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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3/20

論蘇偉貞短篇小說〈陪他一段〉之死亡主題一

作者:辛佩青

壹、前言

 

台灣文壇於七零年代後期,不同以往由男性作家當局,出現了大量的女作家勤耕筆墨,如蕭麗紅、蔣曉雲、施叔青、李昂、袁瓊瓊、蘇偉貞等,其關心愛情及兩性議題的書寫,在家國政治「大敘述」傳統中,常引至評論家之譏貶[1]。然女性書寫,情愛主題,不該被視為對愛情的耽溺,女性以己之敏感細膩特質,描摹貼近生活、關乎個人的情愛敘述,表達出來的風貌,往往是男作家所不能入探企及的: 

 

證諸中外,情愛主題佔據女性文學的絕大版塊總是不爭的事實。……我們不彷賦予作家更高的自主權與書寫的主體性,並正視愛情之於女性文學的意義。討論女性文學或性別議題而漠視此一題材猶如買櫝還珠。[2] 

 

在這群女作家之中,蘇偉貞顯而特出,其筆下女子或都有一原型樣貌,在情愛旅程中不斷與自我對話,思辯情愛的本質與失落,探究愛情的走向是否一如自己所追慕,其實是高度自覺地在感情裡行步,企求靈肉合一、始終能對流交心的絕對品質情愛,這種高標準的情愛執求,往往造成小說中女子的困境,因為她們一旦涉入情愛場域,是以死生來凝著等重,然現實生活中的對象愛情,卻令理想一再失衡破滅,進退不能,太清醒不願模糊讓自我與愛情、理想與現實,在強大拉扯對峙下,終成形銷骨毀。故蘇偉貞小說中的女子多有自殺或自棄的現象,「她的世間女子還沒談情說愛好像已經看透滄桑。但她們畢竟屬於塵世,情愛的劫毀,在數難逃。其極致處,她們樂與死亡共舞;世俗的禮法,又算得了什麼?」。[3]目前對蘇偉貞的研究成果上,多集中探討其小說中的情愛觀照[4],而本文實試圖開闢另一觀點去解讀分析,愛情當然是其小說基調,然筆者以為蘇偉貞每每安排人物因愛情(婚姻)失質而決定離開,這離場是在文本中消失,更是在現實男女關係下遠走,離場的方式或選擇自殺、或因病離世、或去向讀者未知之地、或逃避後再回歸,其中透顯的除了小說人物處於理想與現實間的無可奈何之外,也許是蘇偉貞在女子付盡能量追求,面對人事人心變幻,所沉積出的無力感,自己亦不知該何去何從的悲悽。本文執以死亡主題入析蘇偉貞短篇小說〈陪他一段〉,故事情節裡隱伏著費敏終將爲愛自殺,死亡成就的是女子告別後留下的蒼涼美感,更有蘇偉貞透過運用死亡,所欲彰顯情愛本質及人世觀察。

 

貳、文學主題及作家創作之死亡表達

 

此段將在文學主題及作家創作意識中討論死亡之運用表現古今中外死亡主題的文學作品繁多,運用死亡終局去對顯另一題材,死亡題材的意義值為深究。而蘇偉貞向被喻為「張派」傳人,其所承續張愛玲的寫作風格,文本中瀰散的「鬼氣」,適足以證於死亡意識在她小說中對人物、情節、語言構成影響。 

 

()、文學主題之死亡表達 愛情與死亡 

 

    死亡與人類宗教哲學關係密切,靈魂精神都是緊扣死亡的課題。 

 

所謂死亡就是對肉體生命的「個別的純粹的個別性」的克服,因而也就對事物世界和功利世界的否定,歸根到底也是對直接感性感覺和基於這種感覺的意識的否定。換言之,唯有死亡我們方能擺脫當下的慾望,超越「意識」而達到「自我意識」。[5] 

 

生死共為人生大事,生令人喜迎,死卻往往為人避諱忌言,海德格論存有與死亡時指出「一般人」對死亡的心態不外乎漠不關己,談及的是他人之死,此種逃避死亡的心態,不允許我們去憂慮思考死亡,從而隱匿了死亡作為最屬己的可能性。死亡並非不再存有,其認為死亡是生命的先驗條件,當人們說我仍活著時,不過是意謂著我「尚未」死亡,故我們不能脫離死亡而瞭解生命。此有死亡的真正意義是「不再在此」(Nicht-mehr-da-sein),而我們所能經驗的死亡,只有自己的死亡,且無人能經驗分享我的死,死亡因此成為最屬己的存有可能性。[6]把死亡帶進文學領域觀看文本內對死亡主題的表達,運用死亡所呈顯的人物風貌,所構成的情節張力,所歸結的文學意涵,綜觀古今中外,許多文學作品探討人之生死,更透過此帶引讀者甚或作家本人,去體驗領略死亡,閱讀或創作所享驗的死亡,使在世人們去思考一未親臨卻必來到之世界,由此再返視當下人生,所感知或揭示的,該是對生命另一層面的思索死亡遂成文學探索的永恆主題之ㄧ而許多文學家選擇自殺以別人世,如王國維、老舍、維吉尼亞.吳爾芙、海明威、芥川龍之介、三島由紀夫等越益是文學中神祕敏感之話題,或往往作品中的人物死亡後得以解脫,但作家卻陷溺其中,不能超解出來。以死亡作為主題的文學作品多不勝數,往往二題對照,以死亡終局去彰顯另一題材的意義,或表現英雄主義、悲劇意味,或傳達愛情價值、社會控訴等,[7]而本文主要探討死亡與情愛在作品中之互顯 

 

死亡與絕望相伴而行死亡與愛情亦相隨而生透過死亡我們體會到愛情的至高無上愈是慘忍的死亡場景愈是凸顯愛情的寧靜祥和越是絕望的境地越是充滿光明的愛情希望而愛情也正是拯救靈魂墮落到痛苦深淵的良藥[8] 

 

死亡的絕處與強烈恰正能表現愛情的力度,絕境希望看似相背,實鮮明了愛情與死亡互顯擁有的特點。中外文學裡動人的愛情,總追隨著死亡為歸向,如《漢樂府‧上邪》:「上邪!我欲與君相知,長命無絕衰。山無陵,江水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絕!」,為實現愛情,決心跨過一切障礙,甚不懼面對死亡的堅定態度。又有傳唱生死相依之愛,如《孔雀東南飛》、《牡丹亭》、《紅樓夢》等,殊不見「這般花花草草由人戀,生生死死隨人願,便酸酸楚楚無人怨。」,所求不外自主愛情,生死在手。許多情愛作品中,總讓愛情與死亡並肩,二者關係相近、強烈。而西方《少年維特的煩惱》更是典型情愛關乎死生之作,維特自殺前,深情對綠蒂言:「是你把它遞給了我,我還有什麼可猶豫…此刻我可以冷靜地,無動於衷地,去敲死亡的鐵門了。綠蒂啊,只要能為妳死,高高興興地去死,只要我的死能給妳的生活重新帶來寧靜,帶來快樂。」。另一作家西蒙娜德‧波伏瓦於《人都是要死的》中,塑造一永遠不死之人-福斯卡,因其永不死,故沒有大悲大喜,對世事不抱熱情期待,注定感受不到真切感情,故事託言如果沒有死亡,愛就變得毫無新奇,失去意義。此外文學中愛情與死亡之關係還牽涉到幾種不同主題傾向:一是對生命死亡後愛情永恆存在的詩意想像;一是以死控訴道德對愛情的壓抑;一是極度亢奮的歡愛高潮中,對剎那間蹈入死亡境界的生命體驗。本文探討蘇偉貞小說陪他一段,即是構築在愛情與死亡之對顯上。 

 

()、「沒有光的所在」從張愛玲看蘇偉貞之「鬼」話寫作 

 

    鬼境所舞現的寂寥而綺艷,空幻迷離卻又極至絢麗,恰予人世蘊含兩面向之體驗,正似人心波動兩極點之矛盾。死亡和情愛踏行遊走的就是霧裡款步、似即若離的一段路途。蘇偉貞向被喻為「張派」傳人,其所承續張愛玲的寫作風格,文本中瀰散的「鬼氣」,適足以證於死亡在她小說中,透過對人物、情節、語言的描摹而表現揮發。王德威先生在〈「女」作家的現代「鬼」話從張愛玲到蘇偉貞〉文中闡述自張愛玲以來,多位承遺「張」腔的現代女作家,於小說營造中均透顯一「沒有光的所在」,幽寂陰暗,人心人事,多以瘋狂、死亡、性慾,置於人物文本中心。張愛玲不寫魯迅、巴金、茅盾等專持的正統文學題材,而「以庸俗反當代」[9],專摹洋場百態,瑣碎人情:

 

張愛玲的作品基本映照了一個陰陽不分、鬼影幢幢的境界,她的人物不論是遺老遺少,或是才子佳人,個個飄蕩在淒暗荒涼的宿命軌道上。她()們氣體虛浮,像酒精缸裡泡著的孩屍,像綉在屏風上的鳥,死亦死在屏風上。[10]

 

以鬼魅之氣,形容雖生猶死,腐敗又靡麗的可怖,卻抽身不得。如〈金鎖記〉,七巧的瘋狂病態迫近長安「一級一級,走進沒有光的所在。」,同葬同亡、孰能離場?;〈沉香屑:第一爐香〉,葛薇龍形容自己彷若聊齋書生,「上山去探親出來之後,轉眼間那貴家宅第已經化成一座大墳山。」,唐文標先生更明白指出〈第一爐香〉根本是篇鬼話 

 

說一個少女如何走進鬼屋裡,被吸血鬼迷上了,做了新鬼。只和交往,因為這世界既豐富又自足的,不能和外界正常人能通有無的。[11] 

 

又〈花凋〉碩大無朋的自身和這腐爛而美麗的世界,兩個屍首背對背拴在一起,你墬著我,我墬著你,往下沉。」。張愛玲素喜以「鬼」來比喻這「沒有光」的世界,而深得其昧的蘇偉貞,筆下的男女情愛,不僅是「閨閣言情」,更像生死存亡的關卡,充滿激烈的刀光劍影,瘋狂與死亡,總是伴隨著情愛而至。郝譽翔先生以為蘇偉貞的小說重複述說一主題:「離開」,而范銘如先生則以是:「距離」,實然二者的歸統所表達的都呈顯了蘇氏小說中特有的疏離孤寂,對於人際社會的陌生感,不斷思覺生活的平乏失衡,日子的索然無義,一步步,一日日,將自己逐漸抽離日常生活,既定關係,如果離不開,也在思緒裡重覆自問自答,趨近體在心死而已!張愛玲以文字艷麗塑造一鬼氣淋漓的世界,蘇偉貞承續的則是太過清明,又一往情深,以生赴愛的絕境,「她的鬼氣來自對世故人情的冷眼觀摩,對愛恨死生的幽幽辨證,以及最重要的對女性獻身(或陷身)及書寫情慾的深切反思。[12],若張愛玲的小說世界吟唱的是怨偶之間的殘缺關係,不幸的婚姻,而蘇偉貞觀察到的即是「不幸的情侶」,書中男女幾乎沒有獲得過完整的愛情[13]。情愛索然,離開放棄,使得蘇偉貞筆下女子多半選擇死亡,儼然鬼氣深重。以張愛玲之鬼話寫作,來帶出蘇偉貞小說中的死亡意識,在這有意無形,承追自成的文學現象裡,對世情無常,華麗蒼涼的極至美感,女作家們實是以女性之特質俱赴創塑,或可見她們常把女子塑造成曾有執求最後瘋癲死亡、受壓抑而爆發,自限亦殘人,善良卻又靜沉等雙面特質,而小說張力就在女子的雙重面向―天使/魔女的衝突下展現,Sandra MGilbertSusan Guber指出: 

 

女性小說中所塑造的瘋婦/魔女形象不僅象徵女性在父權體系中尋求自我認同的挫敗同時也是來自於一種無可言喻的女性破碎經驗的投影「瘋婦」和「魔女」相當於是自我的陰暗化身(dark double)之投射……因此天使的背後總是隱藏著魔女,而魔女則是拒絕臣服在父權體系之下、拒絕失去自我、有故事要說的女人。[14] 

 

瘋狂成為女性生存的一種方式,死亡陰森、鬼氣迷離是一控訴的手段呈現

這互關相連的議題,在女性作家之女性小說裡,常被擷取運用,足見在父權

體制下,如何「婦全」,在回歸或闢道的選擇中,死亡瘋狂的意義並不易。

 


[1] 如:「將她們的作品視如通俗言情小說的延續,譏斥為狹隘、缺乏社會意識的“閨秀”作家︰只圍繞著男女情愛的題材打轉,以純情甚至濫情的筆調滿足高中、大學“無知女生”的夢幻。」;較持正面看法的則「設法從這些女作家的文字技巧上予以肯定,並舉證出他們作品中豐富多元的類型為之辯護,迂迴避開其最為詬病的愛情主題。」見范銘如:《眾裡尋她---台灣女性小說縱論(臺北市:麥田出版,2002),頁151-154

[2] 范銘如:《眾裡尋她---台灣女性小說縱論(臺北市:麥田出版,2002),頁15 1-154

 

[3] 王德威:《如何現代,怎樣文學?:十九、二十世紀中文小說新論》(臺北市:麥田出版社,1998),頁422

[4] 如:巫夢虹:〈論蘇偉貞短篇小說中的女子感情類型〉《傳習》(臺北市國立臺北師範學院1998)125-144;鄭鳳嘉:〈寂寞寒枝--蘇偉貞小說中女性情感〉《傳習(臺北市:國立臺北師範學院,1999),頁129-137;蔡淑華:〈探勘一座孤島--試讀蘇偉貞的與其情愛女子〉《中文研究學報 (臺北市:國立政治大學,1999 ),頁137-147;周淑嬪:〈蘇偉貞小說研究以女性觀照與眷村題材為主(臺北:國立台灣師範大學國文研究所碩士論文2000 );廖美珍:〈現代才女的舊魂新面貌論蘇偉貞的小說(臺北:淡江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碩論文,1996)

 

[5] 段德智:《死亡哲學》(武漢市湖北人民出版社,1996)  

 

[6] 陳瑞麟:〈從海德格的死亡觀點論自殺,《哲學與文化》(臺北:哲學與文化月刊雜誌社,1996),頁1300-1312

[7] 死亡主題在文學中的表達意涵如:死亡在文學中的英雄主義表現、悲劇意味、顯示愛的價值及意義、向社會提出責難與控訴超現實超感官體驗當代心靈景象等陳平輝;熊進萍:〈論文學對死亡主題的表達與超越〉《撫州師專學報》(江西臨川:撫州師專中文系,199712),頁20-26

 

[8] 黑格爾著;朱孟實譯:《美學》(里仁書局,1981-83)

[9] 蔡美麗:〈難得庸俗:讀張愛玲雜想〉 《七十六年文學批評選》 (臺北:爾雅,1987),頁293-312

[10] 王德威:〈「女」作家的現代「鬼」話從張愛玲到蘇偉貞〉《眾聲喧嘩―三零與八零年代的中國小說》 (臺北:遠流,1988),頁225

[11] 唐文標:《張愛玲研究》(臺北:聯經,1976) ,頁56

[12] 王德威:〈序論:以愛欲興亡為己任,置個人死生於度外 〉 《蘇偉貞沉默之島》(臺北市:麥田出版2002),頁7-8 

 

[13] 陳樂融:〈陪他一段紅顏已老:論蘇偉貞小說的愛情觀照〉,《中外文學》(臺北市中外文學月刊社19839)135 

 

[14] Sandra MGilbert Susan Guber The Madwoman in the AtticToril MoiSexualTextual Politicspp58-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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