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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nuary 20, 2015

口水


   
        北方當季的水果,可口得無言以喻,最奇特的是那小梨的果肉本身有著一種濃厚似香水的芳香。我看見一旁的地上整齊擺著一落贈書,是一個佛教單位編的、叫
的小本雜誌。怎麼在街上贈送都送不完,被扔在這寧靜的街頭麼? 隨手一翻,裡面有一篇弘一法師年輕時在杭州第一次嘗試斷食所寫的斷食日誌節選,還有幾首如詩般、頂有禪味的佛歌歌詞,吸引我的興趣,使人禪心忽起。

        午後深深,槐樹的小葉映在朱門上的影子越來越濃、牆垣後透出來老松的綠意也越來越豔。我終於來到目的地門前,赫然發現,這清寂的景點,竟也要掃瞄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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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說一點,就能感到這個國家多不適合我來旅遊。 

從國際機場到火車站、再到任何一個地鐵站,掃瞄檢查是跑不掉的節目。天安門廣場,這麼敏感的地方,假如有人帶了爆竹槍枝進去惹事怎麼辦? 當然也掃瞄,還外加搜身;就連那些意想不到的寧靜景點,例如北京城北的國子監,居然也掃瞄!

掃瞄有什麼問題呢? 沒有潔癖的正常人好像不能體會。據說潔癖主要分為兩種,第一種是環境癖,就是只要他到的地方,非整齊乾淨不可,這種的很辛苦,一進旅館、餐廳、別人家,他都忍不住要為人家打掃清潔,弄得自己一身塵埃也無悔;可是我是第二種的癖,就是自我癖。別人跟大環境怎樣我顧不到,但不要自己身上沾到人家的塵埃。就算髒,也是自己的髒好,不想跟別人混。那種轉帶式的掃瞄機,所有人的包包跟外衣、大包小包往上面擺,我怎麼知道那些行頭都經過怎樣的環境?人們的衣物怎樣擦過公廁的門牆與馬桶邊緣,他們的包包曾擺在怎樣骯髒的地上、角落或其他我無法想像的所在? 假如把自己的貼身物品去跟大家一擺,對我來說,那就不再是貼身物品了,隨後便得經過一番冗長的清潔過程,所以很麻煩。

這麻煩,主要是一種精神上的顫兢所造成的疲憊。比方說要隨身準備一個夠大的乾淨袋子,能將自己的背包裝進去,以通過掃瞄機諸如此類,天天得把心思花在這些細節上。去國子監的那一天,我就忘了準備這個袋子。 
 

這天我只打算走這一個主要的行程。聽說北京第一環的城北一帶,熱鬧中卻又環境清幽,國子監所在的街道與周邊胡同,看似很融合著一點新小資的情調與舊生活的味道,不似南鑼鼓巷那些地方那樣的觀光白熱化。

因為潔癖,地鐵基本不考慮。到全世界,能不用坐、而用走的地方,我一定用走的。能如清風一般在街上自由地走看,我絕不去跟大家湊熱鬧搶空氣跟坐位。因此我的腳力更甚許多旅人,市區內,那些旅遊指南建議要坐車的地方,我慢慢晃著也總是晃到了。從我住的胡同走到國子監不近,安排一個大半天可來回的悠閒散步,卻是很理想。

上午十一點左右,我在旅店附近一個賣包子、火燒很有名的小吃店,露天吃了一碗生平第一次吃的火燒” – 原來就是麵團切成小塊加以灼燒,當作主食,放在一碗由豬腸與豆腐等物熬成的高湯內。那些內臟等物,我實在沒什麼辦法,只吃了豆腐、喝了點湯,在晴朗的北京藍日中,城心的這一角,正整磚修補著的舊鼓樓,後面胡同內有一個毛澤東故居;小吃店前,一邊是車水馬龍、另一邊卻寧靜而彷彿帶著歷史的氣息,我感到這一天逐漸加溫起來,胃腸也暖起來,心情很愉快,走過大街、轉進長幽幽的胡同,經過熱鬧的三輪車隊、踩過胡同裡的樹影,一如既往東張西望,還參觀了一間庭院深深的所謂 胡同精品酒店,深深感到很有那麼一點唬老外的意思。這樣,我一路來到北京國子監所在的街口,肚子又有點小餓;吹走了城霾的北風,在午後加強了威力,冷起來,腳也酸了。

街口有間水果行,我買了一枚大柿子、三個小而美的梨,跟那種台灣可見的大脆枣差不多大,好像叫作海梨;還有幾顆橙。此街綠蔭深深,文化氣息越來越濃、車流越來越少,果然孔老夫子的殿堂快到了。走到一處朱門臺階前,看來乾淨少有人跡,我決定歇會兒,坐下來吃水果。

北方當季的水果,可口得無言以喻,最奇特的是那小梨的果肉本身有著一種濃厚似香水的芳香。我看見一旁的地上整齊擺著一落贈書,是一個佛教單位編的、叫的小本雜誌。怎麼在街上贈送都送不完,被扔在這寧靜的街頭麼? 隨手一翻,裡面有一篇弘一法師年輕時在杭州第一次嘗試斷食所寫的斷食日誌節選,還有幾首如詩般、頂有禪味的佛歌歌詞,吸引我的興趣,使人禪心忽起。

午後深深,槐樹的小葉映在朱門上的影子越來越濃、牆垣後透出來老松的綠意也越來越豔。我終於來到目的地門前,赫然發現,這清寂的景點,竟也要掃瞄包包。    

一路走到此,衡量遊興,在這漫漫過程中,從早晨那碗火燒到剛剛的禪、果、樹影與一路所見人面身影,至此,已盡興差不多七八成,其實也有點累了。我終於 (還好是一個人來,有伴的話一定被罵死) 決定沒買票進去參觀國子監。現在關心的,是吃飯的問題了。

先前那間水果行的對面有一糖葫蘆小販。他的糖葫蘆是放在密閉的玻璃推車內。滿街那些沾滿汽車廢氣與人群飛沫的糖葫蘆我很不信任,可是來北京怎能不吃糖葫蘆呢,我買了一串,請他包紙袋,準備帶回去當飯後甜點。國子監前的糖葫蘆一串只要四元,銀碇橋那裡要十塊哩。

先前走過的那條胡同尾巴上是有幾家吃的。可是現在下午快三點了。還給吃嗎? 總算,三點以前,我終於在一家表面環境還可以、裡面大姐宣佈還給吃的小飯館內坐定,想吃點有鍋氣的熱菜。因為很餓,我一口氣叫了兩道菜: 蒜苗炒肉絲跟家常豆腐,一碗白飯,心想吃不完打包,晚餐也解決了。這家小飯館的家常豆腐,怕是我有生以來所嚐到最有滋味、最可口的! 另道菜雖然蒜苗比肉絲多很多,但是對一個長居法國、走在路上只有麥當勞可食的人來說,真是人間美味四字! 午後的小館,老闆接了放學的小孫女,進來了,正希哩呼嚕一人吃麵的一位常客,很高興地逗弄起小孩兒,坐在電視前的老闆娘也笑得很開心。

真是美好的午後。 

這時,後面廚房裡兩位小哥也出來吃飯了。一人捧著一大碗公的好料。我馬上注意到一事: 兩位小哥並不用他們自己店裡他們自己清洗的筷子,卻一人各拆一雙免洗筷 (大陸用語: 一次性筷 )

這時,我已不知不覺就要解決那盤差不多有三四人份的家常豆腐,連同另一菜與一飯。早上吃火燒的時候我並沒有忘,但此時大概因為太餓、而飯食太香,我這才意識到: 我居然忘了拿出自己隨身攜帶的筷子,而直接舉起了那雙連飯菜一起送來的筷子。

哎。你怎麼能想要深入人家的內裡、觀察人家的血肉,卻不沾染他們的體液呢? 再怎麼提防小心,這是不可能的。藉由那雙清潔過程十分不明而可疑的筷子,終於,我還是吞下了北京的口水與細菌,一如吞下她的美麗與風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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