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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y 18, 2005

晴朗的蜂蜜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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蜜蜂的嗡嗡, 像往常一樣, 不絕於耳。 任何時候裡,總有三兩隻從工作空檔裡躦進屋來的蜜蜂, 繞著空氣鳴飛, 久了, 那倒也就變成一道背景音樂; 烤香腸的滋滋氣息香得不得了, 我們在陰涼的小屋裡, 痛飲紅酒與涼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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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頭田丘陵平原的酷夏, 已經被撕開了一角。

自蒙城北邊往左右上方延伸開的這片大地, 開始顯得越來越燥熱。 一個月前遍野肆放的迷迭香, 現在只剩乾萎了的紫色殘花, 連在針葉的尖上; 個子比較小的百里香, 繼續爆出粉紅色的小花, 隨手一沾揉, 指尖清香撲鼻, 是那種促人食欲的香氣。 一個盛熱的夏季已經在空氣裡被預告, 原野裡的風情, 相隔不到一個月, 景觀已經更新了一圈。

k告訴過好多次卻仍記不住名的那些鮮黃色的小花叢, 都消失的差不多了; 應該是醡漿草的紫色野花,開滿在泥土車道兩旁; 在這樣的白天裡, 光天化日下的原野, 越來越有一種不真實的蒸騰的虛幻感, 完全不似冬日晴空下那樣, 清晰、 逼真、 萬物都有犀利的邊角。

為了給k拍照, 仍然是套上了火星人一樣的裝束, 我們花了一個下午, 在嗡嗡的蜂鳴裡, 打開一只只就快要溢出蜜汁來的蜂箱, 在裝滿了蜜的重重的蜂巢板上, 補捉晶瑩剔透的蜜汁在日光下的反射。

隨著氣候的加熱,身著養蜂人裝在日頭下的工作, 變得沉重; 一天的苦工做下來, 差不多也就剩下倒頭大睡一途了。 為了還能讀書發呆, 繼續那些日常所依賴的作息, 我對k說, 幫忙還是來幫, 不過恐怕請派些體力負荷輕些的差事。

k的慷慨分享, 讓我看見了這一門行業的寬天闊地, 看見當中的迷人之處, 那些別的行業裡無緣接觸的美麗事物; 也見識了這行甜蜜職業裡沉沉的重量。 不知道哪裡砸來的好運氣, 我卻能夠東挑西撿的, 始終在當中參與一腳, 依據自己能力和意願, 而不影響其他鐘愛的作息。

k卻不能。 這是他的職業 那億億萬萬的蜜蜂都是他的子女, 它們為他終生勞碌, 從不歇息, 可他呢, 一模一樣, 一點不因為是管事的, 就比較輕鬆。

他指給我看堆滿了半座牆那麼高的蜂箱板, 然後, 示範起處理每一塊載滿蜜汁的板子的動作; 那些板子, 真難想像, 就在兩個月前, 我們一同一塊一塊地清理, 裝箱, 一箱八塊, 那些空空的蠟巢板, 如今每一塊信手提起都有三到四公斤, 沉澱澱地。 當時我與他一塊兒, 將一只一只裝好蠟板的蜂箱子搬上卡車, 如今我卻發現, 根本不可能搬得起任何一只蜂蜜滿溢的箱子。我真的不知道他是如何將這些蜂蜜扛上卡車運回來的。

k說, 蜂孩子們今年粗估採了有一噸左右的迷迭香蜜。呵! 一噸呢, 這還只是打頭陣的迷迭香, 之後上場的是薰衣草, 百果, 栗花...

我們像平日一樣, 在山下超市裡買了大塊肉與綠沙拉, 帶了酒與水, 在他廠房邊的小屋裡開伙。小屋是沒有廚房的,有壁爐一座, 得在外頭野地裡揀了柴火去生。冬日與初春裡, 生滿了一室火的熱呼, 舒服極了, 可是如今卻感覺熊火逼人, 在爐邊快要坐不住了。

難得尚查理頭一回上來與我們一起午餐。我到的時候, 看見他們已經採買了三大盒灌香腸, 準備拿來燒烤; 尚查理上班的製造太陽能發電板界面的公司, 就在車程五分鐘的地方, 一塊建滿了方盒子似的公司企業與廠房的區裡, 租了間盒子, 很近, 趁著要他來看看k家給裝的太陽能電力板, 順便瞧瞧k要借給我們搬家用的卡車, 尚察理, 一襲藍襯衫黑西褲, 跟著k, 往山林裡揀柴去了。

透過漆著殘舊杏仁綠油漆的窗板子, 吹進屋裡來的風很涼爽; 蜜蜂的嗡嗡, 像往常一樣, 不絕於耳。 任何時候裡,總有三兩隻從工作空檔裡躦進屋來的蜜蜂, 繞著空氣鳴飛, 久了, 那倒也就變成一道背景音樂; 烤香腸的滋滋氣息香得不得了, 我們在陰涼的小屋裡, 痛飲紅酒與涼水。我看看剛才採進來擱在桌上的小紫花, 仍然鮮嫩, 一點也沒有缺水的模樣, 跟那些嬌美卻脆弱的鮮紅罌粟花完全不同。

尚察理仔細欣賞了k屋後園裡的太陽能板, 粗略研究了那二十四塊高聳向天的板子如何供給k所需的所有能源。他對這幾塊板子的興趣, 顯然要比對K廠房裡蜂箱板的興趣更為濃厚。

然後他匆匆趕著去上下午班去了。我與K, 將餐後的咖啡飲完, 我開始像K示範的那樣, 拿一把長刀,舉起重重的蜂蜜板子, 削開兩面的蠟封口 - 那是蜜蜂們在裝滿了蜜之後, 一格格拿蜂蠟封上的; 長刀子打開每一格蜂巢的門, 再把蜂巢板擺進一台採蜜機裡頭去, 這台機器很像洗衣機, 等到蜂巢板在裡面排得滿滿, 固定好了之後, 讓機器快速旋轉, 左十分鐘, 右邊十分鐘, 然後, 蜂巢板上的蜜汁, 就通通採進了機器裡面, 再從底下的龍頭源源流出。

龍頭一開, 湧出一道透明金黃色的迷迭香花蜜泉。

這樣的工, 不耗體力, 不用上山下海, 搬箱運蜜; 可一旦開始做了, 發現它出奇的長。它只是同一個步驟的不斷重覆, 一箱有八塊板, 一板有兩面, 一共有七十箱。刀刮, 開門, 黏膩的蜜汁到處都是; 放進機器裡頭的蜂蜜板, 一塊接一塊直立著, 不間斷地有蜜滴落機器的不銹鋼的底部, 滴滴答答。炙熱的太陽在小小廠房外頭, 從高處的小窗, 幽幽射了進來, 彷彿是一座空曠的田野中央的寂寞的小工廠; 麥子廠, 釀酒廠, 玉米廠...,又是滴滴答答。沒有時鐘, 沒有音樂, 沒有擺設, 什麼也沒, 就是滴滴答答, 再滴滴答答, 水泥牆, 水泥地, 日光燈管, 空空的牆壁四角, 日光下的塵埃, 又繼續滴滴答答...

跟在隔鄰的小屋裡一樣, 總有三兩隻亂了方向的蜜蜂, 在空間裡嗡嗡鳴。為了不引更多外頭的蜜蜂進來喝蜜, 採蜜的廠房必須門戶緊閉。K在外頭大太陽下照看他的蜂孩子們, 一整個下午, 我在這間有日光漂浮的水泥間裡, 很安靜地, 嗡嗡 - 滴滴 - 答答, 手沒有停, 腦子裡亂七八糟的思緒也沒停, 間奏以腦袋裡多年以來自那些微小時空裡收集存放的音樂跟旋律, 無名, 也說不出來處。

我坐在一張亂思的飛毯上, 在那些音符的起落之間飛翔, 想到了一些幾個世紀都被遺忘了的微小事情, 大半的, 微小到一日之後已經再記不起來。我感覺著手掌心和刀柄上黏黏的蜜汁, 聽著蜜蜂在空氣裡亂舞, 想著, 身旁一大缸的晶瑩濃稠的新鮮蜜汁, 想著初始時準備空箱子的一路歷程, 直到這些新蜜的採收; 我想著雙手的工作與食物的關係; 它們應該是這樣地密切:以雙手採蜜, 自蜜裡換取營養和精力...;我想, 在我們所生的這個世紀, 這樣原始自然的事情, 已經改變了多少? 我想到, 一份從栽培到採收食物的工作, 可以被稱得上是真正的工作, "工作"這個字, 當初要說的並不是穿著西服套裝坐在冷氣間裡翻紙說話; 然後我想到, 要什麼樣程度的義務和勞苦和不可從中開脫的必須? 外面帝國遙遠專橫的遙控力量? 還是內在無名而生的人性的厭倦與煩悶即可? 才可以將親手接觸物產的喜悅磨削殆盡? 才可以讓這樣的一份工, 變成僅僅只是一份不可不做的、 毫無喜樂的、 僅為糊口的工? 然後我又東想西想, 想了許多其他相干的與不干的事。

那麼大一台的採蜜機裡, 終於排滿了五十塊蜂蜜板。我不知道時間。好像經過了很長很長的一段, 不只是時間, 而是時空。

K, 穿著一身豔黃的火星人裝, 走進屋裡來了。

"還好吧?" 他扯直嗓門, 用一種調侃又玩笑的口氣, 又說了, "有沒有很累啊?"

隨著他的眼光, 我瞧見, 我站在又濃又甜的蜜香中間。這空蕩蕩的水泥間裡, 好像連空氣都是甜的。

採蜜機裡, 繼續在滴滴答答地下著蜂蜜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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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與他的蜂孩子們。半透明的晶黃色板子裡是以蠟封口的新鮮蜂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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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王蜂的誕生。K以人工培育女王蜂, 這些蜂甬中新生的女王蜂, 將要負起領導群蜂的重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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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迷迭香蜜相當壯觀, 要命的是將這些置於曠野的蜂蜜箱給搬回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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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覺得有點古怪, 但應單身的k之請, 不得不在這裡聲明, 如果妳不怕吃苦, 熱愛大自然, 有興趣住在地中海附近, 麻煩寫個信給我報名一下。K說, 成家是目標, 交友憑誠意, 他誠意滿滿, 而且會講英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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