有被關起來,並沒有蹲牢籠。他如何從現在的處境中出來呢?
  
我一直覺得瑪格麗特.愛特伍,非常會寫「荒涼狀態」——只是我這兒說的荒涼,不是雞不生蛋、鳥不拉屎那一種(雖然這句話《末世男女》裡隨處可見),而是另一種,周邊生活相當豐盛富饒(至少是在餓不死狀態),可心卻像枯萎的花一樣,逐漸凋零的感覺。

自我讀了瑪格麗特.愛特伍《使女的故事》之後,便自作聰明地發明了個形容詞,叫「不能想」狀態。「不能想」,重點不在想,而在於前面那兩個「不能」上。所謂「不能」想,便是把自己的心壓縮在一個非常窄小的範圍,用動作來比喻便是把手托在下顎住,直直地往前看。不留任何空間讓自己回顧,也不讓自己有機會回顧,每天每天張開眼睛,迎面而來便是「日子」,那滿滿的、重覆又規律、刺激性全無的日常生活。
  
——友人形容的更好,他說,這叫「專業性的冷漠」。
  
乍看這句話我是驚嚇的,對我這種熱情活跳的人來說,冷漠,遠比恨來得可怕。人要如何感動一座已擬物化的岩牆人?我這疑問友人並未幫我解答,他只是告訴我,這是生活所需。
  
啊,我想。那我一輩子,都不會想學這種專業。
  
《末世男女》裡頭反覆說著的,就是這麼一件事。它把人的一生當作一種「專業性」的產品去推究分析,試著想像如果抽掉了那所謂的慾望與煩惱——包括愛情、包括追求不到戀人的痛苦、包括藝術、包括工作的壓力、包括肥胖與掉髮,乃至不舉或性冷感——人們,是否就能過得比現在更要幸福?
  
我問你,你一定會答,不會。答案清楚明白到用膝蓋想都答得出來,沒有一個人喜歡那種重覆性的,從一個人便得知其他人類、毫無個人特色的生活,就連毛九這個機器人,也妄想學習人類的七情六慾。可最奇怪的一點便是,人們,卻老是做著相反的事。
  
我們總是會把事情弄擰。
  
就拿這陣子很流行「樂活」(Lohas)來說,其實Lohas的基本概念並沒有錯,接近大自然,節省環保,崇尚所謂的有機生活,可是一當它變成一種潮流趨勢,很多部分就會流於形式,而忘記了最初原始的單純意圖——打個比方更清楚,用功讀書,我想應當不會有人會認為「用功讀書」是一件錯事,也的確,知識的確可以增加不少我們對他人與自己、乃至整個世界的了解。可是一當人把「用功讀書」當成一種最高準則,凡會危害此點者都接可捨棄丟置不管,一種詭譎的異感,便會從日常生活的縫屑中滴滴滴流淌出來,寫到這我突然想起一個東西,上回襲捲東南亞的大海嘯。我在想,那股異感累積到最後,似乎也會形成毀壞我們日常世界的大海嘯——啪地一聲打下,帶潮退去後,只見滿地瘡痍,什麼人都沒留下。
  
  「早知道」的念頭不斷地侵襲著他,「早知道」什麼?他會表現不同的言行嗎?有什麼能改變事情的發展?從大方向來說,沒有。在小細節上,有很多。
  
歷史不斷在重覆,我常常會想,那些細節,或說滴滴滴流淌的異感,生活於其中的我們的吶,到底發現到了沒有?
  
  
附帶一提,博客來網站上說,《末世男女》是科技反烏托邦的瘟疫文學,預言生物科技和病毒變種將造成的人類浩劫。可是我呢,老喜歡略去不看簡介上所說的「生物科技和病毒變種」這類型的專有名詞,我總覺得,瑪格麗特.愛特伍書裡說的東西,其實就是我們現在,已經逐漸歪斜,我們卻渾然不覺的世界。
  
一切都是隱喻。
  
   
關於《使女的故事》,想與不想
關於《盲眼刺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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