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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12/13

狼圖騰節選

兩年前陳陣從北京到達這個邊境牧場插隊的時候,正是十一月下旬,額侖草原早已是一片白雪皚皚。知青的蒙古包還未發下來,陳陣被安排住在畢利格老人家裡,分發當了羊倌。一個多月後的一天,他隨老人去80多裡外的場部領取學習檔案,順便採買了一些日用品。臨回家時,老人作為牧場革委會委員,突然被留下開會,可是場部指示那些檔案必須立即送往大隊,不得延誤。陳陣只好一人騎馬回隊。臨走時,老人將自己那匹又快又認家的大青馬,換給了陳陣,並再三叮囑他,千萬別抄近道,一定要順大車道走,一路上隔上二三十裡就有蒙古包,不會有事的。
陳陣一騎上大青馬,他的胯下立即感到了上等蒙古馬的強勁馬力,就有了快馬疾行的衝動。剛登上一道山梁,遙望大隊駐地的查干窩拉山頭,他一下子就把老人的叮囑扔在腦後,率性地放棄了繞行二十多裡地走大車道的那條路線,改而徑直抄近路插向大隊。
天越來越冷,大約走了一半路程,太陽被凍得瑟瑟顫抖,縮到地平線下面去了。雪面的寒氣升上半空,皮袍的皮板也已凍硬。陳陣晃動胳膊、皮袍肘部和腰部,就會 發出嚓嚓的摩擦聲。大青馬全身已披上了一層白白的汗霜,馬踏濃濃積雪,馬步漸漸遲緩。丘陵起伏,一個接著一個,四周是望不到一縷炊煙的蠻荒之地。大青馬仍 在小跑著,並不顯出疲態。它跑起來不顛不晃,盡量讓人騎著舒服。陳陣也就鬆開馬嚼子,讓它自己掌握體力、速度和方向。陳陣忽然一陣顫栗,心裡有些莫名的緊 張───他怕大青馬迷路,怕變天,怕雪暴,怕凍死在冰雪荒原上,但就是忘記了害怕野狼。
快到一個山谷口,一路上大青馬活躍亂動、四處偵聽的耳朵突然停住了,並且直直地朝向谷口的後方,開始抬頭噴氣,步伐錯亂。陳陣這還是第一次在雪原上單騎走 遠道,根本沒意識到前面的危險。大青馬急急地張大鼻孔,瞪大眼睛,自作主張地改變方向,想繞道而走。但陳陣還是不解馬意,他收緊嚼口,撥正馬頭繼續朝前小 跑。馬步越來越亂,變成了半走半跑半顛,而蹄下卻蹬踏有力,隨時就可狂奔。陳陣知道在冬季必須愛惜馬力,死死地勒住嚼子,不讓馬奔起來。
大青馬見一連串的提醒警告不起作用,便回頭猛咬陳陣的氈靴。陳陣突然從大青馬恐怖的眼球裡看到了隱約的危險。但為時已晚,大青馬哆嗦著走進了陰森山谷喇叭形的開口處。
當陳陣猛地轉頭向山谷望去時,他幾乎嚇得栽下馬背。距他不到40米的雪坡上,在晚霞的天光下,竟然出現了一大群金毛燦燦、殺氣騰騰的蒙古野狼。全部正面或 側頭瞪著他,一片錐子般的目光颼颼飛來,幾乎把他射成了刺  。離他最近的正好是幾頭巨野狼,大如花豹,足足比他在北京動物園裡見的野狼粗一倍、高半倍、長半個身子。此時,十幾條蹲坐在雪地上的大野狼呼地一下全部站 立起來,長尾統統平翹,像一把把即將出鞘的軍刀,一副弓在弦上、居高臨下、準備撲殺的架勢。野狼群中一頭被大野狼們簇擁著的白野狼王,它的脖子、前胸和腹 部大片的灰白毛,發出白金般的光亮,耀眼奪目,射散出一股凶傲的虎野狼之威。整個野狼群不下三四十頭。後來,陳陣跟畢利格詳細講起野狼群當時的陣勢,老人 用食指刮了一下額上的冷汗說,野狼群八成正在開會,山那邊正好有一群馬,野狼王正給手下佈置襲擊馬群的計畫呢。幸虧這不是群餓野狼,毛色發亮的野狼就不是 餓野狼。
陳陣在那一瞬其實已經失去任何知覺。他記憶中的最後感覺是頭頂迸出一縷輕微但極其恐怖的聲音,像是口吹足色銀元發出的那種細微震顫的錚錚聲,這一定是他的 魂魄被擊出天靈蓋的聲音。陳陣覺得自己的生命曾有過幾十秒鐘的中斷,那一刻他已經變成了一個靈魂出竅的軀殼,一具虛空的肉身遺體。很久以後陳陣回想那次與 野狼群的遭遇,內心萬分感激畢利格阿爸和他的大青馬。陳陣沒有栽下馬,是因為他騎的不是一般的馬,那是一匹在野狼陣中長大、身經百戰的著名獵馬。
事到臨頭,千鈞一發之際,大青馬突然異常鎮靜。它裝著沒有看見野狼群,或是一副無意沖攪野狼們聚會的樣子,仍然踏著趕路過客的步伐緩緩前行。它挺著膽子, 控著蹄子,既不掙扎擺動,也不奪路狂奔,而是極力穩穩地馱正鞍子上的臨時主人,像一個頭上頂著高聳的玻璃杯疊架盤的雜技高手,在陳陣身下靈敏地調整馬步, 小心翼翼地控制著陳陣脊椎中軸的垂直,不讓他重心傾斜失去平衡,一頭栽進野狼陣。
可能正是大青馬巨大的勇氣和智慧,將陳陣出竅的靈魂追了回來。也可能是陳陣忽然領受到了騰格裡(天)的精神撫愛,為他過早走失上天的靈魂,揉進了信心與定力。當陳陣在寒空中游飛了幾十秒的靈魂,再次收進他的軀殼時,他覺得自己已經僥倖復活,並且冷靜得出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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