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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10/27

〈問劉十九〉變奏曲

〈問劉十九〉變奏曲   ◎蘇紹連

從綠色的裡面借一些寧靜,好嗎
從紅色的裡面借一些溫暖,好嗎

我為你釀一壺酒,好嗎
我為你燒一爐火,好嗎

我在綠色的裡面和紅色繾綣,好嗎
我在紅色的裡面和綠色擁吻,好嗎

爐火把我的身影投射在天空,好嗎
你看到我的身影就來喝一杯,好嗎

把我釀成酒,好嗎
把我燒成灰,好嗎

 
【余光中小評】
  白居易的五言絕句:「綠螘新醅酒,紅泥小火爐。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原是邀飲小簡,卻成千古絕唱。若無第三句之冷,則前兩句之溫馨親切也就缺乏對照。那對照,說得形而上些,就是紅綠的熱鬧受到白的冷的靜威脅。何以解之,只有知己促膝小酌了。
 
  蘇紹連變奏古人名句,順勢推移,一面拈出詩中抽象的潛能,一面仍保留其具象的本色,在虛實之間譜出了這麼一首半抽象、半具體的變調。第一、第三兩段是虛,而其他三段是實。五段均以排比句法發展,變成了十句問話,高度的秩序化令人懷念停筆已久的方莘,並想到商离與羅青。
  
  但是從此詩的第三段與末段看來,四個問句牽涉到的,已不是古人詩中的友情,而似乎是今人心中的柔情蜜意了。然則此詩已非變奏,而進一步成為變調,甚至終於變題了。

  白居易原來要邀劉十九來家小酌,共度雪夜,卻半途變卦,客人被蘇紹連接走,接去李商隱那裡,改演愛情的無題去了。既然變奏,就來個和平演變,像畢卡索變古為今一樣。


(原載於年度詩選)
  
〈問劉十九〉變奏曲--賞析    ◎redchamber

文章出處  http://www.wretch.cc/blog/redchamber&article_id=5552590(作者同意轉載)

【賞析】

  這是白居易的五言絕句〈問劉十九〉:「綠螘新醅酒,紅泥小火爐。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否?」一詩的變奏曲,原來的主題是邀請朋友前來小飲的勸酒詞。(酒是新釀的米酒,未過濾時,酒面浮渣,微現綠色,細如蟻,稱為綠螘。螘同蟻。)爐火正燒得通紅,新酒紅火正適合和友人小飲一杯。「晚來天欲雪」,是寫一場暮雪眼看就要飄灑下來,詩人便興起圍爐對酒之樂。「能飲一杯否」?就像現在白話口語「要來喝一杯嗎」?

  在蘇紹連的古典變奏的系列裏,詩人在古詩詞中擷取題材,加以解構、重組、變形,轉而表達現代人自我掙扎和無依愁緒的心靈感受,而變奏成一新曲。其企圖不在復古,而是一種重鑄古典質料的觀念和手法。這首詩就是用這種手法。但在這裏,詩人將「能飲一杯否」請友人前來小飲的勸酒詩變奏為「把我釀成酒」「把我燒成灰」死生與共的愛情詩篇。全詩共十句,分為五段,每段二句,形式整齊,節奏色彩鮮明。作者以第一人稱主觀的問句形式為主線,人稱代名詞「你」成為主要的敘寫客體與傾訴的對象。對等的字數與節奏,表對等的情感與地位,以顏色表達愛意,以委婉的口吻「好嗎」表達尊重、肯定與認同。雖然想和「你」談情說愛,想為對方做事與分擔,以及成為對方生命的一部份,但卻不冒失衝動,而是溫柔體貼的對待,甚至可以燒成灰盡,為對方犧牲生命。

  這首詩我們可以分為下列幾個部份來看:

一、顏色的變奏:

  顏色的變奏由具體到抽象。由「新釀的綠酒」變奏為「寧靜」,由變「紅泥小火爐」奏為「溫暖」。即從「紅」與「綠」顏色物質視覺上的對比變奏為「寧靜」、「溫暖」氣氛觸覺感受上的對比。本來白居易是因煮著新釀的綠酒,眼看天將要下雪,於是便興邀朋友前來小酌一番之興,蘇紹連則排除了「雪」的意象,去掉冷的威脅,而將其變奏為愛情的溫度。

二、角色的變奏:

  角色的變奏即由邀「友人」變奏為「情人」。白居易本來是要邀請友人「劉十九」前來小酌一番,蘇紹連則變奏為邀請「情人」─「你」的戀愛詩。整首詩沒有一個完整「人」的形象,作者只以第一人稱主觀的問句形式為主線,人稱代名詞「你」成為主要的敘寫客體與傾訴的對象。而人的價值與形象也經由客觀的敘述轉而達到主觀的掌控。在詩中第四段中說到:「爐火把我的身影投射在天空,好嗎?你看到我的身影就來喝一杯,好嗎?」詩人將「身影」比喻作自己行蹤,說自己被「情火」的光茫投射在天空,詩人希望自己可以隨時被「你」所看見。在愛情的國度裏,或許詩人希望扮演一個較「矮」的角色,可是無形之中,詩人卻越居「高」位,讓人不得不接受他這份深情的告白。

三、情感的變奏

  從「能飲一杯否」變奏為「好嗎」的口吻,從想邀朋友前來小飲一杯的心情,轉變為試探愛情的心意。 

  第一段是初識,詩人問說:可以從紅的和綠的裏面借一些寧靜和溫暖嗎?所以用「借」的字眼,一方面是因為剛認識,一方面則是因為怕被拒絕,所以用試探的語氣問。好比我們跟人家借東西一樣,有借有還,再借不難,詩人的態度是軟化柔順的,而不是強硬的說「給」一些寧靜和溫暖。如果用「給」字,就是表示不用再還了,但是用「借」字的話,就是要還的,而且還有一種互動的含意,也就是暗示感情的互動。

  第二段是開始行動,詩人的態度從「借」的試探轉為「我為你釀一壺酒,好嗎?」、「我為你燒一爐火,好嗎?」的積極行動,也點出了「我」和「你」的角色。「我為你..好嗎」就是我可以為你做什麼,就是問對方有什麼事情我可以為你效勞,「釀一些酒」、「燒一爐火」好嗎?釀酒和燒火同時也象徵了感情的醞釀和開始發燒,酒有一種迷惘的感覺,同時也給了詩人表白的勇氣,

  第三段則是進入到熱戀的階段,這個階段詩人已由「借」的階段進入到「在綠的裏面和紅的裏面繾綣與擁吻」的程度。這時男女主角的感情已經到了纏綿緋徹,不可分離的程度。「繾綣」是表示:牢結不離散。《說文新附》:「繾,繾綣不相離也。」《詩經‧大雅‧居勞》:「無縱詭隨,以謹繾綣」。另外還有纏綿,親密的意思。形容情意深厚,難拾難分。《白居易‧寄元九詩》:「豈是貪衣食,感君心繾綣」。「擁吻」表示兩人雙手環抱,兩脣相合,表親密動作。

  第四段則寫詩人希望「你」能能體會的「我」的深情告白─「爐火把我的身影投射在天空,好嗎?你看到我的身影就來喝一杯,好嗎?」。前面一句,詩人藉由「爐火」這個意象表愛情的火花,當「爐火」將「我的身影投射在天空」時,如果你看見了,那麼,可否請「你」來找我喝一杯?「天空」是無邊際的,如果「身影」出現在天空中,「你」勢必看得到,但是「你」則必須有一個動作─「抬頭」,「抬頭」代表了「你」的尊敬、重視和愛慕,這是詩人非常渴望的。另一方面詩人也希望兩人能如影隨形,「你泥中有我,我泥中有你」,但卻不明說,而是用迂曲的方式,當愛情的火光(爐火)已經把我的身影投射在天空,這時我的身影你便隨處可見,其實這裏也表達了詩人無時無刻不想著對方。

  第五段是「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的情感。從前一段的深情告白,到了最後一段,詩人則又作了最深情的告白,希望能和「你」死生與共。「把我釀成酒」是說想成為對方生活的一部份,「把我燒成灰」是說對對方的感情是至死不渝的。從李義山「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乾」的深情,元稹「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的「唯一」,元遺山「問世間,情是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等詩篇中,自古以來,情詩一直是生活中的一部份,也是人生生命中的很重要的一部分,所以歷史上也有只愛美人不愛江山的皇帝。詩人在最後詩段,道出了詩旨,把「劉十九」從白居易手中轉而被李商隱接走,「改演愛情的無題去了」。

  如果「劉十九」是指男性,那麼詩人便是以女性口吻寫。詩人這種主客的變奏轉環,從第一段徵詢意見的問句到第二、三段「我為你」「我在..」的主動問句,再到至死不渝的承諾誓言的問句,在這裏,詩人從開頭的「借一些寧靜」「借一些溫暖」,到了末段則還以「死生與共」的感情的態度讓人充分地感到非常的窩心,也可以看到詩人在愛情的國度裏是個看似渺小實而偉大的愛情高手。表面上,「我」的角色好像都很屈就對方「你」的想法,實際上,在每句末的「好嗎」二字,一方面有讓人受尊重的感覺,另一方面則是在輕問的過程中,掌握了對方的心理,所以蕭蕭說:「溫柔的『好嗎?』有如此的後勁,紹連的『酒約』豈能不曰『好』」。「我為你釀一些酒,好嗎?我為你燒一爐火,好嗎?」「把我釀成酒,好嗎?把我燒成灰,好嗎?」當中還有情侶的情話與至死不渝的誓言。所以,我們猜想詩人應該是獵情高手,非常懂得人的心理,同時也懂得愛情的遊戲規則,似乎可以作為現代人談戀愛時的戰咯。

  整首詩,「變調」「變題」,形式的整齊,承襲著古典格律詩的風格,意象的使用也非常細膩。排比的句法,在每段各兩句中,只換了幾個字,有如詩經「重章疊唱」的技巧,使得詩在反覆吟詠當中,情感愈來愈深,最後則譜出了一首死生與共的戀愛詩,且作者用一連串委婉輕柔的口吻說「好嗎」,使詩中充滿著尊重、深情與溫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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