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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09/15

最机器化的年龄

現下想想,已有兩年多了。但那只小紅虫就像是我的朋友一樣,深深地讓我記憶著。
那年我高三,最機器化的年齡,每天窩在圖書館死啃活啃得不知天昏地暗。
有一天晚上,我正在背地理筆記,昏昏沉沉之際,突然發現一只很小很小的小紅虫,比一粒沙子還小,慢慢地爬上我的筆記簿。我感到很新鮮,從來沒見過這么小 的虫,我幾乎要懷疑是不是眼花了,把隨手一點的紅圓珠筆水看成是虫。但它真的在動,我瞪大眼睛看了一會兒,是真的小虫沒錯!多新鮮!我不禁趴在桌上看得出 神。好可愛的小不點兒,它一定是剛到這個世界不久,瞧它紅得那麼弱,步伐那麼輕細,只要我大力點兒呼吸,怕不把它吹到十萬八千裡遠才怪哩!它沒有固定的方 向,似乎是漫無頭緒地在摸索,它一定沒搞清楚它站的地方到底是什麼玩意兒。不過,我發覺它對顏色的辨別力很高,尤其是黑色,只要一碰到黑色,就馬上變換方 向,而且動作急速,彷彿相當懼怕的樣子。最後,它終於穿過字與字之間的空隙,到達筆記簿上最大塊的空白地方,它似乎很喜歡白色。我想,它是不會知道有我這 么一個人正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它。它在白色的紙上安步當車,一點兒也意識不到是否有突發性的危險。我伸出一根指頭慢慢地往下靠近它,希望它知道我的存在。可 惜它沒有經過光線投射下的黑影。我的指頭一直隨著它移動,而它仍是不知不覺,我不知道小虫的世界裡,有沒有第三空間的存在,我的指頭在它的上面猛動不停, 它還是沒知覺。
這可惹惱了我,有幾次,我幾乎要直直壓下去,對我而言,這是個很簡單的動作,但我沒這么做,說不上來為什麼,殺一只虫還不至於有一秒鐘的罪惡感,但我 就是沒壓死它。不過,我打算給它一個難關,懲罰它對我的妨礙,如果它透過了,我就把筆記簿讓給它去逍遙,如果沒透過,只好不客氣地請它另謀出路。我在桌上 敲幾下,算是通知它了。於是,拿起黑色圓珠筆,在它的周遭畫一個大圓圈,然後慢慢涂黑,讓黑色一步一步向它逼近。它的回應立即可見,急速地四處亂撞,碰到 黑色就掉頭,像被包圍在熊熊烈火之中的人一樣,只會亂沖亂撞,那樣的驚恐、焦慮、無助。我想它現下的心情,大概跟我有一次走在地下道,突然燈全黑了,畏懼 得不知如何是好的感覺一樣。我的筆尖繼續逼近它,它反向逃避,我轉向又逼近,它錯亂的程度幾近瘋狂,只會團團轉,只會在漸漸縮小的空白裡慌亂得不知所措, 它那樣地懼怕黑暗。我想,如果它知道上帝,我相信它會死命地喊著上帝,而這時候,我無疑是它的上帝。最後,一團漆黑當中只留一點點空白讓它立足,我囚住它 了。
我懷疑它是否能走出去,它是如此的畏懼黑暗。也許對一個小生命,這么做太苛刻了。我在想要不要釋放它。突然,出乎我意料地,它靜了下來,在僅存的空白 裡一動也不動,彷彿死去一般。我不禁納悶兒起來,然而更讓我驚訝的事發生了,我幾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它竟然動了,不是在空白裡轉動,而是一步步慢慢地往 黑暗走去,很篤定地,朝著一定的方向,很鎮定地走,沒有慌亂,沒有焦慮,更沒有畏懼,像一只走慣黑暗的虫。是什麼力量讓它把黑色透視成白色,讓它那麼肯定 黑暗之後就是白色?它只不過是一只小小的蟲子罷了,它怎么能夠……?!它終於走出黑暗,我囚不住它,認輸地把筆記簿讓給它。
我想,它已有資格去走遍一個地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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