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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10/06

鹽與殼的鹹淡輕重──評汪啟疆詩集《風濤之心‧台灣海峽》

風濤之心,汪啟疆

鹽與殼的鹹淡輕重  ◎蘇紹連
──評汪啟疆詩集《風濤之心‧台灣海峽》

  汪啟疆在《風濤之心‧台灣海峽》這本詩集的跋文裡自稱「這本詩集,鹹而滯重」,鹹是因為有鹽,滯重是因為有殼。詩中的鹽是生活的歷練結晶,詩中的殼是時代的使命背負,這兩者都是汪啟疆經歷海洋軍旅後體認出來的代表意象,不管航行海洋或離開了海洋再回顧海洋,始終不變。
 



  「鹹而滯重」是這本詩集的特色,但我不想就此依循而讀,雖然他的詩作呈現著戰爭的憂慮和眷戀家國的情懷,構成一大片「鹹而滯重」的海洋,但字裡行間也有令人舒坦的「淡而輕暢」的浪花旋律,那我又何不把這種浪花旋律的詩味挑出來品鑑,或試著斗膽找出汪啟疆可以發展的詩風。
 
  什麼是「淡而輕暢」的詩味呢?其一,是指語言的口語化,不做文雅的雕琢,力求自然可吟誦。其二,是指意涵或意象簡易明確,不晦澀,不玄奧。其三,是指主題的平民化、生活化、日常化。把這三點放在汪啟疆的詩作來檢視,他的詩作雖未完全的口語化,但也沒做太多的文雅雕琢,雖未完全可吟誦,但皆是他自然慣性的用語;他的詩作在意涵的表達上從不晦澀難懂,意象準確不含糊也不玄奧。經過前兩點的檢視,汪啟疆的詩原本應是近於「淡而輕暢」,但為什麼他自己或他人會認為是「鹹而滯重」呢?其主要原因就在第三點,他的詩作主題往往過於嚴肅,盡是寫有關軍旅、家國、戰爭、歷史中的責任、忠貞、犧牲…等等太多沉重的內容,故而「鹹而滯重」,若是沒有呈現平民化、生活化、日常化,也就達不到「淡而輕暢」了。
 
  像詩集的「壹‧大航海時代」輯裡,十一首組詩共構了龐大的主題,得以「仰高頭顱複印一張搖晃的滿天星圖與太陽/我們的魂吃著自己的僅剩的乾肉及內臟」這種暴力與粗獷的意象來書寫大航海時代,才算貼切,詩中驚心動魄的大畫面也才顯得「鹹而滯重」,雖在細探之下,仍可見「淡寫」的詩行,例如〈航行IX船鐘〉這首詩語言就放輕了,尤其後三段接近簡易平白,詩意表現也不致於減低,「亡者伙伴們、我們也都聽到了/這份呼吸,而深深吸氣。我們都想起所愛/捨不下的人」,人活著才能呼吸,相對於死亡者,我們的呼吸是為了接續死亡者已停止的呼吸,唯有接續,並「深深吸氣」,才是不捨。然而這種語言上的「淡寫」總是伴隨著亡者的陰影,無法真正的「輕暢」起來。
 
  怎樣才能「輕暢」起來?在「貳‧航行更」輯裡有一首寫艦長的座椅和艦上弟兄們的床,就題為〈椅子與床〉,先說椅子是「把住全艦任務航安/剝蝕靈魂的責任」,說「床晃著弟兄們睡臉」「而我/仍該回到/艦長座椅持續守護所有的床」,這種長官「守護」全艦安危與部屬休息的情境令人動容,椅子與床成為責任與守護的象徵,詩味雖不像「鹽」一樣的鹹,但其詩意仍充滿像背負著「殼」般的滯重,不過到了詩的結尾,竟然逆轉為「淡而輕暢」:
 
床自己覺察到
澀淡的
心裡搖晃的
笑意啊
 
  被象徵為擔負重責的艦長椅子「飽滿了床的渴望」,而弟兄們的床似乎感受到艦長的守護之意,所以心裡舒適,彷彿「搖晃的笑意」,而且覺察到是一種「澀淡」之味,已不再是重重的鹹味了。這樣的「床」,捨去了「殼」的沉重背負感,回復到原本是「搖籃」的隱喻,這與人民的生活化意象相符合,而不是軍旅的滯重意象了。
 
  從「鹹」趨向於「淡」,這對詩的創作表現是好的,充滿汗水與淚水的現實生活的確很「鹹」,海軍軍人身上凝結的鹽和形成的殼也的確很滯重,但若於詩作書寫,把「鹹」寫淡,把「滯重」寫輕暢,也許更有助於平民閱讀、吸收和融化。在「參‧海上」輯,〈地球自轉〉詩裡見到這樣的詩句:
 
我把眼鏡取下
問那幾行汗,問那兩片霧玻璃
剛才在眼睛裡
流下了什麼
 
  寫得是如此的淡,是如此像一般人民的生活行為,很容易貼近人民的心性而生共鳴,這樣的詩句其實不用背負「歷史、人和海峽和意識」的殼,若是背負了,那這些詩句便陷入「鹹而滯重」,也會像小小的浪花消逝在泥灘上。
 
  汪啟疆退役離開海洋十二年了,剛於今年六月出版的這本最新詩集《風濤之心‧台灣海峽》,為什麼他的詩仍離不開「鹹而滯重」的海洋呢?他的主題為什麼總是要那麼大、那麼的嚴肅?他以「絲瓜囊」為喻,說「清刷物件的絲瓜囊,存在的不是絲瓜,而是失水後的囊袋;絲絲縷縷、強靭至極、那死不透的纖維。」一個人的不死的思維,就是那絲瓜囊死不透的纖維,一直在刷洗著自己的一生,刷洗著自己的詩作。所以,汪啟疆用這樣的感知,「引用昔日的事證、景況、任務和體悉」,在今日寫著「鹹而滯重」的詩。但一直這樣創作下去,沒有改變的可能嗎?
 
  任何讀者或任何人都無法決定詩人要寫出什麼和怎樣的詩,詩人的轉變唯有靠詩人自己的抉擇,要鹹要淡,要重要輕,端在詩人的筆端秤量。鹽溶於多倍的水,鹹味會變淡;滯重稀釋再稀釋,也有可能變為輕暢。然而要汪啟疆把身上「鹽」的鹹和「殼」的苦全部化解,那是多麼困難的事,何況這是他詩作主題的兩大鮮明意象!在「肆‧一坨鹽在風化」輯裡,〈星空3〉一詩裡,他說:
 
把星空在杯子裡攪溶,苦和鹹
夜都要整口喝下。什麼也不想說。
 
  「都要整口喝下」,這是無奈,也是命令,更是宿命,那還能說什麼呢?所以只好「什麼也不想說」。可是,人生不能不做轉變,當他把「苦和鹹」喝下後,終於能轉向「物」和「情」兩者的琢磨和體悟,去寫他的人生況味。他說:「想到一生都在尋找美麗事物,想到/一生放棄了許多美麗的事物。」所以他漸漸的能在尋找與放棄之間,把詩帶到「由物蘊藉生命、由情綜理人生」的境界,而這境界也漸漸的呈現出淡鹽與輕殼的樣貌。我想,這是汪啟疆詩作發展至今最難能可貴的地方。
 
  寫「物」,就像畫一幅靜物畫,需要經過細微的觀察和自然的筆觸來描繪,更要有以物作為譬喻和象徵的思維,小小的「物」雖無須負載巨大的主題,但也得有給人思索的深度,亦即是不能像白開水那樣淺淡無味,而是有一點點的鹹味或其他味道,最好是可以回甘的味道。汪啟疆在這本詩集裡以物為題的詩作甚少,僅有〈航行IX船鐘〉、〈駕駛台〉、〈椅子與床〉、〈二胡〉四首,實無法成為這本詩集的主要特色之一,雖然其他的詩作中多多少少也有一些物件的書寫,卻在那些鹹而滯重的主題壓縮下被忽略掉。他在詩中寫到的物件給我印象最深的除了前列四首外,尚有一些不錯的,例如:「人人都累乏了,老在縫帆時/插線針總看是女人的動作」─(航行VI夢境),寫線針的穿插而聯想到女人,是溫馨的情境;「手掌抓捏兩枚鐵釘/晚間,睡眠的鞋子是另兩枚/那就是我學到的愛了」─(航行XI勇氣),寫了鐵釘又寫了鞋子,表達了痛與愛;「夜裡的床褥收縮/誰也不能證明的皺紋」─〈冬防〉,以床褥收縮產生皺紋來隱喻年歲的滄桑;「凍白的信紙是冬日大海/壓住女兒花毛衣的細微心跳」─〈冬日來信〉,將信紙與花毛衣兩物件巧妙構成了父女的親情圖;「是女子撐了傘,存在於剎那/巷口路燈的雨絲內」─〈妻和孩子們〉,簡短兩行用了傘、路燈、女子、雨絲構成一個極美極為淒迷的畫面。這些句例,或許汪啟疆不是刻意寫它,但無疑的卻很自然而成功的成為詩中沒有滯重負擔且可以回味的地方。在〈亡者〉這首詩裡,他寫到杯子:
 
然後,你將杯子倒置了
我聽到好大的寧靜
在寧靜內站起來
 
  那是盛酒的杯子,喝乾後,亡者把杯子倒置,然後整個空間中是好大的寧靜,寧靜是一種無形的力量,能在寧靜中站起來。把杯子倒置,是什麼意思?是一種結束的恣意,是一種告別的暗示,是一種不想再裝下苦和鹹的行動,因為他已是亡者,你如何不傷痛?過度的傷痛讓你「什麼也不想說」,換來的是「好大的寧靜」,以及那種「寧靜在寧靜內站起來」的莫名荒涼感。物件,是意象構成的基本元素之一,在汪啟疆的詩中,其意象往往是海洋、軍艦、天候等等的巨大元素,氣勢雖磅礡,但像杯子這種日常小物件所貼近的感覺,反而是更容易顯現生命的細微,汪啟疆在〈冷鋒〉一詩裡說:「物件絕非脆弱。」正是如此。
 
  寫「情」呢?大情大愛如忠國之愛、同袍之愛、海洋之愛,這是汪啟疆詩作散播出來的聲音,也是他深厚的情感形貌,在台灣詩壇幾乎無人可以取代他。對於他這種大情大愛,讀者往往以肅然起敬之心欽慕,卻不敢像平常的凡人之情易於親近。我想,由情綜理人生,應是不分大情小情的,只是汪啟疆的「情」也脫離不了「鹹而滯重」的印象。在這本詩集裡,處處都是寫情的表現,其中我仍可找出淡而輕暢的情致敘述,〈西貢〉一詩裡,有這麼動人的詩情:
 
我的手指輕輕沿著妳的髮划回嫵媚的水鄉
手指,沿著妳的鼻樑,點著妳的唇,再停止
在我的唇上,這嘴唇曾輕聲問我:
「你在想什麼?」
「海邊」
「到海邊做什麼?」
找一艘船,沿海岸
划了,回家。
 
  從在身體各部位的「沿」,到海岸的「沿」,像蒙太奇似的併貼手法,將兩者的「沿」併連在一起,自然的轉換意象。前者的「沿」在身體上進行表現的是情性之愛,用手指輕輕划著即可,後者的「沿」在海岸邊進行表現的是家園之愛,卻需要找一艘船,以便繞離戰爭,那是艱辛的事。當戰爭遇到親人之愛,無論如何,都是最為動人之情的一幕了。
 
  有兩行詩,也可能是汪啟疆多年來的心聲:「太累贅了、太負擔了、太情感了;在海上/單用骨骼活著就夠了,血肉太嫩太新鮮」(見〈骨頭〉詩作),他離開海洋多年了,以他的將軍身份有此體悟應不難理解,而以他的學養和宗教信仰也許應知如何放下和割捨。回到家園,回到與妻女相守,寫著這樣的詩多好:「美麗的雨歇/我去掃小院內所剩/賸水、落葉、紙屑、其他//很習慣的,清早/五點鐘雨停微亮中/家人在涼沁安睡/我的心在安睡中掃動/我的手撿拾妥當了一切//休假了,我不是軍人和階級/祇是一個平凡的丈夫和父親」,寫著這樣的詩,心是在安睡中掃動,手是撿拾妥當了一切,完完全全與「鹹而滯重」告別,這樣「淡而輕暢」的生活況味多好啊!汪啟疆自己有兩行詩證明了這樣的想法,不是嗎?

「你現在覺得的平淡
有一天,會想念這平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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