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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03/09

一切還來得及

從小我就知道,我和她是性格不同的人。 少女時代的我最無法接受的是,經歷過人生磨難的她,對人卻總是懷有單純的、一廂情願的信任。 不管說到誰,她幾乎都會心無城府地說:“哦?某某?他(她)很好呀!人不錯!”
那時我不過是十幾歲的小姑娘,過早失去父親的打擊卻讓未諳世事的我對人世有著本能的懷疑和退避。 我常憤怒於她的“幼稚”,用激烈的話語預言她一定會上當受騙。 後來,她果然被一個做生意的熟人騙去房權證拿到銀行做抵押貸款,我們差點因此流落街頭。 雖然最後有驚無險,但這成了我無數次取笑她的把柄。 她懊惱自己的輕信,卻依然故我,樂觀地信任著這個複雜的人世。
而我自知,年少時,我曾經的倔強剛烈、憂鬱悲觀,以及對人世的冷漠亦讓她頭疼。 同在一片屋簷下,我和她生活在兩個不同的世界,彼此對立,水火不容。
我的血液裡流淌著她的血,怎麼會沒有愛呢? 可即使在做著一件為對方著想的事,我們也會因行事方式的不同,到最後常常演變成一場不大不小的爭執。 從小到大,我和她之間,幾乎沒有相親相愛的鏡頭。 我有兒子後,她來我家住過一段日子。 我們之間依然磕磕碰碰,彼此看不慣。 和她,還沒有和婆婆之間相處得融洽自然。
那一年,我寫了《婆婆》一文發表在報紙上。 有同事看了,說很感動。 又說:“你怎麼不寫寫母親呢?”這麼多年,愛寫文字的我,從沒有想過寫她。 同事不經意的話,讓我的心口彷彿被誰刺了一刀,是忽然要流淚的感覺。 我這才知道,彼此對立了那麼多年,她,我的母親,其實一直站在我的心尖,成了我不能碰觸的軟肋……
安靜的夜裡,我掩上門,然後打開電腦試著寫她。 剛寫了一個開頭,往事排山倒海般湧來——想到她受的種種磨難和委屈,想到她含辛茹苦把我們姐弟三個拉扯大,過去的光陰一寸寸倒流過去,她痛苦絕望的臉、她哀傷的哭聲、她因長年勞作而結滿繭子的紅腫的手、她吃力地騎車載我們姐弟回家時的背影……關於她的許多細節歷歷在目。 這一切讓我的眼淚如決堤的海,瞬間把自己淹沒。 就那樣邊寫邊哭,邊哭邊寫。 那篇文字裡的每個字、每個標點都滲透了我的淚水。 這淚水里有太多對她的疼惜,也有對自己不夠孝順的痛悔。 寫到半夜,哭到半夜。 睡在隔壁的她毫不知曉。 她起來去衛生間時,看到我房間的燈亮著,還不忘生氣地嘟囔說:“半夜三更不睡,有啥寫的,浪費電!明天還得上班,快點睡!”
我不用想,都能知道她說這些話皺眉厭煩的表情。 我含著淚水默默地笑了,掩飾著答應著她的話。 忽然感覺她——我的母親是那樣可愛。
說起來有些羞愧,從那篇題為《母親》的文字開始,當年32歲的我,才真正了解她、接納她,從心裡愛她。
她愛看書看報,但她很少主動看我的文字。 我對自己的文字也並不自信,我想,那些小學生作文一樣的文字,肯定對她沒有吸引力。 後來,卻聽弟弟在電話裡說,她在《大河報》上每次看到我的名字,都會興奮地拿著報紙給鄰居們看,喜滋滋地告訴人家:“快看,我大妮兒寫的。她的名字叫孫紅岩,你們記住哦!”
掛了電話,我的淚嘩嘩地流下來。 想到她以我為傲時那孩子氣的表情,我的心裡是又酸又甜的幸福。 從此,在她能看到的報紙裡,我投稿從不用筆名。 而我本性是極羞澀的人,即使寫此文時內心受到了海嘯般的震動,第二天,我依然粗聲大嗓地回答她粗聲大嗓的問話,依然對她說話、做事的粗心給予毫不留情地批評。 可是,我知道,有什麼是不一樣的——那些被隱藏在內心深處對她的愛,正源源不斷地洶湧而來,無窮無盡,今生不絕……
真慶幸啊! 一切還來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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