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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03/08

三代(長詩)

『閑閒書話』蘇紹連的〈三代〉
作者:老溫 提交日期:2002-11-4 15:34:00
http://www.tianya.cn/publicforum/content/books/1/18171.shtml

蘇紹連的〈三代〉,我是在八十年代中期,從一本叫《台港文學選刊》的雜誌上讀到的。那時,這首詩好像還獲了時報文學獎。在那個雜誌上,我依稀記得還讀過白先勇、余光中、周腓力等等。時過境遷,轉眼快二十年了,那個雜誌大概是失蹤了吧,竟多年不見。
  
  但是,〈三代〉並沒有在我的腦子裡褪盡,時不打時蹦出個一兩句來,燙得我很痛。與其這樣難受下去,不如來個痛快,前幾天,請一個叫GOOGLE的朋友幫忙找找,還真的找著了。
  
  一句一句地撫摸這失蹤多年的兄弟,他的體溫依舊很不正常,大約四十一度。十幾年了,還高熱不褪!順便去看看蘇紹連的其他詩作,均體溫正常,並無大礙。
  
  高熱是會傳染的。頭痛腦熱中,我回憶起了一些風暴,一些時差,一些名字,一些笑容,一些淚水。這十幾年來,我做了些什麼?這個世界,又發生了些什麼?啞然無詞。
  
  在空蕩蕩的屋子裡坐了又生,猛然看見,屋角窗前那棵小葉榕上,有幾片發黃的葉子。冬天馬上又要來了。
  
  時間,這把鋒利的刀子,割得我又癢又痛。我往硯裡的宿墨裡添了些茶汁,磨了又磨。取支退筆,用雞蛋大的草字,把〈笫一代向牆壁說〉抄在八行箋上。
  一張張貼在牆上,貼成長長的一條。那些個黑色的字,密麻箭杆,像是咒語。
  
  破牆的咒語。



〈三代〉  作者:蘇紹連
  
      第一代  向牆壁說
  
    你們是一道一道的牆壁
    我整天面對著你們,
    接受你們的監視,
    你們的冷漠,
    永遠建立在這世界上。
    你們聯合的方式,
    除了公寓,
    還有監獄。
  
    我前面的牆壁啊,
    我要穿過你們,
    已努力了好多年呀。
    我曾經掛上一本日曆,
    一天撕一頁,撕至最後,
    牆壁,就連同你們一起撕下,
    好讓我有個窗口出去,
    然而,我把你們撕下了嗎?
  
    也曾經掛上一面鏡子,
    每日對著鏡子走進去,
    雖然又走了回來,
  
    牆壁,我仍要走過你們,
    好讓我有個門口出去,
    然而,門在哪里?
    我能從鏡子走出去嗎?
  
    牆壁,聽我說:
    你們一定要開個窗,
    窗不會是你們的傷口,
     是自由的傷口,
    自由的血從傷口流進來了。
    你們也一定要開個門,
    門要寬要大,
    讓鮮花和綠草
    一大群一大群的走進來。
    牆壁,讓我親手為你們開闢門窗吧!
    我用精神的鑿子,
      意志的錘,
    一陣一陣的敲擊下去,
    你們疼嗎?
    忍耐一點,
    只要有個小洞就有希望了。
  
    我要把雙手傳遞出去,
    去曬一曬陽光,
    去淋一淋細雨,
    可是,我的雙手先要穿過你們,
    鋼鐵一般的牆壁。
    我失敗了,你們勝利的站著,
    而且越站越高,
    把天空頂在世界的外面,
    中國,我的世界已沒有了天空,
    只有一道道
    把我包圍的牆壁。
    牆壁,我的雙手敲擊著你們,
    十指已流血和發黴。
  
    讓我出去……
    我懇求你們,人類的牆壁,
    你們倒下來吧,
    躺在地上,接受泥土的芬芳,
    躺在地上,瞧瞧天空的湛藍,
    你們倒下來吧,
    舒解你們堅硬的筋骨,
    忘記你們愚蠢的姿勢,
    你們完完全全的倒下來吧,
    讓世界一片空曠。
  
      第二代 時間,壁上的鐘停了
  
    入夜以後,我守在孤燈下,
    認真思考著明天即將要發生的事件。
    明天,是一個決定性的日子:
       妻子要臨盆,
       雜誌要出版,
       選舉要投票,
       父親要出獄,
       我要上街貼海報,
       天空要放晴,
    這些都在明天,明天是一個好日子。
  
    可是,我的心裡很緊張,
    入夜以後,我守在孤燈下,
    我翻開自己填寫的備忘錄:
       三日向老闆借一萬元,
       四日交給妻子三千元買嬰兒備品,
       五日雜誌社開會,交同仁費五千元,
       十一日L從南部帶消息到中部來,
       十三日L上北部,車禍死亡,
       十四日C作家回國,
    這些都是昨天以前的事,又近又遠。
  
    今夜,我一個人守在孤燈下,
    手中握著一份雜誌的宣傳海報,
    想到日後,日後的幸福:
       二十五日公司要改組,
       下個月七日紀念館要破土興建,
       十日鄉土文物展要揭幕,
       十五日我的孩子滿月,
       二十一日C作家要上電視臺講演,
       二十八日我要回家鄉和父親種田,
       過了明天以後,這些事都要實現。
  
    我在燈下穿好衣服,帶好裝備,
    可是時間還早,時針指九點,
    我該去坐在妻子的床邊,
    不,我要擦亮我精神的劍,
    讓它閃閃發光,時針指到十一點,
    我該去躺在妻子的身邊,
    不,我要寫封長長的“與妻訣別書”,
    一字一句從頭寫起,時針指到二點了,
    我該去觀察胎兒的動向,
    不,我要等待黎明,
    黎明時我就要
    和所有關心前途的朋友,
    一齊出發。
  
    我靜靜的守候,像一艘
    暴風雨前才要起錨的船,
    但我相信,沖過暴風雨
    就可到達幸福的島嶼。
    我抬頭望一望壁上的鐘,
    哦,壁上的鐘停了,
    時針仍指著二點。
  
    兩點的時候到現在,我做了什麼?
    窗外沒有星沒有月沒有動靜,
    不知是否快天亮了。
    天亮後,妻子可以到醫院去待產,
    她要為我誕生第一個孩子,
    一個中國的孩子,善良的孩子,
            強壯的孩子。
    她的陣痛一定已經開始,
    她躲在床上用棉被蒙住頭,
    她不讓我憂慮,可憐的妻子,
    因為我肩負了任務,
    她要自己去醫院生產,
    她說,我平安回來時,
       就有一個可愛的嬰兒叫我爸爸。
    可是,壁上的鐘停了,
    時間似乎也不再向前走了,
    那麼,一切的事情都要停留在現狀。
  
    天亮後,雜誌要出版,
    就有許多人讀到我們描述的真相,
    還有C作家的文章,
    這一期,一定暢銷,
    它的精彩,完全表露在讀者的臉上,
    然而,時間不再向前走了,天永不亮。
    假如天亮後,選舉要投票,
    這次是最重要的選舉,
    民主,進步的選舉,
    誰會當選,早在預料之中,
    然而,時間不再向前走了,天永不亮。
  
    假如能夠天亮,父親就要出獄,
    這事已在報端對國內外發佈,
    我要找出三十年前遺落的圍巾,
    為他系在盼望自由
    而變成細細長長的頸子上,
    然而,時間不再向前走了,天永不亮。
    假如天亮了,我要上街貼海報,
    從城鎮的這一端,貼到
    希望的那一端,從市場
    走到車站,我要認真的貼,
    讓所有的人都看得到,
    然而,時間不再向前走了,天永不亮,
    這一切事情都停止,無法實現。
    我站在門口,迎著風雨,
    前面的路在黑夜中消失。
    我回過頭,發現燈下的我衰老了,
    我從三十多歲的青年
    變成六十多歲的老頭子,
    我相信這一夜的守候已過了三十年,
    沒有人來通知我出發的時間已到,
    而且,天永不亮,
       妻子仍未臨盆,
       雜誌仍未出版,
       選舉仍未投票,
       父親仍未出獄,
       我仍未貼出一張海報,
    明天的日子仍遙不可及,只因為
    時間,壁上的鐘停了。
  
    我在房間裡來回走著,
    我要腦中的石磨加速運轉,
    只是時間,你為什麼要停止?
    我走出去,
    向東方的天幕敲門,
    中國,為什麼曙光不露出來?
    我一直敲門,
    一直敲。
  
    第三代 童年,你要藏起來
  
    時間釋放了我的童年,
    一雙赤裸的小腿,
    一雙細嫩的小手,
    一對烏亮的眼睛,
    一對雪白的翅膀,
    從記憶深處緩緩飛出來。
    淩晨,時間
    釋放了我最美的一段年齡。
  
    我剛從睡眠中微微醒轉,
    童年像晨曦
    從天窗照進來,
    我立即驚惶憂慮。
    只怕時間
    到了黃昏,
    夕曛落在我蒼老的臉上,
    就要把我
    長著翅膀的童年
    召回。
  
    童年,你要藏起來,
    我起床思索,
    看看臥房四周,
    哪個角落
    可以藏得住你?
  
    藏你在梳妝鏡裡,
    但那鏡面有裂痕,
    你會露出來;
    藏你在衣櫃裡,
    但那衣櫃的鎖已腐朽,
    你會被抓出來;
    藏你在床下,
    但那床下全是老鼠的屎,
    你會被老鼠趕出來。
    藏你,我的童年,
    我怎麼藏你?
  
    我害怕,那知識的帽子
    戴在你寬闊的額上;
    我害怕,那感情的面具
    罩在你稚氣的臉上;
    我害怕,那文明的衣裳
    穿在你純淨的肌膚上;
    我害怕,時間召回你,
    把你妝扮成今日的我,
    我老了。
  
    童年,我怎麼藏你?
    你對我微笑,
    記得,三十多年前,
    你還帶著銀鈴一般的笑聲,
    可是,你現在的微笑,
    只是默默的,持久的
    像掛在壁上的照片。
  
    童年,我皂中國童年,
    你的聲音竟然沒有了,
    而你現在對我的微笑,
    仍能使整個世界
    在一瞬間都成了天堂。
    所以,我一定要把你藏起來,
    啊,時間已在屋外慢慢的走來了,
    他帶著歷史的影子,
    要把你召回。
    中國啊,給我一個地方,
    讓我把童年藏起來。
    從淩晨到正午,
    我尋不到一個安全的地方,
    這裡,都被政治的手翻過了,
    這裡,一切都是赤裸裸的,
    時間就要來了,
    童年,我怎麼藏你?
  
    只能注視著你,
    雙手把你抱起,
    小小的身軀
    帶著翅膀,
    在我手中飛翔;
    童年,你好像一片陽光
    在我十指間閃耀,
    雖然我好高興,
    可是你的肌膚寒冷,
    時間就要把你召回。
    假如生命的童年可以藏起來,
    中國,給我一個安全的地方。
  
    從正午到黃昏,
    我把門上閂加鎖,
    在房屋的四壁塗上黑影,
    好讓時間找不到你。
    我不再出門,全心全意
    守著你,童年
    我從小就要守著你,
    三十多年前的中國,
    我當時就應該守著你,
    我一生一世都應該守著你。
  
    童年啊,他們來召回你了,
    多麼簡單的
    一寸一寸的從我臉上召回,
    留下許多扭曲的皺紋;
    一寸一寸的從我腦中召回,
    留下許多空白的回憶,
    我老了,
    我喪失了思考的能力。
  
    時間召回了我的童年,
    留下一雙赤裸的瘸腿,
    留下一雙乾枯的瘦手,
    留下一對凹陷的盲眼,
    留下一對光禿的殘翅,
    我,緩緩的飛向明天。
    中國,我的童年中國,
    我怎麼找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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