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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nuary 9, 2016

城市的光線



    我可以自由去想去的地方。可以離開,再也不回來。這感覺棒呆了 : 沒有什麼拉著你,你就這樣走過,而這城、這路,這些人從此都不存在了。世上還有其他的城市 : 布魯塞爾、羅馬或倫敦;有其他的人、其他的眼神,其他的話語...
(華副2014年8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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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照亮著事物。卡車的藍色布篷、黃色的塑膠、漆在馬路上的直線、玻璃窗和公園的圍籬都跟平時不同了,好像我從沒見過這些東西。汽車的烤漆、街邊的柱子,還有那些鋅板屋頂上都有閃閃的亮光......克萊喬(J.M.G.Le Clézio) « 春天與其他的故事 »,王悅崴譯

    國作家克萊喬筆下的少女莉比,在對家人不告而別、決意離家遠走的早晨,這樣看見了她的城市,馬賽。
    在克萊喬的小說世界裡有很多像莉比這樣的人物。他們是人們所說的旅人、流浪者,或者換個字眼 : 主流社會的邊緣人。2008年,瑞典學院正因其為[書寫斷層的作家、超越主流社會的人性探索者]而將諾貝爾文學獎頒發給他。克氏一直是我喜愛的作家之一,很重要一個原因在於他的目光;透過他的筆下,讀者總是看見一個宛若外星球的異世界,荒涼而冷漠,在奇異的抽離感中獲得一種新的視野,以不關己的新的自由去撫摸事物彷彿陌生的表面、探索這種陌生在心靈與感官留下的痕跡,同時卻又始終明瞭,這世界不是什麼別的世界,卻正是我們都深陷其中、難以逃離的那一個。經由這樣的閱讀歷程,而心中油生一種對己身命運、乃至於對現代蒼生的悲憫和慈愛。
    不管是出於自願或是不得不,莉比的同類們總是在離開一個地方,前往另一個新的地方。那些地方往往是一座城市。
    在旅途中,我有時會想起這些城市,有時,我會走進其中某一個。就跟在大自然漫步一樣,城裡最吸引我的是光線,我發現,在那些不屬於我的城市裡,光線格外地神聖起來。在那些偶爾經過的、註定只能短暫生活的城裡,每一道映在最不堪角落的、最隱微的光,都彷彿直接來自造物者;而當一旦以為深陷其中,被判定不能再自由地離去,城裡的光也變得黯淡、平凡起來。
    因為旅途的終結、生涯的改道,因為夢想逃離,或者因為依依不捨以至決意生根,我曾在不同的城市裡,分別看見過這兩種截然不同的光線。我以鏡頭跟底片搜集了許多那第一種光,珍藏它們,像一名朝聖者,將來自於聖地旅行的珍貴聖水貢奉在案几前;至於第二種光,就在記憶裡褪去,像日常採買的電子收據,被日光曝曬,慢慢變成一張灰白的紙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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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市令人想起歲月、想及流逝與衰頹,想及變遷。在一個古老的城市裡,鷹架、水泥攪拌車與鑽孔機的聲音總提醒著人們她未來勢必變改的面貌;在一個摩登的城市裡,荒廢的老屋、斷裂的舊城牆又老想對人訴說她曾經的模樣。城裡的人令我們想起自己的生與死、天真的童年與衰老,想到生活的快樂與苦痛、匆忙與悠閒,簡單來說,城市就是我們,每一瞬就只是一瞬,再也不會回頭,不像鄉間與大自然,樹、草、花、水,動物與飛鳥、晴日與霜雪,大自然一切事物的必逝與必定重來的循環,卻是另一種不同於我們的、永恆的韻律。
    城市的光線,由是,與投射在大自然的光,雖本出同源,卻在人們肉眼映出另樣的影子。
    城市訴說的是我們的命運 : 寫在離開與尋訪之間的命運;只有一次機會的命運。從一座城市到另一座,其實我們哪裡也去不成,卻註定要不斷地前行、不斷經過,才能感到存在。也許,這就是對我們而言最美麗、最好的方式。就像大自然的風與星星、蛙與四季,註定要一再重來,反覆著相同的軌道,因為那也是它們最好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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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覺得快樂。也許是因為那個吉普賽人跟他的吉他;也許,因為有一對情侶,目光只有彼此,目中無人走過街頭。也或者只因為那個橫衝直撞過馬路的老太太腳上可笑的網球鞋。 我可以自由去想去的地方。可以離開,再也不回來。這感覺棒呆了 : 沒有什麼拉著你,你就這樣走過,而這城、這路,這些人從此都不存在了。世上還有其他的城市 : 布魯塞爾、羅馬或倫敦;有其他的人、其他的眼神,其他的話語......«春天與其他的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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