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07/25

【試讀趣】《帶走月亮的女孩》



書名:帶走月亮的女孩(A Map of Home)
作者:朗達.婕拉爾(Randa Jarrar)
出版社:大塊文化
出版日期:2009年7月1日

關於作者朗達.婕拉爾(Randa Jarrar),作者簡介是這樣介紹的:

「小說家、專欄作家,也是阿拉伯語文學英譯者。一九七八年出生於芝加哥,母親有希臘與埃及血統,父親是巴勒斯坦人,但她是美國人。出生兩個月後,舉家遷移至科威特。她五歲就開始上學,從此喜歡上讀書。一九九○年,伊拉克入侵科威特,因此全家搬到埃及亞歷山卓。一九九一年,因為父親工作的關係而遷至紐約。十八歲,她生了一個兒子;二十歲,為了遠離家人與前男友,於是她搬去德州奧斯丁。二○○○年,開始寫小說。《帶走月亮的女孩》是她的處女作,一鳴驚人!」

對照《帶走月亮的女孩》的英文書名,A Map of Home,家的地圖,不難想像,這樣一本半自傳式的私小說,將帶領讀者細細重繪作者流徙於世界各個角落的足跡。


於是,作者化身為主角妮達莉(Nidali,Nidal加上i,Nidal意思是爭吵、掙扎),一個母親有希臘與埃及血統,父親是巴勒斯坦人的混血兒,她因此既是埃及人,也是巴勒斯坦人,同時是希臘人,也是美國人,註定在天主教與伊斯蘭教中搖擺掙扎,同時面臨因東西文化所造成的種種衝突與挫折,終於,在跌跌撞撞中,她重新認識了重疊著埃及、巴勒斯坦、希臘與美國的自我,向不可知的未來勇敢前進。

「我一開始就知道家代表著衝突、爭吵以及某種修飾、美化,這也是我喜歡學校的原因,因為我爸媽不會在學校。」

故事早在妮達莉出生前開始,在身為建築師的父親跟婚後不再玩音樂的母親結婚的頭一年,他們已經搬過兩次家。彷彿為了印證父親所言:「遷徙是巴勒斯坦人天性的一部分。」妮達莉出生後不過兩個月,便隨著父母搬到科威特。

如果說科威特是中東高級知識分子的樂土,那家就是妮達莉逃避不了的戰場。永遠蜷縮一角的母親,高舉管教大纛的父親,以千百次計數的肢體暴力,讓人不禁疑惑,妮達莉痛惡的管教究竟肇因於父權的高漲,亦或是男女不平權下的產物,更或者是宗教信仰下的必然?

在伊拉克入侵後,妮達莉的處境更為險峻,因為學校停課而鎮日蝸居的她,連拜訪同學的機會也無,終於,在天空落下一枚又一枚的炸彈後,父親總算認清了伊拉克已入侵科威特四週的現實,決定全家開著拖車,搬到埃及亞歷山卓的海灘公寓,直到戰爭結束。

在亞歷山卓,託患有糖尿病的外公的福,妮達莉得以喘口氣,好好享受與法赫爾的約會,並有了美妙的性經驗。然而,父親的狀況卻越來越糟,他整天穿著浴袍,眉頭深鎖,盯著牆壁,不發一語。經過長時間的抱怨、閱讀與思考後,他開始花費大量的時間與精力製作履歷表,打電話給美國的各個公司、承包商與老朋友,終於,他在德州找到了一份工作。

「很多事情困擾著我。為什麼電視上有那麼多廣告?在科威特跟埃及,會有一個廣告時段,你可以選擇不要看。甚麼是「日光節約時間」?這是不是表示我必須在學校多待一個小時?甚麼是「標籤拍賣」?為什麼有人要買標籤?甚麼是「歸鄉」?這是不是政治活動?為什麼大家都叫我要投票選「皇后」?」

美國的一切一切都讓十四歲的妮達莉迷惑,她既惶恐又害怕,夾在抱持著「我們不是來這裡交朋友,我們是來這裡讀書,得到美國最好的東西」理念的父親,和總被誤認為是墨西哥人、以精湛的琴藝和廉價的收費聞名於社區的母親中間,妮達莉厭惡前者的刻版與沉腐,更忌妒後者在異世界輕易建立起的人際網絡與祕密新世界。不變的是家裡高分貝的爭吵聲,和動輒得咎的體罰。

於是,藉由一次又一次的離家出走,妮達莉逐漸離家遠去….

或許,《帶走月亮的女孩》不失為一窺中東詭譎多變的政治、宗教,及充滿異國風情的文化與風俗的樣本,然而,妮達莉身處其間的困頓與衝撞,毋寧更吸引人-性別歧視、身分認同、宗教歧異、文化差距、傳統與現代的抗衡、東方與西方的拉扯,無一不令人大開眼界。除此之外,在歷經科威特、約旦、埃及、美國等多處身不由己的短暫停留後,妮達莉的出逃益發顯得顛沛而慘烈,卻不得不為。如果說同時身具埃及人、巴勒斯坦人、希臘人、美國人的多重身分是她的原罪,青春的無畏、叛逆與獨有的慧捷便是她不得不背負的十字架。

同樣以「移民」為主軸,和「唐山過台灣」再三強調先民的艱苦卓絕迥異,《帶走月亮的女孩》在沉重中不失幽默,哀傷中帶著歡樂,娓娓道來的少女情事與大膽描繪的性愛場面,更為全書增添了一抹繽紛的色彩,讓讀者屢屢為中東世界所驚異的同時,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關於本書】

幽默,可以對抗邪惡世界!

★中東新世代,用幽默反擊宿命
★Amazon讀者一致給予五顆星的評價
★2008 Arab American Book Award(阿拉伯美國書獎)最佳小說
★密西根大學「霍普伍德獎」(Hopwood Award)
★《歷史學家》作者Elizabeth Kostova讚歎:我認為我是相當嚴格而不容易動容的讀者,但在讀到她書中對於家人與生活的敘述,有好幾次忍不住大笑,或者流下眼淚。
★這是一本充滿了愛、幽默與洞見的小說

妮達莉是一個像龍捲風般的開朗少女,她在波士頓出生,在科威特長大。她愛讀書、愛幻想,她的伶牙俐齒、機智而獨特的反應,讓爸爸頭疼、媽媽嘆氣。十三歲時,大砲與飛機無情地轟炸她的家,她快樂無憂的童年正式宣告結束。

所以,當伊拉克入侵科威特,她決定寫信給海珊:

親愛的薩達姆‧海珊先生,

我 坐在我父母那輛快解體的車中,我們正跨越您那美麗的國家,從您那醜陋的軍人手中逃脫。我爸爸目前已經送出了四瓶約翰走路跟三條絲質領帶給檢查哨的人員;我 媽媽光是在過去四十公里的路途上,就捏了我的腿將近十三次。而我姑姑的火鳥汽車著火,被丟在卡巴拉省。而我,您也許懷疑,當我身邊發生這些無聊的事情時, 我在做甚麼?我的內褲裡面正在淌血,卻因為太尷尬而不好意思請車隊停下來。我寫這封信給您,要讓您知道,我焦急地等著見到某位叫做法赫爾‧阿爾丁的人,他 長得很帥,很愛挖苦人,他今年應該就是我男朋友了,但是,拜您所賜,現在一切都搞砸了。我恨您那他媽的勇氣。我非常希望那佈署在最接近您的火箭船可以用力 掰開您的屁眼,我也希望您被驅逐出家園,永遠與您的人民分離,被萬能的阿拉判終生監禁,關在最底層的地獄裡,讓您永遠得用您的左手辦事,讓您手的皮膚永遠 被燒光然後再重新長出來。

您真摯的朋友,妮達莉‧阿墨爾

中東的沉重苦難,沒有放過像她這樣一個小女孩,可是她不在乎,因為,爺爺告訴她看見世界的方法,奶奶告訴她故事的力量,爸爸要她用靈魂承載家鄉,媽媽教會她幽默面對生命。


【作者簡介】

朗達‧婕拉爾(Randa Jarrar)

小說家、專欄作家,也是阿拉伯語文學英譯者。一九七八年出生於芝加哥,母親有希臘與埃及血統,父親是巴勒斯坦人,但她是美國人。出生兩個月後,舉家遷移至科威特。她五歲就開始上學,從此喜歡上讀書。一九九○年,伊拉克入侵科威特,因此全家搬到埃及亞歷山卓。一九九一年,因為父親工作的關係而遷至紐約。十八歲,她生了一個兒子;二十歲,為了遠離家人與前男友,於是她搬去德州奧斯丁。二○○○年,開始寫小說。《帶走月亮的女孩》是她的處女作,一鳴驚人!

【媒體讚譽】

鮮活、生動,而且非常、非常有趣。婕拉爾自己有類似的成長背景──父母令人窒息的期待、消逝的友誼、性慾的萌芽與初戀──但是她令人愉快的語調以及毫無缺點的節奏,使作品更為出色。──《出版家週刊》

婕拉爾的小說擁有完美的音調,她的語言是純粹的音樂,完全的原創。......書中角色如此獨一無二與鮮活,她是天生的說故事者以及詩人,在書頁中充滿激昂的美以及熱情的洞見,其中的共通性跨越不同大陸和世代。──席爾珂(Leslie Marmon Silko),小說《死者曆書》(The Almanac of the Dead: A Novel,1991)作者

婕拉爾是一位幽默、敏銳的作家,她不使用簡單的感傷或者廉價的悲情。妮達莉是活在一個多災多難的時代的少女,而婕拉爾理解所有活在這個悲慘時代的青少年的不適應。這個關於這個年代的故事,獨特卻又有普同性,是一本非常棒的處女作。──《柯克斯評論》

婕拉爾非常老練而且靈巧,在她這本令人印象深刻的首作中,特別吸引人的是她聰明運用了近來中東的歷史。──《書單》

這是一本非常傑出的處女作,猛烈而有活力。婕拉爾並不多愁善感,而是以奇特的幽默,讓「家」成為珍貴的寶物。──《時人週刊》

在這本小說處女作中,婕拉爾以輕快的語調來討論文化,會讓讀者忍不住爆笑。──《娛樂週刊》

本書閃爍著幽默與聰明,妮達莉柔和地敘述她活潑的家庭生活,交織著幽默與嚴肅。妮達莉的父母也是讓人難忘的角色。……這本傑作絕對不能輕忽。──Alef Magazine

(這本書)是一個相當複雜的移民故事,她不斷地抵達、調適,卻只是為了下一次的離開、抵達與調適。在她的家的地圖上,邊境永遠在變動。--Porter Shreve,小說《訃聞作家》(The Obituary Writer)作者

(本書是)一本非常新鮮而有趣的處女作!──Bust Magazine


【書摘】

1 我們的命名

我記不得我怎麼會知道這個故事,我也不懂我怎麼可能還會記得它。八月二日,我出生那一天,我父親站在波士頓聖伊麗莎白醫療中心的護理站前,指間握著一支 筆在填寫我的出生證明。由於我差點夭折,後來一度被救活,中間差點又沒救,現在我確定可以存活,所以父親一聽到醫生確定我沒事,立刻衝下樓去。父親在填寫 出生證明時發現他並不確定我的性別,不過這不重要,他一直認為我會是個男孩。我還安然漂浮於媽媽那充滿羊水的子宮裡時,他便把我當成男孩一樣跟我說話。當 他要填寫「小孩名字」的欄位時,他手微顫,以他最美的英文書寫體寫下「尼達爾」(Nidal)這個名字(意思是爭吵、掙扎)。這不是我祖父的名字,而我父 親的名字是瓦希德,但他童年時一直被喚做薩依德。我父親是家中唯一的兒子,所以這樁要依我祖父的名字來為兒子命名的重責大任,就直接落在我父親肩上了。但 這個命名大事被我父親從他當時還硬朗的肩膀輕率地甩掉,就像甩掉一根線頭或是頭皮屑──這些比喻在第二天被我祖父怒氣沖沖寫進信裡,從巴勒斯坦西岸區的傑 寧寄到波士頓來。

那麼,為什麼我親愛的父親在我一出生就迫不及待填寫我的出生證明呢?因為,在他之前有三個哥哥,但那三人還沒等到有人幫他們填寫出生證明──更別說是死亡 證明了──就像三顆微弱的流星似的隕落了。因此,我一出生,他的迷信便取代了他抱我的渴望;況且,他跟自己說,我們以後有的是時間擁抱。

父親填完整張表格之後,便像個帝王似的將表格遞交給一位黑人護士;他記得這個護士叫做「朗達」。朗達盯著那張出生證明上的名字,嘆了口氣:「真該死!」穿 著夾腳拖鞋的父親轉身衝上白色瓷磚長廊,繞過電梯,跑了三層樓上到產婦病房,闖進生產室裡。母親正在餵我母奶,我急切地吸吮著初乳,不時還把媽媽 的乳頭吸丟。

「我的女王怎麼樣啦?」父親撫摸著母親的臉頰,問著。

「她好可愛啊!」母親認為父親問的是我,便這樣回答,「整整八磅,跟水牛一樣重!難怪我的背這麼的……」。父親眉頭深鎖,等不及聽完母親抱怨,便出了房 門,急著去修改他犯下的錯誤。父親跑在白色瓷磚長廊上,途中經過幾位新手媽媽跟她們臉頰紅潤的寶寶,經過幾件款式奇怪、難看的長袍,繞過電梯,坐上樓梯扶 手下滑到底,胯下的蛋蛋還撞上了扶手尾端。但他繼續往前衝。醫院的病人跟護士嚇壞了,他們看到這麼個跛著腳的大鬍子一衝過來就大聲叫嚷著要朗達,朗達在哪 呀?幫我啊!朗達。他的叫喊聲足以讓醫護人員當場大笑以及私下竊笑整整三個禮拜。

為什麼父親假定,不,希望我是男孩呢?因為,在他出生之前,祖母已經生了六個女兒,但是沒有慶祝任何一個女兒的誕生。父親眼睜睜地看著他的姊姊們長大又出 嫁,每個姊姊的遭遇比前一個更慘,所以他不想再看著這種悲劇發生,他不想目睹他自己的女兒長大之後離開他身邊。

朗達早就預期到爸爸會回來再修改我出生證明上的姓名,所以她出現的時候手上已經拿了那張出生證明。而平常不太讓人覺得會偷懶的父親,隨便就抓了一支筆,在我名字後面補上一個很沉的、書寫體的「i」,這個「i」有反身代名詞、女性化、所有格等意思在內。
不久之後,剛得知我暫時名字的母親,不顧下體還有著撕裂般的疼痛,硬是從床上下來,把我扔進玻璃嬰兒床,推我到電梯口,全然忽視我父親的存在,任憑我父親 尖聲叫喊著:「妮達莉(Nidali)是個美麗的名字,多麼獨特的名字呢!拜託,魯絲,別這麼魯莽,妳不應該走動,妳的,妳的……那裡」--父親小聲地以 阿拉伯語的陰道一字(kussik)來說那個地方--「需要休息啦!」。

「我那裡?你這爛人!」 「你不用擔心我那裡啦,聽見沒有?你再也別想碰我那裡了,你……你這白痴!」

「夠了,魯絲,妳瘋了嗎?在大庭廣眾之下罵成那樣?」

「你覺得這些人聽得懂我們說的任何一個字嗎,你?」母親用阿拉伯語咆哮,並指著一個正在長廊餵奶的白人女性說:「妳的小孩看起來像猴子的屁股。」結果那個女人微笑地以英文回應她。媽媽才又看著爸爸說:「啊,在波士頓果然有數以百計的阿拉伯人啊!」

「的確,親愛的,這裡是十九世紀阿拉伯人首先到達的地方,他們稱自己為敘利亞人。」

母親用懷疑的眼神瞪著父親。她那隻褐色的打過點滴的手擱在豐滿的屁股上,初乳滲進她睡衣的長襯衣裡,她那雙定在父親的身上,彷彿準備好要射出死亡光線的大眼睛,還畫著眼線。

「不可思議啊!你在給我上歷史課啊,你這阿達,你把我們的女兒取名為妮達莉?」

「沒錯,還有另一件奇怪的事:移民局官員會更改阿拉伯人的名字。米爾翰斯會被改成威廉士,達悟士會被改成戴悟士,婕拉爾士會被改成蓋拉爾士,以此類推。」爸爸試著轉移媽媽的注意力好使她冷靜下來。

「很好,親愛的,既然你提到改名字的事,我現在馬上要換掉我們女兒的名字!你先是幫她取一個很普通的男孩子的名字,彷彿她會在難民營被撫養長大,又好像她 就要成為一個鬥爭者或頭巾戰士一般。接著,你又在這個名字後面加上一個字母,還認為這個名字是他媽的獨特咧。」一直跟著媽媽的那位護士現在已經放棄了。媽 媽還繼續著:「不,老兄,我死也不會答應,而且你也別想再碰我了。我不會去預測我女兒的未來,也不會叫她『我的掙扎』!她會是我的寶貝,我的生命,我的旋律,所以不要告訴我,我的那裡現在需要休息!」

電梯到了,它輕輕地發出叮的一聲,彷彿在拜託我父母該就此打住了。

「妳的旋律?」爸爸問。他跟著媽媽一起搭上電梯,「別跟我說,別跟我說:妳要叫她馬祖卡、奏鳴曲、敘事曲,或是,或是華爾滋喔?」爸爸咯咯笑著,以這種將媽媽氣到難以形容的極點為樂,這是他最近開始擅長的技倆。

「叫奏鳴曲有甚麼不對?」電梯又發出叮的一聲,媽媽邊說邊走出電梯。

爸爸還愣在電梯裡,思索著奏鳴曲.阿墨爾這個名字,最後發出一聲又大又遠播、足以振動整條白磚走廊的笑聲。

媽媽一定在爸爸笑完沒多久之後就沒再跟他吵了。不過,天曉得,她也許跑到護士站去找朗達說話;也可能朗達跟她說出生證明已經送出去了,這樣媽媽就必須跑到 波士頓市辦公室找負責生命統計資料的承辦員,那裡專門保留出生與死亡證明;也或許全世界最迷信的媽媽--迷信程度更勝於爸爸,之後她自己就會證明這一點 --會對於在大熱天抱著一個我這樣的新生兒,穿梭於波士頓車流,到一個她從沒想像過、供大家填寫死亡證明的地方的這種想法感到不寒而慄。而且,她一定進一 步想過,走這樣一段路,到這樣一個地方,我一定會夭折。所以,我到現在還是一直保留爸爸幫我取的名字。

媽媽喜歡說我們永遠也無法得知人會變成怎樣。對於像她這樣一個我先前提到的超級迷信者而言,如果事情沒有照著應該發生的方式發生,三分之一的事件參與者就 一定會死。「如果我們是第一次待在美國,」媽媽說,「我也許就會相信女性解放這些事,並離開妳爸爸,那我們有可能就得依賴我在當地星期五餐廳擔任音樂會鋼 琴師的微薄薪水維生。喔,不,不,女兒啊,這真是一場夢魘。不,事情最終總會變好,如阿拉所願。」

當媽媽跟我說這些時,我會幻想著跟一群很酷的人在波士頓南區長大,脖子上掛著一條三呎長的大鑰匙。才四歲,我就可以從托兒所回家,替自己倒一碗穀片來吃。 這就像比爾.威德斯 的歌「只……有……我倆」一樣:只有窮人與阿拉伯人。人們可能會認為頂著一頭怪怪黑髮、有著棕色皮膚、湛綠眼睛、戴一堆金飾的媽媽是拉丁美洲人;而我,一 個看起來像薄脆餅的女孩,是她跟老外的結晶。人們會相信就是這樣。

不過,其實我媽是埃及人,她的媽媽是希臘人,我爸是巴勒斯坦人,我爸媽都沒有住在美國,因為我YiaYia (我的希臘外婆。也是因為她,所以我看起來有點像薄脆餅)在五十六歲時死於腦癌。他們沒有待在波士頓:他們搭埃及航空回去,爸爸把我抱在大腿上,媽媽整個 人蜷縮起來,外婆的鬼魂塞擠在他們中間。他們穿著七○年代的聚脂纖維褲子、頂著一頭直髮、不是很愉快地回去,將外婆埋在位於亞歷山卓的希臘聯合公墓。

在埃及時,我把玩一套已經過世的外婆給媽媽的俄羅斯洋娃娃。我佯裝自己是那個最小的、肚子空空的俄羅斯娃娃,小洋娃娃被裝進她媽媽的肚子裡,洋娃娃媽媽再 裝進另一個更大的媽媽的肚子裡,以此類推。我知道最大的那個洋娃娃、在最外面的大媽媽是希臘人,但我知道我不是希臘人。我發現除了我之外,所有的洋娃娃都一分而二,雖然我也被分成了兩半:我既是埃及人,也是巴勒斯坦人。我同時是希臘人,也是美國人。我那本小小的藍色護照,上頭寫著我是美國人,它看起來一點 也不像媽媽那本中尺寸的綠色護照,也不像爸爸那本大號的棕色護照。在機場通關的時候,我還不需要跟爸媽排在不同的窗口,不過很快我就要了。媽媽會跟我排在 不同的窗口,爸爸又排在另外一個。這會讓我覺得很孤單,與眾不同。這會使我相信,這個世界想要拆散我跟家人,所以我得把他們拉緊一點。

處理完外婆的後事之後,我們離開埃及,轉往科威特,爸爸的新工作在那裡等著他。在七○年代,對阿拉伯的知識份子,以及對那些想住進看起來不像避難所的公寓的人來說,科威特是個天堂。

在爸媽結婚的頭一年,已經搬過兩次家。爸爸說,遷徙是巴勒斯坦人天性的一部分。晚上爸爸哄我睡覺的時候會跟我說,「我們的人民把家鄉帶在靈魂裡一起遷 徙」。這是我三、四歲時的床邊故事。「妳可以去任何想去的地方,但是一定要把這件事放在心上。」我跟自己說:「這個要帶著的東西如此之重!」我曾經探訪過 一次這塊故土,我發現這塊土地上有一大片草地、幾塊岩石、幾座高山,還有數以千計的橄欖樹跟驢子。在我還小的時候就知道這些,有助於讓我對那個在瘦小身軀內,拖著極沉重靈魂的爸爸賦予同情。

每當想像爸爸在我一出生後馬上跑出去,像電影明星一樣滑過長廊的樣子,我知道他一定潤飾 過這個故事。爸爸喜歡這樣做,他喜歡說一些不可能但又突然很真實的故事,尤其如果這會讓他看起來像個搖滾巨星的話。這是因為他曾經是個作家,而現在是個建 築師。我們的小公寓放滿了各種建築藍圖以及塑膠房屋模型,而非筆記本、詩集或是菸灰缸。這個事實讓爸爸滿懷悲傷。所以,在爸爸遭遇許多困難而倖存下來之 後,便在他的故事裡訴說這些悲傷。

每當爸爸說這些故事的時候,媽媽就喜歡吐槽他。媽媽是爸爸的狗仔,檢驗爸爸故事的真實性。這是因為她才是真正的搖滾巨星:一個不再玩音樂的音樂家。雖然媽媽總是指責爸爸,說他討厭古典音樂,希望她生活悲慘,但是爸爸聲稱是因為他買不起鋼琴。我們家到處放滿了爸爸的 建築設計圖、塑膠房屋模型,以及我的學校作業、玩具、洋娃娃跟一堆只剩下一隻腳的襪子,卻沒有鋼琴。這個事實讓媽媽滿懷悲傷,所以她把這些悲傷發洩在我們 身上。這便是造成我們家人衝突的主要原因。

我一開始就知道家代表著衝突、爭吵以及某種修飾、美化,這也是我喜歡學校的原因,因為我爸媽不會在學校。學校裡有老師,老師根據真實的情況把事實教給我們。老師沒有責任要愛我們,而他們確實也不愛我們。學校的老師是英國人,很冷漠,跟我們長得一點都不 像。我喜歡這樣,我喜歡看到他們時不會像在鏡子裡看到自己一樣。就如同有些小孩喜歡玩耍,而學校則是我真正的避風港。

 

 

 

 

 

 

 

 



發表於 2009/07/25 02:18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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