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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ptember 7, 2015

讀鬼念魂記


        我從死亡與失去的傷痛裡得到一種意想不到的新情懷,那是一種近似於宗教信仰的和平、愛意與安全感。對於那另一個世界,我的感情從此不同了,像是從單向的懼怕懷疑,而展開一種雙向的新往來。我不知道如何解釋或說明這種情感,我家沒有祭祀的傳統,我也沒有宗教信仰,有時不由會想,說不定這一切僅是自己的想像... 

圖說: 法語漢字圖畫書教人寫[鬼]字: 先是一縷神秘星火、一張只見大牙與狂笑的鬼臉、一對漂游的長腳,再加一絲青煙,就成了一隻鬼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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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溺死鬼無法理解它們會離去,會有一個死後可以去的地方。它試圖追趕它們,但它們已遵循了另一種規律,與溺死鬼普盧什奇的規律完全不同。它們對他的挑逗視而不見、聽而不聞,就像一群靠本能活動的蝌蚪,只知道洄游的方向…… —《太古和其他的時間》,奧爾嘉、朵卡萩 

        喝酒的農夫普盧什奇,在夏夜裡駕馬車,醉醺醺掉落在路邊的池塘裡淹死了。充滿罪惡而意識盲目的靈魂,不知道死後任何向上的道路,只固執想回到肉體,卻回不去。肉體死亡的地方成為陰魂的牢獄,鬼渴望跟路過的任何活人活物交往,它躲在水邊的蘆叢中,藉迷霧獲得形態,卻不明白為什麼人人都躲它怕它。絕望的情緒使鬼漸漸憎惡活人,製造禍害成為它永恆牢獄時光的唯一樂趣。這天溺死鬼晃蕩到村莊中,卻發現村中只剩一條狗,一見它,發出刺耳的哀嚎,鬼不知道小村早已成為兩國交戰的前線,村人全都躲進森林去了。它來到森林邊緣,在那裡發現了還冒著熱氣、鮮血未乾的數百具士兵屍體,鬼看到士兵們的靈魂正掙脫驅體,困惑而搖晃,像首次舉步的小兒適應著自己的新形態,孤單的溺死鬼興奮不已,衝入陣容龐大的靈魂群中,吆喝、旋轉、飛舞,可是士兵們的靈魂彷彿沒有注意到它的存在,它們向上飛升,很快像放出的氣球,消失在高天中,溺死鬼又是孤零零一個了…… 

        波蘭作家朵卡萩是我淺短閱讀生涯中所知將鬼魂心理描寫得最為貼切的小說家之一,在她這部角色眾多、語言如詩,以二戰時俄德兩軍交戰的神秘波蘭小村為場景的人類史詩中,溺死鬼普魯士奇可說是畫龍點睛一角,在人與萬物的觀點外,為讀者從另一視角揭露地上的限制與天上的神秘。 

       有人說,一個好的小說家必須兼具少女的嬌羞與偉人的氣魄,他才能成功將少女與偉人躍然紙上。換言之,小說家自成一個完整的宇宙,萬象中所有繽紛角色都存在他之內,不只人的世界,需要時亦及動物與礦物質的世界;他得能幻化為貓、象、鼠、牛與抹香鯨,能將精氣神遊恁於一片森林、一條小河或一塊石頭間,這其實便是同理心的極致發揮。凡人大可只愛自己父母子女,但小說家的感情須企及天地萬物,他必須[是]他的敵人,才能描寫出有血有肉的敵人;他得同情壞人、能成為石頭,甚至能穿越生界,以一致的同理心,理解那個與我們平行而看不見的異次世界之居民。這想必絕不容易。假如小時候我所讀的是這般胸襟的文學作品,那我大概就從不會怕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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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以前很怕鬼。 

        漫長的寒暑假,除了當時還叫小叮噹的哆啦A夢,從租書店抱回最多的就是那種日人所擅長的恐怖漫畫: 游泳池裡的溺死鬼、深山學校的冤魂……;晚上寫完功課看看電視,當時就已很流行那種兼具道德教訓與怪力亂神的變色龍式社會刑案追緝,越怕就越想看,看多了,彷彿背後也多了一張影子、房子角落裡似總浮著一隻陰魂……。城市裡的小孩,大人都忙,我自幼一個人的時候很多,一個人,似乎一直是我內心的常態跟韻律,所以也只好習慣了一個人與想像中的鬼魅對招,就算與家人旅行,還是得一個人在公廁或旅店浴室裡應付那些隨時會出現門後浴簾後的鬼手與妖怪;及至長大遊學,真的一個人走遠方,住進國外那些一看就像是死過人的老房子,只好註定終夜開燈仍不成眠。

         我真正不再怕鬼是在二十幾歲,在短時間內突然發生的。 

        那年至親相繼離世,最關愛我的人一下都離開我而去到了另一邊。雖然看了這麼多鬼怪故事,直至當時,我一點也無從想像死亡的另邊是什麼樣子。我以為自己是孤單單的了,我也再次踏上旅程、遠走他鄉,我發現自己變了。那些陌生的旅館、大概從上個世紀一直睡到今日的可疑床墊、隔局詭異而沒有夜燈可點的陰森房間、正對著床尾的大鏡子……,突然間,似乎沒有什麼地方我不能自在安睡的。幼時,當一個人被日本漫畫跟電視追追追嚇得魂不附體的時候,我並不知道那些親愛的人都在哪裡、在忙些什麼,而今卻彷彿知道,他們就在那另個與我平行的世界裡,與我心意相通,隨時可以保護我、為我擋下那個世界裡不懷好意的惡鬼與遊魂。 我從死亡與失去的傷痛裡得到一種意想不到的新情懷,那是一種近似於宗教信仰的和平、愛意與安全感。對於那另一個世界,我的感情從此不同了,像是從單向的懼怕懷疑,而展開一種雙向的新往來。我不知道如何解釋或說明這種情感,我家沒有祭祀的傳統,我也沒有宗教信仰,有時不由會想,說不定這一切僅是自己的想像? 死去的人,究竟怎麼能長時一直在身邊保護我們呢? 他們有沒有其他的功課與任務? 會不會早已投胎轉世變成另一個人? 可是這麼多年了,千山萬水,這份無名的心意與我緊緊相連,又不像全是幻覺。 

        在國外久了,我體察到今日西方人的普遍不安與失落,像是不知道自己從哪裡來、也不曉得要去哪裡,沒有祖先可以依託、也失去了上帝。年輕時只知一昧崇洋,這時我開始渴望向自己的祖先與文化去尋溯些什麼,也許,就是想親近那份多年來一直照應著自己的神秘情感吧。 

*

         中國自古沒有靈魂說,沒有那種在人生前便存在、死後續存的靈魂。佛教輪迴、或者耶穌的復活永生終究都是舶來品。《小戴禮祭義篇》中孔子與宰我有這樣的對話,宰我說: 吾聞鬼神之名,不知其所謂。子曰: 氣也者,神之盛也。魄也者,鬼之盛也。曰: 眾生必死,死必歸土,此之謂鬼,又曰: 其氣發揚於上,為昭明焄蒿淒愴,此百物之精也,神之著也。《小戴禮》中又說: 魂氣歸於天、形魄歸於地。《淮南子》有言: 天氣為魂、地氣為魄;《左傳》則言: 魄識少而魂識多。

         大體中國古人所說鬼神,即人生前的魄與魂。魄與形體密切相隨,能感到自己的飢寒冷熱,死後歸於大地塵土;而魂則由人生時的精神言行所滋養,能體察傷離惜別之情、感應四季百物之氣,能領受春夏焄蒿之情與秋冬淒蒼之感,亦能感應他者他魂的飢寒冷熱傷離別惜。其實這種人飢己飢、超越己知的情感,不就是一份寬廣的同理之心嗎? 魂就是氣,氣即是神,可在人死後續存,[發揚於上,為昭明涒蒿淒愴],與大生命連結;錢穆先生論中國人的魂魄鬼神義便說道: 小生命歸入天地自然則謂之鬼,升進到大生命中而變化無盡則謂之神,中國古人之鬼神觀,亦惟如此而以。

        大人物的魂氣能夠超越時代歷久彌新。其實今日,那些傳奇的大明星,殞落多年後大眾仍思其音容睹其笑語,更有相信其未死者,這也就是一種氣與神的韻留。至於凡人如我父我祖,生前無豐功偉業得為眾所緬,則通過子孫的孝感記憶,又可重新凝聚其漸散天地之魂氣,這便是魂氣的相感;猶如樂音已散,但重製相同樂器、重鳴相同的共鳴,重觸相同琴音,則相同的樂章又能重奏了。朱子論祭祀曰: (祭祀者)既是他子孫,畢竟只是一氣,所以有感通之理。但古人祭祀,五世則遷,因五世而後與其祖先年代不相接,感情不相通,祭祀則無靈驗。可見人的魂氣亦如植物礦物一切大自然造物,也會自然風化分解,又投入大世界的繽紛造化中了。

        我學古人的鬼神觀,倒學的更像是一套循環不止的生命觀。我假想,曾與我心意相通的親人,當他們魂氣脫離肉體窒銬遠升,大概,我的心魂亦有一部隨之而去了吧,既親之則無以懼之。而他們也因我的記憶與心念,氣神彷在人間,以大天地的智識灌溉我,讓這小我也能淺察大世界的呼吸嘆息,而和平喜悅了。(2015年8月華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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