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法簡史》之 詮釋(二)

不知有沒有人跟我有一樣的感覺,我發現,「詮釋」它無所不在。
比方說讀書。作者寫書然後讀者讀——讀的這個「過程」,也就是一種詮釋。當然,我們無法直接跟作者對話,所以我們沒法拿我們閱讀之後的感想去問作者說,「嘿你這本書是不是在寫這個?這部分是不是我想的那個意思?」但是,讀者一定要「參與」——把書拿起來讀再用自己的腦思考過——這個詮釋,才會成立。
當然,一定可以發現,有種讀後心得,只是單純地截錄書中內容,或者就書前導讀發展出他的「想法」,還有一種更直接,抄書介,然後一篇心得就算結束了——對我來說,這三種都不算是好的「詮釋」,絕對不是因為這樣做是錯的,我只是單純就『詮釋』這個面向來評論——因為他們忘了附加上「自己」。
這就像我常說的,我最「怕」的一種文章便是,把作者名字拿掉,隨便安上其他姓名,然後讀者也不會覺得有哪邊不對——那種裡頭沒有「人」的感覺。我不太會講這個,比較可以清楚寫出來的部分是,一篇文章,明明是人寫的,但「人」卻不見了!
肯恩.威爾伯這麼說:
就說研究哈姆雷特好了。拿一本《哈姆雷特》,從經驗的角度來看,你看到的只是一疊紙和墨跡。從經驗上研究《哈姆雷特》,你知道的就是這些——七公克的油墨。這七公克的油墨是由許多分子製成的……這就是你在右上象限(「它」的部分)可以找到的東西。
你若是想了解《哈姆雷特》的意義,就必須研讀它。你必須進行互為主體的了解,詮釋其中意義。
沒錯,這確實不是客觀事務,但也不是主觀幻想。這一點很重要,因為經驗科學家總是說,一件東西只要從經驗看來是不真實的,就不真實。可是詮釋並非主觀上的幻想。詮釋哈姆雷特的方法有好有壞。比如哈姆雷特並不是在說戰爭的樂趣,要是有人這麼說就錯了,就是壞的詮釋。
……詮釋有好有壞,有適當的,也有錯誤及扭曲的;有比較貼切的,也有比較不貼切的。
這可以由一群曾經探索同一深刻面向的人來判斷。前面我說過,哈姆雷特的意義並不是「祝你有美好的一天」。凡是讀過或研究過哈姆雷特的人,凡是曾經進入哈姆雷特的內在,了解其深刻含意的人,輕易就可以否定這種詮釋。
可能你對哈姆雷特有你自己的詮釋,這也無妨,因為你的詮釋仍然是根據現實,根據你實際生活脈絡做出來的。重點是,詮釋並不是隨意捏造的!
……詮釋的主要規則就是:所有的意義都受脈絡的限制。
所謂「所有的意義都受脈絡的限制」的意思,簡單拿我讀《浪人劍客》來打比方,張惠菁看到的是一種,而我讀到的,又是另外一種。但這兩種沒什麼誰對誰錯,那只是基於個人的生活脈絡而產生的「詮釋」。不過當然,可能有人會覺得張惠菁寫得較好或較深入——但這無妨,重點是,我的《浪人劍客》讀後感,就是「我的」,他人無法輕易將他們的名字,安在我的文章上。
肯恩.威爾伯在「詮釋」這部分還提了一個,讓我恍然大悟的解釋——也就是,為什麼讀心理學書,能夠讓我「了解自己」。這個我之前一直很想講,卻一直找不到恰當文字描述的部分:
如果要總的敘述佛洛伊德,最簡單的一句話就是「談話治療」(talking cure)——「對話」治療;不是獨白,而是對話。意思是,我們必須恰如其分地詮釋自己的意識深度。我們受到焦慮、憂鬱等症狀的折磨,我們飽受困擾。我們自問,為什麼我這麼抑鬱不樂?這表示什麼?我們在精神分析的過程中開始看自己的夢,看自己的症狀、焦慮、憂鬱,在裡面找出個道理來。我們會試著詮釋這些東西,藉以揭露自己的內在。
也許我發現自己對一向缺席的父親隱藏著一股憤怒,但這股憤怒卻偽裝成憂鬱。我的潛意識將這股憤怒「錯解」成憂鬱,因此我必須治療中試著正確的詮釋憂鬱症狀。我會試著將「悲傷」轉譯為「憤怒」。我會觸及自己內心深處的這一股憤怒。以前我一直錯解、誤譯、偽裝這個面向,或者隱藏這個面向讓自己看不到。
我詮釋自己的心越正確,越能了解自己的「悲傷」其實是「憤怒」,就越能消除我的症狀、我的憂鬱。因為我忠實的詮釋我的內心深處,所以這個深處就不再用種種痛苦的症狀折磨我了。
這部分我想提一本書,《追風箏的孩子》,讀過這本書的人可以回想一下書中主角阿米爾對哈山的「心結」——尤其是他日後再回阿富汗,去面對他與哈山的過去——
可以這麼說,「詮釋自己的心」是一件相當不容易的事(多不容易,去看一下《追風箏的孩子》),它不是那種,書上說要「正確地」詮釋自己的心,然後我們去做,隔天我們就「不再有問題」了。沒這麼容易。在做「詮釋自己的心」這個動作時,我們一定會遇上相當大的困難——尤其,當一個人向來把自己估得很高(我是那麼聰明、能力強、倍受眾人期待等等),他所要面對的困難,就極有可能越大。說不準他會『瞧』見什麼。當我們發現——哇!原來我心裡竟有這麼齷齪的想法時,我們還真會如實「詮釋」嗎?
這個,就是詮釋自己的心所遇上最大的困難點。
所以我之前會說,一般人,在還沒有遇上所謂的「心理問題」時,我是不太建議去做「詮釋自己的心」這件事的。一來是做了也沒用。問題不出現,我們所能看到的,就只是一片繁花盛開、處處逢春的好景致——就像一棵樹,如果我們從外表看它一直都是枝繁葉茂,看起來生機蓬勃,我們就沒有辦法去想說,啊它的體內可能藏了隻蟲,那隻蟲正在啃囓消耗它的生命力——總不能把它砍了劈了去查它裡頭到底有沒有壞蟲吧!
二來,是當問題不明確時,我們可能會不小心,被其他不詳實的「詮釋」,誤導了觀察(或處理)的方向。
只是「詮釋自己的心」有其重要性,就像羅洛.梅在《心裡輔導的藝術》中提到:
如果一個人能瞭解自己一些特殊的神經質傾向,那他就可以在情緒危機的時候,防止自己成為精神全然失控。
肯恩.威爾伯的說法是:
我的生命並不是一些平面的客觀事件,好像石頭一般攤在我面前,位置都很清楚,等著我去注視,看清楚上面的表象。我的生命含有很深的主體成分需要我去了解,然後解釋給自己聽。生命不但有表象,還有深度。表象可以用看的,深度卻必須加以詮釋才行。我詮釋自己的深層真相越正確,我的生命就越透明。我看得越清楚,越了解自己,生命就越不會躲在晦暗之處阻礙我,使我困惑,使我痛苦。
接下來詮釋(三),我會寫我對於左手右手象限的想法。因為我這會發現,我很缺「右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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