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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5月28日

在塔尖獨舞



讀醫師所寫的書,總感覺到在看佛陀修行的過程,在四個城門反覆輪迴,看著眾生的生老病死,而醫師就是見過最多生老病死的人。


文/蘭若精舍.柳藏經

陪著家人上醫院門診時,隨手抓了一本書閱讀,很湊巧就是吳妮民的《私房藥》,在醫院看醫生寫的書,有一種魔幻寫實的味道。

讀過侯文詠的《大醫院小醫師》後,很久沒看過那麼精彩的文章,在這一本吳妮民的《私房藥》中,我感受到一個青年醫師的寫作魅力。通常作家的第一本散文集,都跟自己的潛意識的秘密有關,用文學的筆觸,進行對自己的寫作治療,然後在完成之後,也都放下自己的生命負重。

吳醫師開宗明義在「右傾世界的左派分子」,從「左撇子」的自己說起,這深得我心,因為我也是天生的左手黨,有時左撇子和同性戀一樣,天生的問題,卻被誤解成後天的學習造成。然後在吃飯與寫字間,蒙受不被諒解而被修理的苦難。在學齡前,我還能用左手寫出刻印的反字,然後開始被懲罰,最後如左撇子的金溥聰所說,左撇子被矯正後,遺留下的副作用是「口吃」,講話大舌頭。吳醫師應該是很幸運的維持左手吃飯與左手寫字的習慣,但在被瞭解的過程中,似乎也一樣遭受異樣的眼光,雖然如此,但保有的左手能力,讓她的感性能力不曾消散。

讀醫師所寫的書,總感覺到在看佛陀修行的過程,在四個城門反覆輪迴,看著眾生的生老病死,而醫師就是見過最多生老病死的人。在「青春旗」一文中,她幫男女病人插入導尿管,當生病的男人,他的陰莖乾癟鬆軟毫無生氣,只有在插入尿管時,透過尿管彷彿才能感覺到勃起的硬度。原來人一旦生病,就撫觸不到慾望,男人沒有性反應,大體而言,他的生命已經宣告死亡。

在「週間旅行」中,隨著她到府看診,有一些是老人,有一些是重大傷病的年輕人,老病的人似乎活在自己的監牢中,對抗自己的疾病,還有隨時新增的感染,如褥瘡,還有更多的空虛與無奈,是一幕幕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人間煉獄。還好有智慧型手機的出現,讓那些年輕而癱瘓的生命,有了出口,可以透過網路的「阿凡達」,讓他們在另一個世界中,用健康正常的靈魂,繼續存活,而不必想著自殺的可能性。

人性的弱點,其一是不能承受他人之死。醫師不一定有宗教信仰,但一定想信人會死亡。在「閉幕式」一文,身為一個醫師要開始練習別人的死亡,不管是同年齡,還是自己經手的第一個死亡案例,如何抽離自己的情感,看著病人從生到死,如同看著遊泳的人逐漸溺斃在生死汪洋,卻不能表現巨大的情緒,只能化成一則則冰冷的數據,幾點幾分幾秒與世長辭,然後推到往生室。醫師不是冷酷的人,而是冷靜與上帝拔河的人。

「青春既美好又殘忍,當年我們都需要一點革命。」說著是「靜靜的生活」一文中,她面對四個親友的死亡紀事,一個是會帶著家人去遊玩的伯伯,最後因中風離開。一個是大一得到腦瘤身故的同學,一個是高中同學在多年後,在新聞報導看到溺斃在溯溪的水道上,最後是阿嬤的淋巴癌,就算是身為醫師的自己,也無法阻止母親希望讓阿嬤勉強的活下去,善終總是在不孝的陰影中被撕毀,放棄急救等於不夠孝順。在青春的年紀裡,其實生老病死一直悄悄尾隨,在吳醫師的文章中指出,有著醫師的無奈,醫師也是人,承受不只是病患,而是更多來自親友的無常。

讀完這本書後,也等於看到一個醫師的養成,看著她卸下聽診器,換下白袍,走進文學的農場,為我們筆耕出這麼多興然有味的文章。在白色巨塔上,讓我看見最美麗的舞蹈身影,這麼有味道的書籍,真值得我們一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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