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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02/28

對未來的執著

我當然不懂,我搞不明白他為什麼這樣固執。我問他留下的那一半錢夠不夠花,他滿意地說,夠了……我還有一個讀大學的兒子,我還得為他賺學費。我問他的學費全部靠你嗎?他說是……我是離過婚的。我問他,你兒子同意你以這種方式賺錢嗎?他苦笑,說,當然不同意。但我還是要做,因為我的兒子在讀大學,而讀大學是要花錢的。

  

接下來,我們很長時間沒有說話。他臉上的油彩幾乎全部被汗水沖掉。他一邊往臉上抹著油彩補妝一邊說,總有一天他會懂我的,就像你懂我一樣。然後他站起來,說,中午我想加加班。他要開學了,需要很多錢……

  

我想我愧對他的誇獎,因為我其實並不懂他,我永遠無法深入他的內心,或許也永遠無法理解他的行為,現在我只知道他是一尊雕塑,而這尊雕塑,對我們來說,似乎可有可無——不管他把自己看得有多重要.

  

今天他扮成一位帝王,那尊真正的雕塑成為他的護衛。一位嬌小美麗的姑娘縮在他的影子裏,急急地往臉上撲著粉。他站在那裏,面帶高傲的表情,一動不動。他為姑娘遮擋了陽光,即使無人為他擦一把汗水……

和他聊過天。我問他別人能接受你這種行為嗎?——畢竟這裏不是歐美。他說肯定有人接受不了,也肯定有人喜歡。他指指不遠處的那個花瓶,驕傲地說,我的工作不是無償的,我靠它來糊口。那天,當我發現這廣場上似乎缺少一尊雕塑,我就站在這裏了。我可能是這個城市裏最有成就感的人——只是我才敢扮成雕塑,我是這個城市的惟一.

  

他的收入並不多。很多人認為他的行為是免費欣賞的。他也不要,只是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裏。我曾說你可以提醒別人付給你錢。他笑笑說,你見過張嘴說話的雕塑嗎?我說那你做個小提示牌,放在花瓶旁邊。他不高興地說,我又不是乞丐.

  

可是後來,那個小廣場真的多了一尊雕塑。是真正的雕塑,真人一般大小,佇立在廣場的中央。他似乎是多餘的了.

  

那幾天他的神情很是落寞。我陪他喝酒。兩個人坐在石凳上,一包花生米,幾罐啤酒。我說你還可以重新找個地方,比如公園,比如碼頭,比如別的廣場……他認真地說,不行,那樣不協調。我和背景不協調,文化內涵上不協調。我笑,有這麼嚴重嗎?我想他把自己看得過高過重了。事實上,不管他如何努力,他的行為也是接近於乞討.

  

幾天後他就重新開始了工作。仍然是那個小廣場,他充分利用了那尊真正的雕塑。那雕塑真人一樣大小,手持一把寶劍。有時他也會手持一把寶劍,扮成與雕塑對決的劍客;有時他會手捧一個劍鞘,扮作雕塑的徒弟或者僕人;甚至,有一天,他蜷曲雙腿躺在地上,扮成被雕塑殺掉的敵手。他與雕塑渾然一體,真假難辨——他其實也是一尊雕塑.

  

他的收入似乎比以前多。我想這是對一尊敬業的雕塑最好的獎賞.

  

那天我再次請他喝酒。還是一包花生米和幾罐啤酒。我說你近來收入不錯。他說是這樣,不過那些錢,我只能拿走一半。另外一半,想上交市容部門,他們是城市雕塑的擁有者。我們兩尊雕塑賺下的錢,豈能由我一個人獨吞?不管他們接不接受,把錢給了他們,我才心安。我說你也太認真了吧。他喝下一口酒說,你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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