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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nuary 31, 2015

北國之秋

 
    
        北國的秋天,在各種的文獻與文學、傳說與小說中,在在透出她所特有的乾爽、明白、硬朗與真切的氣味
 :是不是老北京胡同深處的秋,青空裡的馴鴿真比別處飛得更高、槐葉底的日光真比他方攪得更稠 ? 塞外,當走過那些屋兒冒煙、驢兒吐氣的村莊,走過紅柿纍纍的小徑,是不是那«胡茄互動,牧馬悲鳴»的秋哀真格外使人涕零...

 (原刊於2015年1月中華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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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高氣爽,風日晴和的早晨,你且騎著一匹驢子,上西山八大處或玉泉山碧雲寺去走走看;山上的紅柿,遠遠的煙樹人家,郊野裡的蘆葦黍稷,以及在驢背上馱著生菓進城來賣的農戶佃家,包你看一個月也不會看厭...北方的秋空,看起來似乎更高一點,北方的空氣,吸起來似乎更乾燥健全一點。而那一種草木搖落、金風肅殺之感,在北方似乎也更覺得嚴肅、淒涼,沉靜得多......  郁達夫, « 故都的秋 »

(引言標楷體)

 

  

    世上可以賞秋的地方很多,可是一直我就想看看北京的秋。

    北國的秋天,在各種的文獻與文學、傳說與小說中,在在透出她所特有的乾爽、明白、硬朗與真切的氣味
 :是不是老北京胡同深處的秋,青空裡的馴鴿真比別處飛得更高、槐葉底的日光真比他方攪得更稠 ? 塞外,當走過那些屋兒冒煙、驢兒吐氣的村莊,走過紅柿纍纍的小徑,是不是那«胡茄互動,牧馬悲鳴»的秋哀真格外使人涕零?

 

    曾有一個四處旅行的法國人、一個大男人,告訴我,當他登上萬里長城一瞬、舉目四望,自己也不明所以,感動的哭了。可惜當時忘了問這位善感旅人,他是在什麼時節登城的呢 ?

 

    這一季遲遲不來的暖秋,讓京城裡那些大柿子都還澀澀高掛枝上,而塞外,長城山腳下,清晨已起霜,北風刮著山、田、人、獸與樹上的菓子,刮青了天,也把柿子刮個正紅。

 

    我們沒有騎驢上山。來到村子口的時候,幾口大驢正低首吃草飲水,晨靄裡漫著濃濃炊煙,村民們一早已就定了他們晒日光的位置與姿態;滿載大白菜的卡車駛過村中的廣場,婦人挽著賣栗子的籃框坐在場中。大部份走長城的遊人都是從京城當日來回直奔要塞,山下的村莊,雖然在盛夏也有幾位新潮的農人閒來出租幾間農屋,此刻總之,所有眼神集體對那手拿相機的外人的默默流轉,馬上使那外地人明白,這裡並非旅遊勝地。我們是依據旅店的指示,想要從村子後山去爬野長城,卻還沒出村就迷了路,硬著頭皮,我向一名溜噠的老者搭訕,很怕他會不搭理。

 

    老人原本就地打著圈,低著頭、瞟著眼,遠遠觀察著外人,然一對開幾個字,隨即,如同我們在京城街上問路時所每每遇見的男女老少路人們,扯直嗓子(那氣勢總害得一旁的J以為我們在吵架),毫不疑顧就指起我們的路。從展開對話的一剎,我有種錯覺,好似那老者的面色也從灰黯裡紅噗起來,像是一下子,我們從一部懸疑的黑白默片裡走進一齣彩色鮮明的小村人情,末了,像怕我們走錯,老人還一路跟了好幾步。轉個山彎去,爬在栗樹上整枝的大哥也說話了 : 上長城啊 ? 往那去,就那上去,這山路不好走。栗子哥所指的是彎路上方那片栗樹林,大約也就是他平日幹活兒的場所,我們一下抄了大近路,省去一路的迂迴,然而對他大哥來說算是平緩的坡兒,我們手腳併用,指尖上還扎著栗果殼的硬刺,一回首,躺在栗林下的那幅蜿蜒秋畫 : 將落的栗葉反射著彩光,把浸在北國秋光裡的青天、山巒、峽谷與村莊全表了框,也如同登城山頭上催人落淚的塞外風光,同樣令旅人永難忘懷。

 

*

 

    也是南方人出身的郁達夫,曾把南國之秋與北方的秋天,這麼作了比喻 :那就像是黃酒之與白乾、稀飯之與饃饃,像驢魚之與大蟹、黃犬之與駱駝。本來我不太明白,如今明白了。北平之秋不再只是神話,如今,在對秋天的懷念裡,就如同記憶著栗林中的秋畫、長城塞外的日落,記得映在胡同深處朱門上的柳條與槐影,我的身心也憑添了這些記憶 :

 

    北國之夜,在蔥與烤肉的熱氣香氣中,從不曾慣於此道的身體竟天生自然著就想來飲上半兩那種醇烈的白乾 -- 老北京會說 :那要不上五十度的,那怎麼夠勁兒啊 ? 或者,就著一壺花茶、幾塊豌豆黃,幾顆青綠綠的脆棗子,也是一個清爽秋夜。

 

    結過霜以後,樹上採下來的大柿子,擺著,十天半個月,從一枚硬紅石變作一包橘紅色的瓊漿,撕開一小塊皮來,就飲啜吧;飲不完的,凍起來,成了柿子冰露,刮著食,又甜透心腸。還有,北國,連7-11的蒸櫃裡也不擺軟饅頭,只賣的有淺黃黍色的、結實的乾饃饃,一喫,口中散發清甜的黍香,他日冷去以後,在你告別京城的火車上,還能嚐到它的紮實與甜美......

 

    脆棗子與蜜梨,柿、瓜、黍與栗,都已埋進白色的冬雪裡,只是村人們藏在泥土色肅穆神情下、只是老北京裹在衣領帽沿下的,那樣帶有深意的淺笑、那樣直喇的話語還紅暖著,還發著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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