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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06/21
我愛米涅

「妳為什麼會想幫我?」
「當作是未來的投資吧。」
「妳一毛錢也賺不到的,」他抑鬱地說。「我沒那麼有才華。」
「走著瞧吧。但這不是財務投資,丹尼,更像是借給你一筆善意,以後你可以連本帶利還給另一個也需要類似機會的人。」
── 『蛇之形』 ,米涅‧渥特絲,臉譜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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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喜歡米涅,形容不出我對她的喜愛之深、之廣。我曾分析過我對她的喜愛從何而來──如果說「喜歡」某人,還得先具備某種先決條件。我極度願意大聲的說,我太喜歡她的作品。米涅是我目前讀過,偵探小說作者群裡,閱讀性最流暢、內容最深刻、題材最廣、最敢寫的作家。比方這本『蛇之形』,便是一個關於種族歧視、正義、殘殺、虐待、傷害以及謊言的故事。它應該是個真實案件,因為書裡附上了幾張照片,還附上了一些,來自醫院、警局、報紙等等報導跟信件。小說取自社會新聞版這事不令人驚奇,至少在米涅‧渥特絲身上(她挺愛寫這種具有社會關連性的小說)。我最最崇拜她的一點是,她把每個出場的人──無論是主角或配角──的心理模式與動作,個個都寫得那麼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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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副興味盎然的神情。「妳的說謊技術不下於我。」她開誠佈公地說。「大部份時間我都能控制住我的挫折感,但是還是得不時開車到空曠沒人的地方去,通常是懸崖頂上,然後沒命地尖叫。當然,彼得一點也不知情,否則他會以為我瘋了,我最受不了他對我緊張兮兮、大驚小怪。」
「這實在很荒謬。我們結婚四十年了,有了三個孩子和七個孫子,但他一點都不知道我對我徹底空虛的人生有多怨恨。我會是個很棒的牧師,但我唯一的選擇是當一個男人的副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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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小時候曾經很恨他。」
麥可聳聳肩。「這並不表示我就不能替他感到難過。我明白到如果一個人既不能讀又不能寫,那他的生活會多受限。仔細想起來那真的很要命。我是說,要是你連在表格上簽個名都不會,就不能去申請工作──而且別人一定會鄙視你,把你當成無知的蠢蛋。我想這就是德瑞克變得暴力的原因。他唯一能讓別人尊重他的方式,就是打得他們眼冒金星,讓他們怕他。」
「這是他的藉口嗎?」
「不是,他沒有替自己找藉口。也許就是因為這樣我才為他感到難過。他曾提及他小時候的一些事──他媽不要他,就把他丟到孤兒院,然後他逃出來在街上討生活,直到他在店裡順手牽羊被抓到,給送到少年感化院去。所以他目不識丁,待在學校裡的時間不夠讓他學會點基本技能。這讓人明白愛對小孩有多重要。要是他媽沒有不要他──」他一副哀傷的表情──「也許他會是好人一個。」
我猜他這話講的既是德瑞克也是他自己。「每個人一生中或多或少都有被拒絕的時候。」我說。
「但如果那發生在你小時候,就更糟糕。」他蒼涼地說。「要是連你媽都不喜歡你,那你一定是哪裡出了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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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我父母從他們居住的漢普郡開車前來。山姆三週前就搬出去了,到朋友家去睡沙發,我們的婚姻等於已宣告結束。我父親很明智地拒絕介入,但我母親抗拒不了替山姆說話。她那一代的女人相信婚姻是女人幸福的關鍵,她很清楚地告訴我如果我決心不要山姆,休想向她和我父親求援。她挑明,朋友都不再理我,因為我的舉動很古怪──我正很快地走向厭食之路──我沒有工作──更糟的是,我堅決把自己關在屋子裡,完全沒有找到新工作的指望。我打算要做什麼?我打算要去哪裡?
她對山姆的話照單全收,這點我只表達了輕微的不悅,並建議她這輩子至少可以質疑一回男人的誠實度。這就像是對著鬥牛揮舞紅布一樣。我們不可能談性──或者說性的缺乏,山姆真正對我不滿的是這一點──因為這在我們之間是個禁忌話題,於是她轉而教訓我自暴自棄、沒有為我勤奮工作的丈夫做頓像樣的飯菜、沒有認真打掃家裡,當然不可避免地還提到我荒謬地執迷於一個黑人的死。
「如果她是我們其中的一份子,那或許還有點道理,」最後她刻薄的說,「但她根本不是英國人──不過是又一個靠社會福利過活的無恥移民,帶著外來的疾病到處散播。我們幹嘛讓他們進來,我實在想不通,而且還讓妳危害到妳的婚姻──」她突兀地中斷。「難道妳看不出來妳的行為有多可笑嗎?」
我是看不出來,但我並不準備跟她爭辯。正如所料,我的沉默讓她相信她吵贏了,事實上她只是成功地向我證明了,除了自己的意見之外我誰的意見都不在乎。怪的是,她完全缺乏體諒的態度並不令我難受,反而解放了我,因為這讓我領悟到「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以及「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的道理。經過冷冰冰的盤算之後,我同意跟丈夫重修舊好,就算只是為了讓我自己有地方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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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涅不只是寫偵探故事,她還寫人生問題,寫社會困境;如果就單純只把米涅的書當成小說讀,實在太過可惜。閱讀者理當能從她的文字敘裡,尋到她所想要探討、追索的目標。在這本《蛇之形》裡,她借著安妮(一名混血黑人)的一雙眼,寫出了受歧視者的心聲:她完全茫然不解為什麼有人要殺她。我不可以被愛嗎?我不仁慈嗎?因為我不一樣,所以我比較不值得活下去嗎?
『因為我不一樣』
這個問題,之後時常出現在整本《蛇之形》裡,當然不是明目張膽地問,問題被隱藏在主角配角間的對話。比方主角和她母親的爭論裡,主角母親便將她與主角丈夫劃為一邊,視主角為他者,因為她不一樣。又在與主角討論安妮時,將主角與她分為一類,因為安妮膚色不一樣。別指責主角母親的主觀,這種情形時常發生在我們身上。未婚的視已婚者為一類,父母視自己的小孩與他們的朋友為一類,有錢人和有錢人是一類,窮人和窮人又是一類──諸如此類的分別常常出現生活周遭,將人分類並不可恥,那只出自一種慣性。可不應該的是,我們時常拿『我們這一類』人去評斷他者生活的意義,甚至,還殘酷地評論對方有沒有資格活在這世上。
或許米涅寫《蛇之形》時沒這麼想過,但在我感覺是,她彷彿是想藉由一本書,在提醒我們這群閱讀者:可知道我們隨處所下的分類,有錢、沒錢、高學歷、低學歷、家長、孩子,等等等,對其他人而言,是件多武斷、多殘酷的事嗎?
還有,人,是真的可以分類的嗎?
『米涅書裡的女性』
這麼說或許有那麼一點往自己臉上貼金,不過我真的是覺得,我跟她書裡的女性主角個性滿像的。都不太漂亮,都很固執,和人爭論到最後,也都會產生那種「不管別人怎麼說,我就是要這麼做」的倔強姿態。我們也會對現實妥協,可是內心的堅持絕少更動,一定決定目標,縱使花再多時間,路程再曲折也持續前進。這或許也是我喜歡米涅的原因之一。因為我在書裡,找到了我與類似的存在。
唉!寫到這才發現,這會我不也在幫自己貼標籤,做分類嗎?(搖頭)
另一篇米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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