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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07/30

小詩大爆炸

一、小詩大眾
  
 有兩個詞語叫做「以小搏大」和「以寡擊眾」,往往用在競爭性的商場世界,小公司對上大公司,弱勢抗衡強勢,期能殺出重圍,或是有如小蝦米鬥倒大鯨魚,開創小公司的一片天空。小公司的力道可見一斑。
  
 這兩個詞語在以前用來形容小詩似乎不很得宜,因為大詩(21行以上的中長詩、11行以上到20行內的短詩)除了文學獎比賽得天獨厚外,大詩並不會蠶食鯨吞小詩,小詩自有其生存之道,不必與大詩爭地盤,故而大詩和小詩之間不會有競爭的疑懼。
  
 到了這個世紀,大家在緊張忙碌急促的社會裡,喘息的時空被壓縮到極少極小,影音的療癒或誘引多於文字,此時,讀長詩似乎被嫌棄為費時費力,小詩的閱讀容易多了,反而大受讀者歡迎,不必與大詩競爭,自然而然的成為詩壇的寵兒,標榜小詩的詩集和詩選近年竟然陸續出版了好多本。尤其是在不知民間詩風現象的大媒體或地方政府的文學獎裡,從未有過小詩獎,現已正式的被獨立詩刊詩社用力的舉辦著。
 
 不管詩的語言是否口語,也不管詩的內容是否現實生活,大多數讀者尋求輕薄短小的風氣已形成,親近小詩是事實。現今,詩的閱讀群逐漸區分為兩種,也就是「小詩大眾」和「大詩小眾」了。除了現代社會及網路傳播的因數外,也拜大眾讀者的擁戴之賜,小詩一躍而為詩創作的主流。
 
 雖然,現今仍有詩人從創作本位的觀點看小詩,認為小詩易寫,不如短詩或中長詩要費心費時去謀篇,以為小詩不能見出詩人真功夫,詩人要見真章,唯有在中長詩上較量。但是,卻忽略了從讀者的觀點來看小詩,讀者讀詩,不見得要以詩人的創作功力強或弱來切入詩作,讀者是直接讀詩的文本,以讀者的時間、讀者的接受度、讀者的接受量及讀者的耐受性來看,在在都趨向於小詩、歡迎小詩了。
 
 
 
二、神話的傷口
  
 小詩受大眾歡迎是好事,但詩人切勿自滿,認為小詩好寫,而只注重創作量,卻不注重提升小詩品質,導致小詩的面目看多了也不過是「大眾臉」一般,缺乏新異及獨特,這樣恐將非讀者之福。從形式上看,詩人有責任開創小詩的各種姿態,讓小詩呈現萬種風情。但小詩之小,僅在10行及百字內,如何捏塑出各不一樣的形貌呢?
 
 詩人往往從行數來定奪自己的小詩形貌,例如十行詩的代表詩人為向陽,八行詩的代表詩人為岩上,五行詩的代表詩人為白靈,三行詩的代表詩人為蕭蕭,二行詩的代表詩人為瓦歷斯‧諾幹,以上詩人已經出書為憑,他們的整本詩集都是同一類型的小詩。
 
 看行數的多少,來確認小詩的形貌,只是一般的辨識。真能展現各異其態的小詩,還是要從語言的鍛造來細述。分行詩的最小形式大概是二行詩了,至於所謂的一行詩,實際上是沒有分行的一句詩,難納入分行詩的範疇,而一字的詩更太過於強自為是,故都不宜視為「分行詩」。詩人瓦歷斯‧諾幹在2012年起大力推行二行詩的創作,在他出版的詩集《當世界留下二行詩》裡,其二行詩的特色是什麼?我認為二行的小詩最易釋出陰陽輕重、雙軌雙向的概念,即一行詩陰一行詩陽、一行詩輕一行詩重、…等等對比的技巧,或是一行詩前一行詩後、一行詩左一行詩右、…等等方向的技巧。他有幾首二行詩用了迴轉技巧,相當有趣,例如〈洗衣機〉這首:
 
 旋轉。一切死去的
 靈魂。重新開始
 
 讀此詩,詩意的前進方向是一種迴圈現象,第二行最後四字「重新開始」可以接回第一行開頭的「旋轉」一詞,當你用不斷迴圈的方式來讀,詩會變成這樣:「旋轉。一切死去的/靈魂。重新開始/旋轉。一切死去的/靈魂。重新開始/旋轉。……」。週而復始,一再迴圈,從不間斷,就如洗衣機的運作。
 
 從二行小詩到三行小詩,技巧上從陰陽雙軌進至到三國併合分離,其妙其趣在於變成有一個較立體的架構。詩人蕭蕭於2007年出版的《後更年期的白色憂傷》,是一本全是三行詩的代表詩集。其三行的形式架構皆以二段呈現,即2/1或1/2,若一段為一行,則另一段為二行。為什麼三行詩要分為兩段呢?蕭蕭在自序裡說:「我的三行詩則在2+1或1+2之間找平衡,一如翹翹板。」他以「翹翹板」之喻做為三行詩分為兩段的美學基礎,尋求平衡是他創作三行詩時的拿捏。試讀〈蝶變〉一詩:
   
 春天向南方飛過去
 我只能追到台灣欒樹頂
  
 剩餘的路程要靠蝴蝶指引
 
 蕭蕭這首三行詩,是講追尋春天,前半路程寫在第一段,後半路程寫在第二段。第一段中,春天向南「飛」,人不能飛,而第二段中,寫出蝴蝶替代人找春天的去向,因為蝴蝶能飛,這是第一種平衡;另有一解,第一段無形的「春天」飛過台灣欒樹頂後,便不見了,怎麼看得到春天在哪兒呢?到第二段,以有形的「蝴蝶」替代春天,視蝴蝶飛到哪兒春天就到哪兒,此為第二種平衡。蝶變,也可當作變蝶解釋,蝶變成人,或春天變成蝶,都是解此詩意象所得到的樂趣。
  
 小詩,最適當的行數,我個人認為是在五行以內。五行的形式,分為二段或三段的結構可歸納出以下的形式:「1/4」、「2/3」、「2/2/1」三種,行數先後也可以對調改變,例如「2/2/1」改為「1/2/2」或「2/1/2」,如此一來,詩人足以將詩的技巧發揮到極致,不會受限於太少的行數而有「英雄無用武之地」之歎。但也有例外,出版多本五行詩集的詩人白靈,其五行詩卻大多不做分段,五行只為一段,少去了再分段的考量,讓五行詩一氣呵成。白靈在其詩集《五行詩及其手稿》的自序裡說:「有些五行詩可能由一行詩擴充而得、或是十行詩濃縮減肥而成。」顯見五行是在「一行擴充」和「十行濃縮」之間的最佳平衡中點。但白靈更注重五行詩裡「文白分配比例、上下排列、圖象化」以及「空白」、「跳躍」、「斷脫」、「逸離」等手法,讓五行詩極盡可能表現詩的藝術而成為精品,這已是小詩創作之途的標竿了。
  
 〈子夜城〉
 
 黃燈前煞車,蹲在前面這座城市如睏極的巨獸
 紅燈中小盹,夢見街上到處是被綁住的螢火蟲
 紅燈中醒來,那頭巨獸打哈欠露出誘人的金牙
 綠燈時加速,衝進去才瞥清金牙盡是光的神話
 一火螢竄出,救護車正飛速趕去摀住神話的傷口
 
 白靈這首五行詩,每行字數近20字,算是長句,採用「上下句長短對比」的語言形式,上短下長,上為5字的前敘,可視為事件的因,下為約15字的後述,是事件結果的情境描寫。五行,有五種小狀況,連續進行成為整個事件的過程,到最後救護車「摀住神話的傷口」才是事件的結束。這麼一首五行僅百字內的小詩,主題內容及語言肌理豐富完善,比起中長詩的架構實並不遜色。詩,並不一定得寫很多行寫很長;適度的濃縮化和精簡化,並不會減損所欲表達的詩意。
 
 小詩因其行數及字數短而少,連帶給人的印象是輕而薄,輕者如煙霧,裊裊繚繞,薄者如蟬翼,光潔透亮,但是文字所蘊藏的意義是有重量和厚度的,不一定全是輕薄。若把小詩都看成輕薄,那便是偏頗了。我認為一首優秀的小詩,其詩中必有一個引力奇點 (Gravitational singularity),蘊含具有膨脹性質的「能量」,可以把小詩的重量和厚度引爆出來。奇點不是一般所謂的梗,梗是挑出來就明白而已,而奇點是體積無限小的「點」,需要讓它慢慢的或是瞬間的膨脹,再形成大爆炸。若此,小詩大爆炸的詩意景象將不再是神話了。
  
               2014/5/5
                                       刊於《文訊》201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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