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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10/04

獨居鎮平庄舊厝─感懷




斑駁鐵窗篩月影,
欄杆映壁影幢幢;
背景離鄉青年夢,
而今歸鄉髮蒼蒼。

雛鳥飛出鐵窗外,
歸來秋風聲聲哀;
愁腸夜闌憶幻夢,
蘸血書情遣悲懷。


舊厝陽台的鐵窗,依舊是四十幾年前的鐵窗。從二樓陽台斑駁鐵窗往外望的景像,昔日農村合院盡成殘破廢墟。猶記唸高中之時總慣躲在這陽台讀紅樓夢,那是一本從學校圖書館借來的舊書,紅色布面燙金字的精裝書封面與書本有點脫離,紙張也略泛黃,甚至有的書頁殘破。但那本破舊的紅樓夢,卻帶給我人生第一次對文學的感動。坐在陽台同樣的位置,面對同樣的鐵窗,驀然回首,卻已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事實上,高中畢業,聯考應屆考上東海大學。約十八歲,離開了鄉下前往大度山上大學後,自此我就鮮少再回鄉下居住。包括寒暑假期間,多也找藉口留在學校外宿。大學畢業後,當兵二年,長年都在恆春軍中。軍中退伍後,庄內舊厝早無人居,而我也搬到了台中市區居住。總之,回首這離鄉背景的三十餘年,感覺我就像是一條鱖魚,從河流游向了海洋,經歷了一場有如幻夢般的人生。於臨暮之年,終又從海洋游回到了誕生之地的溪流。


舊厝陽台的鐵窗,已滿帶滄桑的銹蝕斑斑。唸高中及大學之時,猶記當時校園裡盛行著一本書,叫「青年的四個大夢」。「人生的價值」「良師益友」「終生志業」與「愛情的追尋」,是書中所說的,青年渴望追尋的四個大夢。而夢,終究只是夢,無論得意的,失意的,到頭來就像紅樓夢。開宗明義第一回,作者自云;自己只是經歷一場人生幻夢。三十餘年後回首,坐在陽台望著銹蝕的鐵窗。腦海時時浮現的,竟是紅樓夢中那個故事開始,人生就一敗塗地的糟老頭─甄士隱。倒覺自己就像那甄士隱,因不堪現實環境打擊,既不善營生,錢財又散盡,處處被人嘲笑好吃懶做。加上已有年事,既欲振乏力,也再無前景,終至髮鬚盡白,漸露下世淒涼光景。


舊厝陽台的鐵窗霧濛濛,望著庄內國姓公廟的孤燈。人生至此其實都也已經無所謂。但我的生命所為何來,卻不能無所謂。年少對人生的憧憬有很多,曾經坐在陽台鐵窗邊讀紅樓夢的少年卻從未曾想過。最後他將自己經歷的人生幻夢,也錄成一冊,點滴寫下了屬於自己的故事。故事就像一個輪迴的小宇宙,每個人從一方來,往一方去,各有其因緣與因果。世事難料,得失何必長嘆。誠如紅樓夢中那叫甄士隱的糟老頭,有日柱著柺杖掙到街上,忽見一個跛足瘋癲道士,迎面而來,滿嘴唸著一首「好了歌」。甄士隱聽了那道士口唸之詞,若有所悟。即迎了上去,對那道士的「好了歌」,做了番註解。就此徹悟人生,搶過了道士肩上的掛褡,背在自己肩上。就此與那瘋癲道士,飄然而去。最後那甄士隱,終得明心見性,了悟人生,而羽化成仙。因甚喜,甄士隱對那「好了歌」下的註解。且將其擷錄於下:

「陋室空堂、當年笏滿床,衰草枯楊、曾為歌舞場;蛛絲兒結滿雕梁,綠紗今又糊在蓬窗上。說什麼脂正濃、粉正香,如何兩鬢又成霜;昨日黃土隴頭送白骨,今宵紅燈帳底臥鴛鴦。金滿箱、銀滿箱,轉眼乞丐人皆謗;正嘆他人命不長,那知自己來歸喪。訓有方,保不定日後做強梁;擇膏粱,誰承望流落在煙花巷。因嫌紗帽小,致使枷鎖扛;昨憐破襖寒,今嫌紫蟒長。亂哄哄,你方唱罷我登場,反認他鄉是故鄉;甚荒唐,到頭來都是為他人作嫁衣裳。 」



舊厝陽台的鐵窗夜沉沉,仰頭唯見一顆孤星寒愴。猶記童年的鄉下,一舉頭便能見到夜晚的滿天星斗,甚是整個銀河繁星光燦。而今坐在鐵窗邊的糟老頭,卻再見不到夜空有星辰。星辰並非消失不見,只是被碌碌塵俗遮蔽。藉著文字編纂敘述,那宇宙浩瀚星辰就能撥雲見日重現。於是坐在鐵窗邊的糟老頭知道,故事藉著文字編纂,他經歷的那場人生幻夢,就能變成真實的存在。童年記憶的滿天星斗與銀河光燦,就這麼隨著文字的描述,一一重現在我眼前。還有我經歷的那場人生幻夢,夢也不會消失在紅樓,而是夢中紅樓將真實的存在。故事就這麼開始...


得一詩云:

喧囂城市三十載,
躊躇滿懷志難伸;
終是孓然歸故里,
應是耕讀度餘生。
破瓦殘磚斷垣殘,
就此潦倒守孤燈;
誰知某日忽頓悟,
搖身羽化也仙成。


※從二樓陽台望出去,放眼都是破落的屋舍。



※看看這陽台的毛玻璃窗,就知房子歷史有多悠久。


※每晚面對的就是這國姓公廟旁的孤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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