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April 15, 2015

聲音



     開媒體界,當了純聽眾以後,我才慢慢開始體認到話語的可怕。 
     我花了很多年的時間,努力矯正當年因職業而來的一個非常糟糕的習慣: 那就是,我從不聽正與我說話者所說的話。我沒有時間聽對方在說什麼,因為,當對方說話的時候,我腦子正在不斷思索接下來要講的話、要問的問題。我不能專心聆聽、而等對方告一段落再去思索。現場節目不容許這種空白與等待。離開錄音室多年,我仍然發現,在雙向的交流中自己總是不斷錯失那些核心的部份,只補捉到邊緣模糊的印象。 
    不只是與人的交流。就是與萬物、與天地,想要主導的潛意識,讓所有的事物與我擦身而過,從指縫間像流沙穿越...

<原刊華副2015年4月>

 ---------------------------------------------------------

    電視台晚間新聞的知名退休主播,到古典音樂電台去開了一個現場節目,播出時間是周間的每晚七到八點。對於像我這樣的聽眾,這真是傷腦筋的事。

    法國古典音樂電台是我日常所收聽的聲音。除開每天晨間八點的論事節目,和接下來每小時兩分鐘整點新聞,其餘多是音樂。當然有談話,可是音樂家們的言語本身往往也飽含著音樂性,也許,這是因為他們懂得沉默與間隙的重要,曉得最深沉的事物不能藉由人的話語傳達,所以這些語聲不脫一種和諧而謙遜的頻率,伴隨著旋律,這樣一直到晚間六點。 

    晨間那個時事節目,只在需要早起的時候,我會把它設定當作鬧鈴,為了跳起來關掉那些名嘴的聒噪,片刻我也無法賴床。每整點的兩分鐘新聞,在我的情緒感覺裡,同樣像是硬梆梆的雞鳴或鬧鈴響在一場深沉的美夢裡。世界的大事,每小時能有什麼太大的變化呢? 那位播報員的語氣卻總那麼不得了,令人啼笑皆非。

    到了傍晚六點,有一小時的直播訪談。主持人是資深古典樂人,來賓為各行各業名人,訪談的主題圍繞著音樂,亮點則是音樂在這些八方領域的名人生命中所交織的火花。 

    在法國,一般家庭的晚餐時間約在八點前後。而大家忙完了一天,則差不多是六點。大概六到八這個時段,是人們可以放鬆身心、投身愛好,也許會想聽聽好節目的最佳時段。所以有話要講的人,在這個時段都來了。六點的訪談節目,時而會出現一兩位話語有滋味的來賓,伴隨著來賓所挑選、在其生命階段裡別具意義的音樂段落(不一定是古典),偶一聽之倒也可以。可是現在,居然連七到八也要開講,我無奈,只好關機大吉,放上一張CD,或者就聽聽夜晚降臨的聲音吧。

    對人語的極低度忍受力,讓我在家人朋友心目中都成一名不合群的怪胎。大家所熱衷的節目、所欣賞的名嘴,我避之為恐不及,流行的主題與俏皮話通通不在行。 

    真沒想到會有這麼一天。

    畢竟曾經,我也主持過晚間七點的現場節目呢。 

*

    那時,每天傍晚,路上最塞車的時候,我與搭檔同事就要搭公車從東區一路穿越台北市到達位於西區的電台。決不能遲到,否則就開天窗了。我們也訪問各行各界的名人: 明星、作家、醫生、記者、運動員、探險家、環保主義者……,保健、消費、影劇、體育與文藝,無所不談。不過幸好,訪問有時可以事先預錄好帶到現場,與即時的路況跟突發事件穿插播出。否則以我的年輕與稚嫩,要是天天得現場應付各界嘉賓,恐怕只有每晚貽笑大方了。 

    雖然年紀輕輕,那時我有很多的話要講。

    為了訪問,每一天,事前要準備大量的問題、要預設對方的各種立場;而為了在麥克風前能不斷說話,日日我努力搜尋各種話題。藉由快速而多樣的交流,我覺得自己很快成熟、長大了。對各種問題好像我都有些觀點、能夠提出一點意見。訪談中,我彷彿能聽見自己的處事圓潤,而更讓我得意的,則是每晚節目開場前那三分鐘的新聞播報。 

    我的節目搭檔,年紀比我大一截,媒體資歷也比我深,可是之前從未有在麥克風前講話的經驗;而我,畢業後第一份工作就是在一個深夜節目裡演廣播劇。麥克風是毫不留情的,不曾受過正音訓練的人,很難在短期內拿起新聞稿就唸,所以,在我們那個時段,要推舉一名播整點新聞的人選,我只好代位上場了。

    還記得那時是多麼陶醉,拿到新聞稿,臨場反應,我將上面那些虛張聲勢的活動、毫無意義的拜會、莫名其妙的統計數字與世間最拗口的單位組織名稱等,都以冷靜而抖擻的方式播報出來,就連無甚可言的天氣狀況,也像是世上最有趣的事,能用一種幽默而愉快的口吻,作出一番評論。 

    我假想著,正在回家路上的聽眾們,該是覺得這一切多麼的精彩啊。

    當時,我對於電台的一條規範很不滿意也不能理解。那規矩大致是說,節目中每段談話不得超過兩分半鐘,時間到了,必須進歌曲。所以,節目的節奏大約以每五分鐘一個循環,交錯著歌曲跟談話。我們必須把事先錄好的訪談,依這個規則剪輯,每一個短短的話題以後,要播一首音樂,然後再繼續訪談。 

    兩分半,說很長也是真的,假如叫一個寡言的人上台去發表兩分半鐘的講話,他會覺得比一個世紀還要長,可是,我們節目這麼精彩、請來的嘉賓這麼有料,主持人默契十足、又有風趣,真是一小時也不嫌多。我時常很為收音機前的聽眾扼腕,他們被迫要收聽這切得斷斷續續體無完膚的節目,我們也很麻煩,事前要花很多時間剪輯,到了現場,一條突然插進來的複雜路況往往就佔去一兩分鐘,讓我們當天所準備的特別有趣的話題,都沒有時間講。

    現在回想,當年那電台的主管畢竟有先覺之明。 

    離開媒體界,當了純聽眾以後,我才慢慢開始體認到話語的可怕。

    我花了很多年的時間,努力矯正當年因職業而來的一個非常糟糕的習慣: 那就是,我從不聽正與我說話者所說的話。我沒有時間聽對方在說什麼,因為,當對方說話的時候,我腦子正在不斷思索接下來要講的話、要問的問題。我不能專心聆聽、而等對方告一段落再去思索。現場節目不容許這種空白與等待。離開錄音室多年,我仍然發現,在雙向的交流中自己總是不斷錯失那些核心的部份,只補捉到邊緣模糊的印象。 

    不只是與人的交流。就是與萬物、與天地,想要主導的潛意識,讓所有的事物與我擦身而過,從指縫間像流沙穿越。

* 

   法國人的能言擅辯是舉世聞名的。打開電視、轉開收音機,每個人都有說不完的話跟精彩無盡的觀點,且說得真好,連打斷對方的方式都有各種藝術,足可寫成一本搶話指南。比起來,當年我在台灣媒體所遇到的對象都小巫見大巫了。

    因為好奇,某天晚上,我一邊摘菜一邊洗耳恭聽了退休主播在古典電台的新節目。我很驚訝發現,他那不到一小時的現場可以作三段不同的訪問,外加他自己一段歷時二十分鐘的精闢時事分析。他花五分鐘訪問一位作家,介紹一本新書;五分鐘訪問一位記者,談當日頭條新聞;再十分鐘訪問一位知名話題人物。真是徹底展現其人脈無邊的魅力。聽完以後我頭昏腦脹,心裡只想到那位年輕的作家,剛有時間說清楚書名就被打發而走,手裡捧著自己心血結晶,離開大主播節目現場時的心情。 

    過往的多語每使我思之汗顏。可是,人類表達與尋訪同類的本性,使得聆聽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話語總是渴望被聽見、然後又再製造針鋒相對的欲望,了無止盡。也許音樂是一種很好的聆聽的練習,因為音樂自成一個圓滿的世界,自足自悅,引導我們也往自悅悅人、歡悅萬物的方向前進。

    我還是一個初學者。有時我想,也許,透過這種漫長的練習,有一天,穿過人語與人的音樂,我們就能聽見這個世界更深沉的聲音。

  



中國胃的養成←上一篇 │首頁│ 下一篇→復活節的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