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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ly 26, 2015

憶一張活的桌子

    大木軸所蛻變而成的簡單木桌,擺在我家的小花園裡,顯得安閒而適切,它比一般的飯桌書桌稍矮,桌面大小可供三到四人親密共享一頓花園午餐綽綽有餘。我搬來一張稍矮的靠背扶手椅,整個好季節裡,就在這兒用功...

(華副 2015/7/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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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經在一張活的書桌前用功。

    那是某年春天,我已經把書房從室內搬到晴日裡的花園中。桌子,原是工廠捲纜繩用的木軸,我與J一起從他公司廠房後堆放廢木料與包裝材料的空地,當寶貝搬回來的。 為了讓未經防水處理的原始木料能夠經久,我為它的兩面圓桌板與筒狀空心的柱腳均仔細上了保護漆;為了讓木材不至於在鄉間的雨露下很快腐爛了,桌子擺置的地方不在泥土地或草地,卻在屋子前門外的方磚露台上。

    大木軸所蛻變而成的簡單木桌,擺在我家的小花園裡,顯得安閒而適切,它比一般的飯桌書桌稍矮,桌面大小可供三到四人親密共享一頓花園午餐綽綽有餘。我搬來一張稍矮的靠背扶手椅,整個好季節裡,就在這兒用功。

    那年我在家攻讀一個函授學位,學的是園藝。園藝不就是種種花、澆澆水麼 ?才不是。每個學期,我從郵局收到一箱重數公斤的課本、講義跟作業,內容有 : 植物學、森林學、昆蟲學、生物細胞學、化學物理、土壤、水利、環保、農業、病蟲害、農耕機械與法規、田野調查、地勢判讀......真是上天下海無所不包。我是一個都市小孩,這些事物在我來說,一大半以前都不曉得它們的存在;正是為了更有系統的讀懂自己所身處的這天地與世界,我一頭栽進這些學問裡去,奮鬥了兩個春天,希望從此握有打開另一扇門的鑰匙,不再恍恍然經過天地與萬物,卻對它們的秘密一無所知。

    露台前的老紅柳是用功人的天然遮蔭傘,然紅柳這樹,好在它整個春天盛開粉白的小花串,花傘麗陽兩相豔,使人心情也亮麗起來;壞呢,也壞在它春天開花,花絮柳絲紛飛,像一場粉雨,惹得人頭都白了。細花與柳絲落在桌面的縫隙與孔洞間,鋪成了天然的柔軟床鋪,當我用功的時候,我看見螞蟻們忙碌地經過,小蜘蛛跟小甲蟲也不時從孔隙間探出頭來,我想那一定是很舒適溫暖的窩。

    雨天過後,小蝸牛們也爬上了桌腳,在桌底下安穩的角落避雨呢。圓桌子似乎溶為這小花園的一部分,與紅柳、與蔓藤,也與在它裡面寄居的小生命們共同呼吸。

    春風裡,飄到桌面、又飄上我肩頭臂膀的,不只花葉,也有園中各種的微小生命與牠們此刻數量眾多的寶寶們。 綠色的小芽蟲,爬在雪白的書頁之間,乍看倒也是一幅賞心的圖畫,然我卻心煩起來,芽蟲是各種嬌嫩花朵與植物的煞星,這些小傢伙,專吃花葉最柔嫩之處,無怪乎有著嫩葉一般美麗的色澤;既之,一種六腳、深色,奇貌不揚而屁股尖尖的小爬蟲也掉到我手背上,舉起三雙小腿,嬰孩走步般,略顯猶疑而蹣跚前行了,我放下心來,因為,牠們正是七星瓢蟲的幼蟲。瓢蟲是蚜蟲的剋星,然其寶寶卻長得一點也不像成蟲的樣子。別看這醜模樣,有一天,牠們就會突然蛻變成我們所熟悉的小瓢蟲,會有著紅色、黃色或者粉紅色的翼翅,會生出七個、十個、或者二十四個圓點點。

    我的書桌,成為了這座花園小生態裡的另一座自己自足的迷你生態圈。苦讀著關於花苞與小蟲們的秘密生命、嘗試理解關於天空與大地的大哉問,舉頭但見藍天紅柳,低頭,小蟲們在我身邊忙碌、小花在我腳旁盛開,雖苦也不以為苦了。

    用功的春天過去了,我展開了另一頁新的計劃與新的努力,花園裡的書桌不再總被推滿著講義與教科書。好天光裡,桌上仍時常總擱有一盞茶、一碟粗食;幾本書、幾隻鉛筆;一張待完成的小畫兒,或者一頂隨時準備戴上的草帽。隨著冬日裡短暫的暖陽、夏日裡寧謐的蔭涼,桌子在露台左右四方遷移著。好幾個冬天過後,在第一抹春陽下,我看見桌面縫隙間冒出小小的幼苗,每年都不一同,不知又是園中什麼樹、什麼花所留在那上面的美麗的偶然。

    庭園露台的構造,為了雨水的排疏,原有著肉眼所難見的斜坡;幾冬又幾春,經過風吹又雨淋,桌子簡陋的木料與鐵條架構,在看不見的重力作用下,慢慢被地表拉往低處,而傾斜、搖擺起來,人工的層層塗料也都終於褪去而白費,不敵日光與雨露刷在它身上那略顯灰白的時光顏色的漆。

    就像一切有生命之物,我的花園書桌,承受著歲月、季節與地表重力的種種交相作用,在人們還來不及看清楚凋零的發生之時,就凋零了,再也不能將茶具擺在它身上、不能在它被陽光曬得暖暖的線條粗獷的背上翹腿歇息。我將開始傾倒頹廢的桌子暫時移往露台邊緣,一春又來了,晨光中,雛菊在它身邊綻放,蜘蛛忙著以它為支柱,織起永恆一日新的居所與獵場,我彷彿在它身上看見了光陰之輪的運轉,回憶起在園中用功的春天與其他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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