組織V.S.人性~橫山秀夫:登山者
*為什麼要登山?
登山,如果只是為了健身,爬爬小山,或是在健身房中的走步機上模擬一定的坡度不懈地鍛煉,都能得到幾乎相同程度但更加安全的效果。所以登山者們堅持到戶外爬各種困難山徑的那種執迷不悔,應該有一些除了功能性外的理由吧?我想對於所有非登山者包括只爬枕頭山的瑪歌來說,一定難免有這種迷惑?
偏偏去問一百個登山者,大概九十九個都很難給定一個外人足以理解的答案,不是什麼很模糊的:因為山在那裏啊(床在家裏,更近咧),不然就是,走到山頂的感覺難以形容的清爽之類的(那不能坐車上去嗎?不行不行.......一定都是這樣的不屑反應)。
同樣地,橫山秀夫這本既然以登山者為名,自然也要給個說法,他藉書中角色之口回答的是:上山是為了下山。有趣的是,在日本話裏來說,下山音同下台,這不禁讓瑪歌多了很多遐想,如果去問政治家為何從事公職,而回答是為了下台的話,不知道會被當作柯賜海之類的神經病,還是口吐天機看各人智慧能參透幾分的新興教主來崇拜?
不過隨著情節的開展,登山者給讀者的這句暗喻,就像看山是山-->不是山-->又是山三部曲一樣,對這句乍看簡單但讓人摸不著頭緒的話,會慢慢生出滋味豐富的許多領悟。
*組織中的人性,就像機器中的鬼魂一樣,飄渺難測卻又有真實的存在感
先來看看作者本人好了。橫山秀夫是一名記者出身的作家,他的作品雖然被歸類於推理小說之列,但事件的謎團似乎只是他鋪陳角色與其人生的佈景,是一個串場的勾子,只具有帶過場的功能,並非讀者看故事時,吊繫懸念的主體。
這一本登山者更將此一特色發揮到極點,有點像村上春樹以作家之姿進入當年真理教在東京地鐵置放沙林毒氣事件那樣,似乎是一本有點逸出了作家慣有類型的作品。但其實決定性的不同是,村上春樹即使在報導真實事件,仍然灌注了作家之眼,帶給事件本身一種想像的氛圍(想像當事人的心情與動機)。
相反地,橫山秀夫桑則即使在講述虛構的故事體裁,也以記者之魂貫穿全體,將情節猶如釘在真實人世大地的定風石上,讓讀者渾然不覺是在讀故事,而是驚心動魄地等待下一刻人性將如何對應世界動態,持續地展現姿采。
*銘印:生命中的歷史關鍵時刻,重塑人性與世界
故事中談到的西元一九八五年在群馬縣山區墜機的這起空難事件,是真實發生的。看過書後的跋,才知道原來橫山秀夫桑當年即是親臨現場的年輕記者,並且浸淫此一事件長達一個半月。一九八五年發生的事,在橫山秀夫心中沈潛了十八後,早已轉型成為作家的橫山,才著手把這個生命中的重大事件挖出地面,再次向人娓娓道來。
但是登山者並不是單純停留在二十八歲年紀年輕人的視野,也不是事件實相的翻版。橫山秀夫從地方報社的組織出身,長期接觸的職場又是另一個更為嚴密的縣警部組織,深深地體悟到科層組織中不同分工部門的角力,以及逐步以專業為目的,一步步侵蝕工作員個人的道德、興趣、良知,甚至排擠了經營家庭親情餘裕的危機。藉著產生中年危機的資深記者想要對抗這些經由組織激發出來之最惡質人性的故事,十八年後同樣身臨中年的橫山經由這本書,吐出了融合一己人生經驗的胸中塊壘。
瑪歌喜歡橫山的地方,或許因為我們心中都還是老派的人,認為(或永遠期待)願意面對自己的人終有著救贖的希望。橫山冷靜得足以清楚地剖析出組織出那有如地獄變般,焚燒人性的可怕,但只要自己不陷入瘋狂,保有那一點點愛人的可能,橫山卻總不會讓在裏面奮鬥的角色逃不出十八層地獄,這是他潛藏在務實文字下的溫柔。
書中的資深記者是可憐的,接到了空難事件專案人的責任,卻外有地方報與中央大報的競爭包夾,中有社內社長派與專務派的傾軋,以及編輯組、廣告組、編排文案、印刷等等各居己職的爭執,內還有編輯組中老鳥雅不欲新鳥因此一重大事件得到記者更大殊榮的排斥與阻撓,再加上自己以前的心魔,與家中兒子疏離的傷懷,和好友突然重傷昏迷的謎樣悲劇,都由這個可憐的角色在短短的數天中一肩承擔,不曾停歇地應付各方接踵而來不同角度層次的苦鬥,簡直是血淋淋地呈現出組織吃人不吐骨頭,個人的血肉幾乎都要溶化在裏面消失不見的慘烈。
*在事件中我們可能迷失自己,但更可能發現自己,創造自己的人生之路
但是也在這漫長的掙扎中,資深的記者於四十歲人生不上不下的尷尬時刻,於空難事件的各項衝突中看穿自己在職場裏不想要失去的良心和尊嚴;在好友住院時朋友孤子對他的孺慕中,看到即使是深愛對方的父子之間,因為互相太靠近反而容易傷害彼此的為難與脆弱;跌跌撞撞走來後,主角採取了另一個人生的路徑,終究得到自己認可的圓滿。
生活中即使有所謂神秘不可解的謎題,也像是我們每天每天遇到一些突發而有距離的事件,習慣性地在資訊不足的情況下猜測回應,然後視本身的知識、經驗、興趣、利害與後續的發展、影響,再不斷地尋找填入補充的資料,慢慢在心中形成對於事件的了解和定見。
但說到底,什麼是全面性的真相?什麼是完全正確的對應方式?是否已經達到了正義公平的境界?這大概才是一個永遠難解的謎團。我們能做的是,或許只是在這一連串的課題中,蹣跚地學習對自己與人世的省悟,一步步摸索獨自的道路,更多的是對自己的瞭解、容忍,一步步追求自我的成全,能夠這樣,也就沒有遺憾了。
*人心也受到有限資源的限制,只能像孔子說的,但求不忍而已
套句俗不可耐的話,本書情節高潮迭起,橫山寫來一路驚濤駭浪,但在媒體來說,不管怎樣驚人的事件,總會在時間拉長後逐漸平息。至於不夠驚人的事件,即使是一介之生死攸關,就可能一開始都不會得到媒體的青睞,這是媒體的無情,但這其實也是人的常態。
我們無法對所有人傾注同樣的愛和關懷,因為我們的注意力和時間、體力也是有限的,不做適當的排序與排除,我們無法過好自己的人生,更談不到真正照顧好其他任何人。就像全能上帝也必須創造母親來代行無微不至愛護幼兒一樣,人的心力也只夠在一家之內好好施展,至於一家之外,我們就常只能注意到驚人或顯著的事件,投注我們愛人之心。
曾有一位十六歲的小妹妹問我說,為什麼我們只關懷那些上得了報紙的不幸家庭,難道其他人不值得同情嗎?既然這樣,她又何必同情那些上了報紙的人呢?當時我終於能了解孔子被宰我問到守孝一年足矣,何必守三年時的心情,因為這不是一個像重力或物理化學等自然定律的問題,沒有辦法用一個標準的邏輯去解答,這只是人心的一個求其所安而已。
我們只能對身旁或顯著的人事投以關切,與其說這是一種選擇性的有情,因而必定是虛偽的,不如說這是一種無奈,一種因為能力不夠,只好在可能範圍內出一點自己的心力,希望能儘量地減少世間的不幸或不義,雖然明知我們無能也無力承擔人類全體的災患悲傷,明知相對起來自己的微力猶如杯水車薪,卻還是如精衛填海般,不因善小而不為,瑪歌認為這是我們自詡為人的基本尊重。
人性之中總還是存著希望幫助別人的願望,但這也只能在自助之後尚有餘力的範圍內量力去做。瑪歌認為這不是矯情,而是理想與現實的折衷。如果以既然不能普遍均霑,就乾脆拔一毛以利天下不為也,這種以為合理就好,而不考慮除了邏輯性之外的人情微妙,那才更是恐怖的非人行徑。
*在小說中,我們跨越了地域的陌生,參與了異土地之人的歷史,如在現場
有趣的是,這個事件也在宮部美幸的蒲生邸事件中提到過。身在台灣的我們,連自己國家有幾次空難都不見得牢牢記住了,但卻因為閱讀跨越了國界,使得異國的歷史也在讀者的心眼中紮了根,栩栩如生,這真是相當奇妙的經驗。這是不是最足以證明了人性的普遍跨越了藩籬,可以感動不同時空下的人心?在這樣的情況下,怎能有人認為種族的隔離或階級的不平等,會是正義而正當的呢?
所以瑪歌執拗地認為,受文學教育不只是美感的訓練,其實也是讓思想衝破成見最好的途徑。我們可能認同或否定某些書的主張,但若能看得遍讀得廣,自然也能在眾多書海中得到如同各種人生方式的啟示,或許會有更大的收穫。
絕對精彩的小說,無保留地推薦 ~登山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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