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部落公告

2009/07/07

那個人是誰

我悄聲問母親︰“那個人是誰?”

母親白了我一眼,沒好氣兒的說︰“舒蕪。”

舒蕪就是他﹗天哪,從五十年代初我的父親贍養他的親舅以來的數十載,這個名字我可是聽二老念叨了千 百遍。只怪自己剛才沒瞧清楚,我真想再進去看看。

隨即聶紺弩跟了進來,對母親說︰“李大姐,你先在這裡休息,我等一下就過來。”

誰知不到一刻鐘的工夫,陳邇冬夫婦、鐘敬文夫婦就挪了過來,再加上個老頑童戴浩,我們這間小屋擠得 熱氣騰騰。後來,舒蕪走了。我歡呼著跑到了聶紺弩的房間,大叫︰“給聶伯伯拜壽啦﹗”

母親拉著周穎的手,讓她挨著聶紺弩坐好。對我說︰“給老壽星拜壽,也要給老壽婆拜壽呀﹗”

聚會持續到下午三點來鐘,大家陸續散去。母親和我是最後離去的客人。

1983年夏歷除夕,是聶紺弩的八十歲生日,正日子。周穎事先說了︰去年大家作過了八十壽,今年不做了。

生日的清晨,聶紺弩早飯吃罷,沒有象以往那樣朝床上一躺。他對周穎說︰“你把寫字台給我收拾出來。”

又讓她找出宣紙。

“你要寫什麼?”周穎問。

“寫詩。”

“送給誰?”

“虛度八十,來日無多。我今天要給三個大姐各抄一首詩留做紀念。”

子曰學而時習之,至今七十幾年時。南洋群島波翻筆,北大荒原雪壓詩。

猶是太公垂釣日,早非亞子獻章時。平生自省無他短,短在庸凡老姐知。

這首詩原是題為《八十》三首中的頭篇,聶紺弩將原作中的尾句“短在庸凡老始知”改為“短在庸凡老姐知”,即為贈詩。手跡裝在牛皮紙大信封裡,由陳鳳兮送來的,她對母親說︰“我和老朱也有同樣的一篇。”

詩寫得既凝重又清淡,就像他的一生,凝重如此,清淡如此。母親看了又看,讀了又讀,對我說︰“去配個鏡框來,我要掛在自己的房間。”直到母親永遠合上雙眼,《八十?贈李大姐》仍高懸於壁。

此後的兩、三年時間裡,周穎也多次打來電話,不過均與聶紺弩無關,是請母親疏通醫院關係給她的朋友看病。母親說︰“周大姐,對不住,現下的醫院我一個人都不認識了。”在此期間,周穎把家搬到了勁松一區111號樓。1986年聶紺弩病逝,母親是從《光明日報》上得知這個消息的。她在等,等周穎寄來訃告和參加追悼會的通知。一天我在中國藝術研究院上班,時近中午看見了剛進門的老院長張庚先生。司機告訴我,他剛參加完追悼會,情緒不好。

我心內一驚,問︰“誰的追悼會?”

答︰“一個叫聶紺弩的人。”

回家後,吃罷午飯。我把這個消息告訴給母親,母親的眼圈立刻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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