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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7/30

清劉熙載《藝概》文概篇 文之內質

文之內質一曰理,二曰志,三曰情,四曰意,五曰識,六曰氣,然文也以識取勝矣。
(一)理

《孔叢子》:「宰我問:『君子尚辭乎?』孔子曰:『君子以理為尚。』」文中子曰:「言文而不及理,是天下無文也。」昌黎雖嘗謂「辭不足不可以為成文」,而必曰:「學所以為道,文所以為理。」陸士衡「文賦」曰:「理扶質以立幹。」劉彥和《文心雕龍》曰:「精理為文。」然則舍理而論文辭者,奚取焉?

文無論奇正,皆取明理。試觀文孰奇於《莊子》,而陳君舉謂其「憑虛而有理致」,況正於《莊子》者乎?

明理之文,大要有二,曰:闡前人所已發,擴前人所未發。

論事敘事,皆以窮盡事理為先。事理盡後,斯可再講筆法。不然,離有物以求有章,曾足以適用而不朽乎?

揚子《法言》曰:「事辭稱則經。」余謂不但事當稱乎辭而已,義尤欲稱也。觀孟子「其事則齊桓、晉文」數語可見。

言此事必深知此事,到得事理曲盡,則其文確鑿不可磨滅,如《考工記》是也。《梁書‧蕭子雲傳》載其「著《晉史》,至『二王列傳』,欲作論草隸法,不盡意,遂不能成。」此亦見實事求是之意。

(二)志

《易‧繫傳》謂「易其心而後語」,《揚子雲》謂言為「心聲」,可知言語亦心學也。況文之為物,尤言語之精者乎?

志者,文之總持。文不同而志則一,猶鼓琴者聲雖改而操不變也。善夫陶淵明之言曰:「常著文章自娛,頗示己志。」

或問淵明所謂「示己志」者,己志其有以別於人乎?曰:只是是稱心而言耳。使必以異人為尚,豈天下之大、千古之遠,絕無同己者哉?

(三)情

「聖人之情見乎辭」,為作《易》言。作者情生文,斯讀者文生情。《易》教之神,神以此也。使情不稱文,豈惟人之難感,在己先不誠無物矣。

(四)意

「文賦」:「意思契而為匠。」文之宜尚意明矣。推而上之,聖人「書不盡言,言不盡意」,正以意之無窮也。

莊子曰:「語之所貴者,意也。意有隨者不可以言傳也。而世因貴言傳書。」是知意之所以貴者,非徒然也。為文者茍不知貴意,何論意之所隨者乎?

(五)識

文以識為主。認題立意,非識之高卓精審,無以中要。才、學、識三長,識為尤重,豈獨作史然耶?

(六)氣

「出辭氣,斯遠鄙倍矣」,此以氣論辭之始。至昌黎「與李翊(ㄧˋ)書」、柳州「與韋中立書」,皆論及於氣,而韓以氣歸於養,立言較有本原。

自「典論論文」以及韓柳,俱重一「氣」字。余謂文氣當如《樂記》二語曰:「剛氣不怒,柔氣不懾(ㄓㄜˊ)。」

文貴備四時之氣,然氣之純駁厚薄,尤須審辨。

韓昌黎「送陳秀才彤序」云:「文所以為理耳。」「答李翊書」云:「氣,水也;言,浮物也。水大而物之浮者大小畢浮,氣盛則言之短長與聲之高下者皆宜。」周益公序《宋文鑑》曰:「臣聞文之盛衰主乎氣,辭之工拙存乎理。昔者帝王之世,人有所養而教無異習。故其氣之盛也,如水載物,小大無不浮;其理之明也,如燭照物,幽隱無不通。」意蓋奚本昌黎。

文要與元氣相合,戒與盡氣相尋。翕(ㄒㄧˋ)聚、僨(ㄈㄣˋ)張,其大較矣。

(摘自清劉熙載之《藝概》文概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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曰理,吾謂理者也,格物致知,此格致之說如明王陽明所述,其意旨非朱子之格物致知,非格世間萬物之物,非深致世間萬物之知矣。格致者必先格其心身志意,如釋氏所謂六根、六塵、六識所緣者之緣也,先靜其心,明眼耳鼻舌身意之造化構合等六根,發色聲香味觸法等六塵,交合而成緣矣。其理同格致之理,格物之物係以五官心意格其致理,所以致知耳。

曰志,理達而志高,志者也,觀其起心動念,高志者其心潔也,正也,直也。出以禮,收於義,達必浩然也。君子言志,適所以必先達乎格物致知,行有所為有所不為,偶時如易經所言先晦而養志氣,志達者必遷其氣矣。

曰情,聖賢之情近乎釋氏所言慈悲也,吾謂情者也,觀心之所向者,其源起於身內之本,動於身外之物。身內之本或曰心之動念,亦或不可制止之意念,其念曰喜怒哀樂,嫉忌怨愁,酸苦甜蜜者也。身外之物或曰動於心念,愛惡之心起而身欲動,此等人人皆有之。然高志者格物致知之功,如王陽明曰致其良知者,良知之功或曰明觀心念動念意念而達理,知理之所用漸受其用,所為所行者必不愈矩諸者耳。之所以子曰思無邪。

曰意,意者也,可言與不可言矣,所謂可言者能致遠,不可言者能致冥。遠者遙染千萬人眾之所同感,冥者幽幽千百歲月之所共傳。吾謂意之貴乎真也,誠也,深也,遠也,渺也,磅礡也。如同天上之日月星晨,不動於天,而變動於人意者也。吾不見有無高志之文唱和百世者哉。

曰識,識者也,淺如觀世事深幽而明確者,深如觀千載前後致理之不變者。識高者必言之有物,物必有理,理必達致知,致知必生高志,志高者自發其識。識為志之外用,起乎心之所發之前,達乎心之所發之際。所以言、書、行、睡之間皆合深理。文貴乎識,識為人格本然矣。

曰氣,吾謂氣者也,如身流之血,人身無血則氣自衰。然氣也,亦淺如人因外物外事之所遷而動,或怒,或喜,或悲,或惡,或愛者也。然其牽動之行為可見一人之氣格高低優劣,氣格高者如同志之高潔,形於外,潤於中,所以古人善稱氣也。行文必觀其氣,論其志。吾謂氣也,出乎天地致理之然也,然者,其天地所必現之理者也。孟子論養氣,養氣必先正其心志,儉其所為,納鍊識意,而後發忽情也。

吾觀藝概此篇,其字雖異,其源皆同,文辭者為後成之物,然理志情意識氣等為文辭之先也,所以能達文質彬彬者,必有所養焉。

090730 劣手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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