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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1/23

詩的生與死/蘇紹連

 
一、詩的發生/先有詩,還是先有人?
 
  我始終不解的是,詩是自身已存在於世上,還是因為人的感發而產生出詩來?這應不是雞生蛋、蛋生雞的問題,不過,詩雖不能生人,而人卻可能生詩。現在問題是,沒有人來生詩,詩會不會已存在於世上?你覺得答案是什麼?
 
  這就是要探究詩是麼發生的?
 
  若說詩是自身存在,非人類去產生它,則它是什麼形態、怎麼存在?假設天地萬物間有詩存在,例如風聲的現象、雲雨的現象、水浪的現象、星辰的現象、萬物生死的現象…等等,這是不是詩?假如是,詩則是單純的一些自然現象,無需人為的塑造,它的確是能自身存在。
 
  所以我但可以這麼認為「詩,先於人類而存在」,是人類後來才將它說出來、寫出來。詩,本來是無語言無文字的,在大自然中生發,以萬物的徵兆和形象而存在,根本是先在語言文字之前,也先於人類之前。
 
  若是詩早在人類之前,則詩,是不是能當作大自然之道?詩的道是什麼?我願理解它是萬物形成現象的方式,是符合大自然的一種詩意。這種詩意是存在的,不需有人類去創造它。
 
  然而大自然生發的詩意,若要變成語言文字,則需要人類去完成它。這時,什麼人能去完成它?是每個人都能,還是經過選擇嗎?
 
  一個大自然生發的詩意,不是每個人都能發現或能寫出來的,也不是每個人都能寫出一樣的。所以大自然生發的詩意,仍與人類保持某種無法觸及的因素。我把這樣的因素看作是「緣份」,詩為什麼會選擇在某些詩人的身上轉為語言文字,這是一種緣份。或許可以這麼說,詩有緣與你來相會,藉你之口而說出,藉你之手而寫出。或許也可以這麼比喻,是詩來到人體裡,在人體懷孕了,經過這個人的孕育,最後將它誕生出來。
 
  那麼,為什麼某些人能源源不絕的孕育詩作,而被稱作詩人?除了這人特別跟詩有「緣份」外,還有其他的因素嗎?
 
  我們來想想,一定是這人有其特別適合詩「著床」的條件,才會讓詩像種子一樣埋入土壤裡。第一,詩喜歡能與之對話的人,而這人與詩的情性相契合,能與詩能談得投機。第二、這人有豐富的想像能力,在其想像之下,詩變得更有活力。第三,這人有適合呈現詩的語言能力,能讓詩從大自然的現象呈現轉變為語言文字的呈現。第四,這是最基本的條件,即這人是一位詩的熱愛者。
 
  既然詩是再透過人的創作技巧和語言文字的形式來呈現,那麼,人便扮演了創作的角色。本來是大自然生發的詩,到了人類的手上便成了孕育的種子或養份,或是成為人類創作詩的素材。人類所認為的詩於此形成一個以語言文字為媒介的方式,終於固定下來。
 
  那麼,我們也會發現,是有些詩人因知曉語言文字的使用技巧,例如:修辭、比喻、聯想等等,他直接用技巧和自我的情志產生詩作,成了不必依據大自然生發的詩意來寫詩。這種情形,可以說是人類在生產詩,亦即有人類才有了詩。
 
  人類的情志漸漸取代了大自然生發的詩意,人類有了情志而動心想表達時,便可能選擇用詩的方式,依情志的內容和語言文字的技巧,盡情發揮。這是相當美好的事,詩,如是而發生。
 
  我們可以如是歸納為兩個說法,一是先有詩,詩生發於大自然,以現象為詩,後來被有「緣份」的詩人得去,再由詩的語言文字轉釋出來。二是先有人,尤其是詩人,他以自己的情志為詩的題材,透過自己的語言和文學技巧,而將詩表現出來。
 
  這裡,仍是要強調人的重要,若是沒有人、怎麼說出它是詩呢?大自然的詩意是無語言文字的,而人類創作的詩,則是用了語言文字。
 
 詩演出
二、獨立與依靠/詩離不開人,還是人離不開詩?
 
  以人為本位,當然是詩離不開人,詩必須依賴人的語言和文字而存在。詩,也唯有在人類手中,才會像變魔術一樣給予形式的千變萬化和內容的包羅萬象。沒有了人,詩往往像是飄忽不定的魂魄,沒有依附的形體也就沒有可以塑造的面目。
 
  但若以詩為本位,詩是無所不在的,有的在於人,由人展現其詩意,有的在於天地萬物,由天地萬物展現其詩意。可見,詩的存在,人只是其一的選擇,並不一定需要人才能展現詩。詩有其自主性,是有可能的,它寧願離開人的時候,人是追蹤不到它的,這就是有些詩意永遠無法被人類寫出來的原因。
 
  兩者離開而獨立,或是結合而共生,均有可能。換句話說,詩離開了人,或人離開了詩,都能各自獨立,過著自己存在的方式。要是融合,則具有更多可能的繁殖形態產生,且給詩和人帶來極大的影響。
 
  詩有了人,詩將被人類紀錄,而有了時間和空間的定位,成為延續的生成模式;詩也在人類的世代裡扮演見證歷史的角色,以及開拓文學創作的前鋒隊伍。人有了詩,詩將把人類的語言推展至精緻的質地,也把人類的想像組構成意象,讓意象豐富了現實世界的畫面。
 
  由此,我們應極力推廣詩與人的結合,不管是創作或閱讀,詩唯有進入人的身體中,才有再發揮更多詩意的可能;人唯有進入詩中,才有提升更精緻的創作技巧及形式的可能。
 
 
 
三、自然與人為/詩的存在環境?人的存在環境?
 
  詩,是無所不在,在哪裡就有那裡的特色,如果在海上,詩意就澎湃著海的現象,如果在山上,詩意則遍佈山的形象。詩,能在不同的地方與環境結合,從未排斥其存在的環境;詩,也能把其存在環境彰顯出特色來。
 
  人類,不是無所不在,而是只在於能適合生存的地方。基本上,人類需要先與生態環境(例如土地、河川)共存活,而後人類再建造自己的人為環境(例如房子、城市),如此,形成了人類現代化的文明。但是,人為環境若是破壞了生態環境,則人類將有一日遭遇永劫不復的毀滅之境。
 
  詩,在生態環境裡,是自然生成的,是順著脈絡呈現的,是不違反天道運轉的,落花水面皆能生發詩,俯拾皆是,渾然天成。而詩與人結合後,詩則有一部分隨著人的生存環境而改變,變成人為環境的一部分。像那些政治詩、社會詩、科技詩、宗教詩、戰爭詩,都是人為環境下的產物,又像那些文創品,把詩與物件結合,如飲料、杯子等等,或是設計成遊戲、地景裝置等等,都是人為而寫的詩。
 
  詩在人為的環境裡存活,變得更多樣化,更與人的生活貼近,這是好事。
 
 
四、出詩的緣故/什麼樣的地方什麼樣的時代什麼樣的人就有什麼樣的詩?
 
  人的存在環境並非是一成不變的,簡單的以空間來說,不同的地方就呈現不同的環境面貌,甲地或許平和、安全、乾淨,乙地或許動亂、危險、髒亂;或是以文化教育及科技使用來說,也可呈現一個較開化一個較落伍的世界;再以財富懸殊來說,貧窮戶相對於有錢的爺們顯然有一種弱勢感。詩是跟著人走的,人在什麼樣的空間裡,人就會被環境的顏色浸染,詩必然會是這一存在環境最忠實最直接的反映。
 
  以時間來說,由於世界文明的變化過於迅速,尤以科技的進步更為驚人,不到三、五年就汰舊換新,所以人們習以十年為一級,每差一級就有相當大的差異性,大約三級就是一個世代。不同世代的創作社群和圈子,說著相類似的語言,談著共同關心的話題,形成同溫層,而在創作面目上,過於相似的則免不了模糊。不同世代活在不同的同溫層裡,相互取暖;前後世代有可能相互叫陣,愈來愈多爭鬥現象則在網路上發生。
 
  雖然什麼樣的地方什麼樣的時代,不見得絕對就會產生什麼樣的詩人;但是,什麼樣的人就寫什麼樣的詩,倒是有可能。單以創作的理念上來看,有人特立獨行,有人是隨波逐流,有人外向性較強,特注重大我現實寫作,有人內向凝視自我心靈,愛寫小我生活或情感。創作者,會知道寫什麼詩,有人善變,有人卻也一路走來,始終如一。
 
  詩,選擇不同的人,做不同的呈現。聰明的詩人,會選擇出詩的方式,會找自己的詩路。詩人改不了環境的,就會改變自己,用詩來證明。
 詩研討
 
五、分享與分眾/什麼樣的讀者讀什麼樣的詩?
 
  詩,原本是無分享對象的。詩的生發,是詩的自我完成,像是完成自己生命的一個過程或是儀式,當儀式結束,詩也就隨著消失,而非繼續留在天地萬物之間。這種和大自然一起生發的詩,也是屬於大自然的一種現象,來來去去,不需有讀者的。
 
  詩,原本是任由分享的,也就是不選擇分享對象的。詩,形成了,它可以被看見、被感受時,就由可以看見它感受它的讀者分享,白雲映現水中有詩,由流水分享,也由魚分享,路過河邊的小鹿也可分享這種詩意。
 
  自從詩與人結合後,人為的詩,由語言文字完成,也有了分享的對象或是不同的讀者。這一切的環節都與人有關,而非純是大自然中生發的詩那麼單純,開始是取得詩意,進行創作的思考,書寫為語言文字的形式,刊載於物質及科技媒介,並透過傳播,最後為讀者所閱讀。
 
  分享的對象或讀者,有私下分享的,例如給自己的親人朋友,是一個密閉式的分享空間,人數不多,少則一人,這樣創作的詩,並不是為了讓大家瞧見,所以沒做公開的準備。相對的,也有公開分享的,是開放式的,供人讀取。
 
  公開給大眾分享,詩作變成由讀者取捨,所以主動權在於讀者,從讀者的立場,詩是被讀者選擇的。我們就可以說:「什麼樣的讀者讀什麼樣的詩」,自此以後,詩被接受的情況開始分眾,有的詩擁有大眾,但絕大部份的詩都是小眾閱讀,無可避免的結果是:詩的命運由讀者決定。喜愛情詩的讀者選擇情詩來閱讀,喜愛社會現實的讀者選擇書寫現實的詩來閱讀,喜愛哲理詩的讀者選擇哲理詩來閱讀,喜愛地景詩的讀者選擇地景詩來閱讀。
 
  依據這種情形,讀者也是消費者,詩人則是詩的製造者或是供應者,消費者有權利選擇所要的產品,至於製造者是否要符合消費者的品味而供應產品,那則是製造者的權利。就創作的精神來說,創作者不應為符合或討好讀者的喜愛而創作,可以根本不理會讀者,而讀者也只能就現成已公開發表的詩作去挑選自己喜愛的詩。
 
  但是,現今的作者似乎懂得行銷術,除了寫讀者所喜愛的詩作風格外,更以裝幀的物質形式包裝來吸引讀者購買,像是一些詩集,變成裝幀喧賓奪主,比詩的內容更重要,賣給讀者的賣點竟是裝幀。說什麼詩集的保存價值,全不在於詩作,而在於那些工藝裝幀。
 
  這就是人為創作的詩,所引起的副作用現象。
 
 
六、封閉與開放/詩和作者和讀者,要活在同溫層?
 
  作者寫詩,讀者讀詩,兩者之間的介物即是詩。詩,將作者和讀者聯結,並成了橋樑,而讓作者和讀者有了對話的可能。但是有些詩不是成了橋樑而是成了高牆,作者與讀者之間有莫大的隔閡。
 
  當然,詩的尊嚴是自身存在,不受左右,不為哪一方服務,詩可以不成為橋樑,也可以不成為高牆,詩應只是被欣賞,像被欣賞的橋樑或是像被欣賞的高牆。但話說回來,詩像橋樑,意指讀者能讀通詩的意涵,有可能與作者心中的詩意相通暢,也就是所謂的感同身受或是共鳴,這樣的情況可以進一步顯現,作者與讀者的語言模式是相契合的,意象是可以在讀者想像中刻畫出來的,情感也是可以在讀者心中運轉的。作者和讀者相濡以沫,我們可以將這種情形視為一種同溫層現象。
 
  而說詩像高牆,意指詩變成一種阻隔,作者在牆內,讀者在牆外,之間的詩沒有門、沒有梯子,一般讀者進不到裡面。或許這堵牆有秘密機關,只有特殊讀者有辦法知道和破解,才能進入,這樣的讀者,往往是少數,是小眾的小眾。有些作者並不擔心讀者少,認為詩作應不是門戶大開,他寧願等待能打開這堵牆的讀者,認為真正的讀者是能發現詩作的密道、能解詩作的密碼,這才是作者的知音。
 
  至此,我們可以探討作者是否必須為讀者而寫,是為大眾讀者而寫?或是為小眾讀者而寫?或是不為任何讀者而寫?作者可能必須面對的是這三種情形。其一是為大眾讀者而寫,勢必考慮大眾讀者的閱讀能力,尤其太繁複的技巧和太深奧的內容都要簡易化,語言得大眾口語化。其二是為小眾而寫,則作者考慮的應屬於那小眾的讀者圈中的共鳴度,尤其是講究詩藝的技巧和內容,有小眾的一些回響即可。前述這兩種情形,作者和其讀者自然而然的形成同溫層現象。而第三種情形是作者的創作完全不考慮讀者,寫了詩是給自己,至於被哪些讀者看到,或有多少讀者的反應,他完全不在乎。
 
  回到寫詩的本心,大致可分為三種,其一,詩是自身的生發;其二,詩是詩人自身的抒發;其三、詩是詩人和對象(讀者)的應和。前兩種可以說不涉及讀者,詩人寫了什麼詩,能否給讀者如何,則非作者寫詩上的考量。而第三,詩人就相當重視讀者,或者說,是相當重視潮流趨勢,懂得讀者喜愛的口味是什麼,無疑的,詩人寫的詩符合了時代脈動的頻率,他滿足了讀者,也成就了自已。他從無意到有意,製造了他的粉絲同溫層。
 
  沒有誰能把讀者從這種同溫層拉出來,除非詩人自己讓同溫層消失。
 
 
七、時間與空間/詩能活在不同的世代和不同的圈子嗎?
 
  當詩與人結合後,詩不再自我存在,那麼詩是怎麼活著?詩被詩人寫出後,詩只能活在各種載體上,才被看見和聽見,例如書本上、紙上、器物上、網路上,或是轉換為曲譜上的歌詞,或是成為影片上的聲音文字,在這種載體上才讓詩存在而活著。因為有載體,詩才能被人類看見、聽見,所以詩人寫的詩需要找載體發表並傳播,否則,詩到作者自身而止,將永無他人知道,也隨著詩人的逝世而消失。
 
  詩人把詩留在世上的方法,傳統上就是於載體發表,然後集結詩作出書,有了書,能被圖書館收藏,被讀者購買,則有可能被流傳下來而留存於世。然而,詩人那麼多,詩集也那麼多,真正被記得的並非是全部有出書的詩人,那麼是怎樣的詩人才能被流傳呢?必然是寫出好詩、重要的詩、為人們所需所愛的詩,這樣的詩人吧。所以詩要能流傳的條件除了載體外,就是要視詩是否有流傳的價值。詩流傳才真正存活,否則詩也會到載體而止,載體被沉埋,詩也被沉埋。
 
  詩的流傳,有時間性和空間性兩種。時間性,是指詩存活的時間,比如說,剛發表,為讀者所見,但過一段時間,即不再被閱讀,這種存活時間是短暫的;或是有長一點,在這世代能被閱讀,但換到別世代,沒人要閱讀,好像詩只活在他原本的世代;或是特別一點的,是這世代不被閱讀,卻在另外的世代被發現被閱讀。詩的命運實很難預測,發表時被同世代忽略的,竟也有可能過了幾世代才再出土,像鹹魚大翻身被重視,這種情形是有很多例子可尋的。
 
  另外就空間性來看,空間可以視為一個圈子,或是一個地區,或是一個國度。每一個空間都有其文化背景和特性,有的較開放,有的較封閉,有的較感性,有的較理性,有的較專制,有的較民主,有的是單元,有的是多元。而詩,在不同的空間裡產生,必也是那個空間所允許和和認同,是那個空間的產物,如此才能存活。不過,有的詩是有跨空間的能力,在某一個空間不能生存,卻在某一個空間開花結果。詩透過傳播、翻譯進入到不同的空間之後,也有可能比原生地更受喜愛。
 
  以詩的元素來看,語言在時間性和空間性之中,扮演重要的角色,也是決定詩作能否流傳的主要原因。不同的時間裡和不同的空間裡,本就有不同的語言差異,換了不同的時間和空間,這種差異會有更多的變化,致使詩作必須透過翻譯或析解,才會被讀者閱讀。如若沒有翻譯或析解,詩,只能活在自己出生的時間和空間裡了,換句話說,就是活在自己的世代和自己的圈子裡了。
 
 詩獎
八、詩的宿命/詩,沒人讀,要怎麼活下去?
 
  總結以上的私見,能不相信詩的宿命嗎?有多少詩人寫過多少詩,網路現象裡,每天上網寫詩貼出詩作的,不計其數,每月累積的網路詩作有上千首,能被瀏覽到的會有幾首?當詩多到有人讀和沒人讀都一樣的時候,發表也失去意義。這時,詩人再去尋找讀者,也已是本末倒置。詩人就相信詩的宿命吧,詩活不活得下去是詩自己的事,詩人唯有把詩寫好,將來能否被發現、能否被流傳,都不是詩人所能預料或是強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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