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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y 5, 2005

燙衣間景深處的幼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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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再確定這究竟是景深處的幻覺,還是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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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又開始一年一度的南瓜培植了。

她在家裡當作晒衣間兼燙衣間的第二浴室裡,再度擺出那張折疊小桌,向著嵌了毛玻璃的窗前。一株株的南瓜幼苗已經冒出嬰兒巴掌大的青綠葉子,剛伸出土裡不到兩周的瓜藤,搖搖擺擺地向著日光伸展;它們有些排排站在一條長型的塑膠花畚裡,另外的,就直接在透明的塑膠培植盒裡,一株一格,腳下的泥土不深,大約五六公分,濕濕的,鬆軟軟。這些小瓜苗,將在秋天裡淹沒外頭菜圃的一半,那些瓜葉會長成臉盆般大,隨著粗粗的瓜藤爬滿遍地;它們當中,生命力特別強的幾株,會在泥土上匍匐前進,爬到菜園的另一頭,然後,也許有一天早上,就會看見一顆金黃的大圓瓜,盤坐在一排蕃茄與一排長豆之間。

婆婆會叫著:南瓜又把我的菜園給淹了!

安娜去年大豐收。記錄是一顆近十公斤的巨無霸瓜。煮了南瓜湯,煎了金黃色的南瓜花裹蛋汁(清爽可口,滋味絕倫!一屋子女生都讚不絕口,只有尚查理不欣賞。吃油炸花朵的點子對他來說,是過於特異了);作了南瓜派,又烤了南瓜鬆糕...,最後那顆瓜王,只好分切了每人幫忙消化幾塊。我們回家後,尚察理不想再聽到跟南瓜有關的字眼,一轉眼過了大半年,我凍箱裡還有幾塊存貨。今年的南瓜寶寶已經又出生了。

才五月天,氣候熱得失常。我們這一趟整整兩個月沒回鄉下,並沒有打算迎接這麼一個大熱天。尚察裡家裡位在海拔八百公尺的中南部一片田園鄉野間,這裡往往有個短短的涼夏,當中會間雜有幾個熱得不像話的火燒天,可是這燒往往退得很快;這裡的春天漫長,氣溫不穩,以春天之名,感覺上是涼了些。秋天草草來簽個到.颳來幾陣冷颼颼的秋風之後,就是長長的冬日登場。五月初,理應是此地的春天,照這樣下去,恐怕,安娜的南瓜,今年要淹掉整座菜園也說不定。

我把燙衣板拉離安娜的培植區遠一點。才燙到第二件襯衫,屋子裡已經蒸氣瀰漫。滿室的燙衣蒸氣蕩著微微的清香,我想趕快將每一道皺摺褽平,因為,這回洗了至少有兩三公斤重的一落襯衫,以我的燙衣技術,不加緊腳步的話,大概天黑也燙不完。

我們在城裡租的公寓,沒地方擺洗衣機。我真有點不好意思要對你承認,是的,我們也是屬於周末下鄉洗衣的一族。至於這燙衣的差事,在幾個回合的迂迴前進之後,以雙方都歡喜的姿態,差不多大半從婆婆的手裡交到了我手上。你知道,我一向喜歡老人家,更敬愛被大地泥土給添了皺紋的鄉間人;可是,自從成了人家媳婦以後,有時心裡很難不揣想到那些婆媳之間流傳甚廣的種種顧忌。婆婆燙尚察理的襯衫已經燙了快二十年了。我打開始沒去碰燙衣的事,小心留意,要幫忙,又不要以萬事勤的姿態,一口氣把人家家裡事全包了。我很坦白告訴婆婆我不擅燙衣,她笑了,吃飽飯,叼起一根捲煙,繼續燙她已經燙了二十年的那些襯衫。許久之後有一回,她提議起教我燙衣,在她的指點下我燙了幾件襯衫,她的煙草瀰漫在燙衣的蒸氣裡,她對我的第一次成績表示讚賞。那之後慢慢地,聽到我一個人關在燙衣間裡,她也不驚訝了,好整以暇地,繼續在午後深處喘一口氣的閒暇裡,填她的填字遊戲,省得撐著腿酸,趕著給燙十幾二十件襯衣。

第三件襯衣。我把毛玻璃窗大大敞開,輕輕用手把幾枝幾乎要親上窗玻璃的小瓜藤拂開,理好。舒服的清風一下就竄了個滿室,我走回燙衣板後頭,陳設簡單的浴室,頓時出現一幅明亮的景深。

你可以想像一個充滿了亮光和清風的無底洞嗎? 這個亮晃晃的深洞是彩色的,以肉眼得見的金色與綠色為主調,其間再調上眼不見的:閃爍的白,流竄的暖橘黃,和浮動的水藍。那是園子後方的一角,有齊肩高的濃密樹叢,在景深的末端輕輕搖擺,再後頭就是作為園子籬笆的高高楊樹,樹尖在越揚越高的午后風裡抖動,每一下顫抖,就在我的視線餘光裡掃進一縷看不見的白色或藍色的風。園裡的每一株植物,和野花遍地的草坪,全沐浴在一片光裡頭,這個時候的這一角園子,被陽光以斜角自前面打來,從窗子望出去,一切色彩都顯得異常鮮明,層次壁壘,好像一座精心佈置的舞台,在短短數尺的景深裡,造成一整個生命場景盡在其中的錯覺。

我在熨平皺摺的間隙裡,抽空留意這座舞台。一下子再抬起頭來,赫然看見,今天早上剛放出來園子裡溜韃的小馬寶寶,正站在花園深處的樹叢前,姿態正經,像一只鬃毛粗硬的填充玩具馬,斜著頭,在空氣裡觀察什麼?還是傾聽什麼...

牠那麼恰到好處地,被放在樹叢前的一小塊空地上,彌補起景深處一片花草當中隱約的主題單薄之感。牠站著,一動不動,在牠面前,整片草地向著窗前漫來,直到窗框前面,南瓜苗快活地向外伸展,它們的年紀,和景深處的幼馬相彷,這些初出世的生命,具有一種共同的清新而好奇的氣質;在他們的背後,花不溜丟的燙衣板顯得十分笨重,以近景來說,是個龐然大物。白色的熨斗正在第七件還是第八件白襯衫上滑過,熱氣下,一切變得平整光滑...,雙手正在做著的人間瑣事,忽然延伸出去,與天地串成一氣去了! 我被這幅意象迷惑。

炎熱的午後裡,特別有一種將空間蒸發的魔力,連一切明明是眼所見清晰明朗的景物,也染上一道漾開暈去的光弧;像是眼睛和思想都罩上了一潭光的湖水。我再一眨眼,小馬跑開了,牠在舞台上愉快地跳躍起來,繞著樹叢和一旁的老石堆,跑一步,就忽然躍上兩步,馬尾巴不停搖來搖去。牠的快樂,在光暈的湖罩子之後也擋不住;我彷彿看見,有一隻,兩隻,三隻...白蝴蝶繞著幼馬起舞了,牠向蝴蝶躍去,要瞧,要嗅,跟它們一起遊戲...,我不再確定這究竟是景深處的幻覺,還是真實。

燙衣漫起的蒸氣,和窗外的暑氣攪在一起了。好涼快的風,也一陣一陣從樹籬笆的尖稍上痛快地打進來。蒸熱的舒適,和涼爽的舒適,攪和成為一種迷濛的舒適,就像任何一個安靜炎熱的午後深處,在陰影裡鼓動膨脹的那種舒適。我不再像方才那樣,如此希望趕快將衣服燙完了。雙腳開始覺得酸累。我隱隱想起大賣場裡賣的燙衣板連高腳椅的組合,看見的時候,心裡說現代人也真懶,燙個衣服也像在吧台喝雞尾酒,還要一屁股坐著才行;那時候我不知道燙衣服這樣容易腿酸,可我一點也不想去管這個酸累的生理感覺。在暈爽的午後裡,手繼續滑過一件件襯衣,它們被疊為一只只扁方塊,在身後開始落出一個漂亮的高度...

你也瞧出來了嗎? 這幅有人在當中的前景,也可以相反地倒過來,變作景深處的背景。

我假想著,窗外的母馬和小馬,如果,在牠們吃草(年幼的還不會嚼草,只是學著母親的動作,也像在吃)散步的空檔間,也向我的幽暗的窗裡望一望,會看見什麼呢?

一間深處隱沒在陰影裡的房間,大片的鏡子,隨意擺著晒衣夾與清潔用品的大洗手台,面著窗口的深藍浴缸;在暗影裡,斑駁的牆上可能會有一兩張年代和題目都叫不出來的舊圖片,一兩隻掛在牆邊的刷子,門後吊著一兩件已經不知道有多久沒有人穿著的舊外衣...;宅子自建成以來,沒有經過太精緻的人為修整和收納,隨便哪一個角落那一間房,遍地隨處都可以看見生活的痕跡外露。信手摘起一個房間,都像一塊浸了咖啡的方糖,邊角被溶去了,淺淺的黃褐色的方塊,在歲月與季節的汁裡被掬起,甜美,卻帶著一股鹹酸的黏膩,彷彿還滴著溫熱的汁液...

這是一間有景深的宅子。

原本,在這樣一間宅子裡,我也許會更喜歡把這樣一個午後,消磨在前園中央那棵正熱烈開滿白花的蘋果樹底下。那裡,滿樹的蘋果花正散發濃濃的果蜜芳香,我會拿一張涼椅,去擱在樹蔭下滿地蘋果花的草坪上,捧一本好書,做個夢...。可是此非婆家風氣。我都可以想像,婆婆可要躲在陰涼的飯廳裡,邊玩填字遊戲,邊三不五時跺到窗前,心裡想著...,她會想著什麼呢? 總不外乎一些關於外頭年輕人的閒情逸緻,與那些五花八門的享受花招之類的事吧。

在人家裡,入人習俗,是好事一樁。犯不著標新立異。在這間屋子裡,對這些一輩子雙腳實實地踏在堅硬大地上的人們致敬的最佳方式,也許,也就是入境隨俗,安安靜靜在屋子一角找到自己份內的事,安安靜靜地做。也是如此,我們才與這些人,這些午後晨早,與這一片安靜而堅忍的田園丘陵溶作一體,不再感覺自己的凸兀。

我向著窗外高高抖起一件平整的白襯衫,腳好像不再那麼酸了。我忽然覺得,也許婆婆與小姑們才是對的。也許,她們才真懂得那秘密:這座宅子,這些午後晨早,與這片鄉野真正的秘密。

而她們,總是以最不刻意的方式,無需道具佈置,連一張涼椅都免了,就輕易走進了那些秘密的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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