執念。《天工開物.栩栩如真》

邊讀著《天工開物.栩栩如真》,我腦裡老會不自覺浮現村上春樹的《世界末日與冷酷異境》,當然連接兩者的原因不外乎此二書,都是類屬於「二聲部」小說——也就是一本書裡有兩個世界——我在鍵入「兩個世界」這詞時突然陷入迷惑,我能夠稱它是「現行世界」與「想像世界」之分嗎?我的意思是——在一本書裡,真的有所謂「真實」與「想像」,能夠明確且精準地區分出兩者的那條線嗎?
這就是在讀《天工開物.栩栩如真》,令我倍覺困惑的地方。
因為村上春樹文字筆調原故(或者是賴明珠翻譯筆調原故?!),我在讀村上的《世界末日與冷酷異境》時,很容易就可以說服自己,書裡的世界是作者假想出來的;但是董啟章的《天工開物.栩栩如真》卻不行——不行的原因,除了因為董啟章非常認真刻畫所有真實、或所謂現行世界的一景一物之外,我還可以在書裡讀到一種,竭力擬為真的——執念。我不太會講這種感覺,可是每次瞧著董啟章在書裡喚著「栩栩」時,我背脊汗毛總會忍不住豎起來,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麼會這麼想,或許,書中一段文字,可以大概說明我的「那種」感覺。
雖然我在等待著這一切發生,但我還是有點緊張,因為我還未曾親眼見過栩栩。當我來到出版社,看到接待處沙發上坐著的一個瘦削女孩抬頭望向我,我就忍不住喊了一聲:如真!真的,她和如真完全一模一樣。我是說,當年的如真,十七歲的如真,永遠從我生命裡離去的如真。
那種感覺並不太舒服,也就是我上頭說的「執念」,有種壓力過沉的負荷感。因為我無法自隨我心意視它為真或假——那筆調太「真」,詭異點說法就是,我可以感覺書裡正伸出雙手,正力搖晃我的肩喊著:這是真的這是真的——啊!
這也是我花了這麼長時間才把它讀完的原因。(我花了太多力氣在跟那雙手對抗了。)
但我這麼說,並不代表它不是本好書。它是好書,只是讀起來感覺不輕鬆。這也是我忍不住會想拿村上春樹出來比對的原因——照理說,董啟章所住的香港,應當比村上的日本更叫我覺得熟悉才對,至少它同是一個華人世界。可是很奇怪,《天工開物.栩栩如真》給我的陌生感,竟比村上的日本要多上許多(或許又是緣於賴明珠譯筆的原因?!我不確定。)——我很難「進去」書裡,即使董啟章寫得這麼多、這麼細、這麼真——但我就是沒法成為栩栩,或是闡述者本身。
到底,我一直在想,我為什麼會有那種隔閡感?或者說,是因為我讀到書裡哪一段,才會讓我有那種感覺?
我不清楚。
附帶一提,前一本讓我有此感覺的,是Umberto Eco的《傅科擺》,文字多又厚、描述同樣仔細——感覺我像來到一座堂皇宮殿,放眼望去門口數百上千,可非常奇怪,我卻無能尋到一個可以讓我侵入的點,教我身歷其境。
(我認為這應當跟我個人經歷不足有關——我賴以詮釋它的「資本」不足以應付它)
但它是好書,值得一讀,即使讀了之後同我一樣倍感困惑,仍舊值得——這麼誇讚並不是為了附和它曾經得獎的資歷,而是因為這本書,董啟章真的充分地寫出了這樣一種感覺:
我深深明白到,引述並不足以傳遞感動,但唯有把沉溺視為必須如此的人生體驗,才能充分實現濫情的美學。那即是,在濫情當中,尋到真實的,動人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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