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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gust 3, 2014

南方運河

   
    以後,若有客來南方,我將暫不帶他去看普羅旺斯的薰衣草、不去熱浪滾滾的蔚藍海岸,先帶他去聽老梧桐們說路易十四那時的老故事,踩著樹的影子,到水上雜貨鋪買一隻棍子麵包,讓水邊的白鵝與綠鴨都來追逐,也許找一條船,跟牠們一同划越某一段光波幽幽的綠水,拜訪這南方大地最深的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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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的梧桐在大地上畫出長長的水道。曾在年輕時親竭路易十四皇尊的這些百年樹民們,共計四萬餘,一棵接一棵,沿水道兩旁,從大西洋一路到地中海,穿越法國西南大地,鋪排起三百公里的樹影映水。水道穿過麥田、葡萄園、蜜桃園、杏桃園、橄欖園,穿越公路、省鄉道,城鎮與村落,讓往來雙洋的那些滿載小麥的船隻,再也不必大老遠繞路伊比利半島、經過直布羅陀角,在暴風雨與海盜的窺伺下一路祈禱旅程平安。建鑿於十七世紀間的南方運河(Canal du Midi),無疑是當時地球上人類最偉大的工程之一;在高速公路與航空網路環環交錯的二十一世紀,再也不見沿途風塵僕僕的商船與旅人,卻保留下那些水邊的驛站,迎來另一批新的客人。

新的旅人,千里迢迢,坐噴射機、開跑車而來,到了水邊,便乘一條遊船,以最高速限八公里,在水道的懷抱裡,渡過一段悠緩的時光。
  
他們閱覽每一株梧桐、每一塊果園,與來水邊踩單車或步行的過客相互揮手道好;他們閱讀枝頭的鳥雀、水邊的野花,將躺椅擺在甲板上讀書、讀水、讀波光與樹影...,在甲板上野餐,或者坐在沿岸那些桌椅幾乎伸到水裡去的、富有情調的咖啡餐店前消磨深深的午後,夜晚就在沿途驛站小村簡單的客棧過夜。南方運河之旅,尤以北方人最好此調,水邊經年飄盪英、德、荷、斯堪地那維亞等等各路異國腔;這是第一種新的運河旅人。第二種則以本地人為多一些,乾脆長居水道,有的是體內流浪嬉皮基因作祟、有人天生暈陸,也有純粹就是買不起房產地皮的,他們的住家是一種平而寬的長艇,早晨,可從船側的一圓小窗窺見他們靜靜喝咖啡的身影、甲板上晾著他們的各色衣物,盆栽自船邊向水面垂落,狗兒悠閒在甲板打滾。假如跟他們聊天,他們會告訴你,他們這麼住著已經兩年、五年、七年、十三年...,他們再也無法想像一間不會動的房子,只要在岸上待超過一天一夜,就會頭暈眼花......

水道有自己的雜貨船,漆著黃綠鮮艷色調的水上小舖,地址寫著 « 南方運河XX村 »,郵箱就擱在岸邊的梧桐下;水上還有自己的移動郵局;有一位愛書人,許多年前,從世界另端來到水邊,開起一間神秘的舊書店,他的店很快成為新水上旅人間最家喻戶曉的地方,那些曾與沿途四萬棵老梧桐都照面過好幾回的各國各語的書本,總要回到這裡,等待另一位遠方來的新客,然後再度上路。

我樂水。尤樂那種淺淺潺潺、水光樹影的水,那種引人詩心畫情的細水;那種可以伴人同沉入一本好小說、一首美麗的詩,一頁午後速描的靜水。對於白光光毫無遮蔽的海水倒是興趣不大。每有遠方友朋,被普羅旺斯與地中海的盛名牽引而來到南方,問我哪裡好玩,我想指引他們往普羅旺斯的反方向、往海邊的另一頭去,卻又想道,這我心目中最動人的私房景點,說名氣,比不上前兩者,說好玩,靜靜的水道,以上兩種水上旅人的行程,雖則我私心都很景仰,但對於遠道專程來[玩]的客人們,真有可[玩]嗎? 夠不夠刺激?

從水道傳來了令人難過的壞消息 :水邊的老樹,集體染上了蟲害。 第一年,砍掉了數十株,第二年數百株,仍未能抑止病害的溫床。前兩年我到水邊驛站,水上雜貨鋪的兩岸仍有著百年梧桐高大的身影,今年再遊,對岸一排老樹已不見,徒留白白日光打破深深綠意;遠方的遊人帶來了異國的樹病,運河兩岸單一樹種的栽植,讓水邊的樹病一發不可收拾,據聞,相關部門已在研究適合於取代老梧桐的新樹種,四萬多老樹,恐怕難免砍伐重植的命運。但新的樹木,要多久的歲月,才能重映水道的幽幽綠影? 失去了幽光清影的水道,旅人們還會千里來訪嗎?

再不看就來不及了。夢的大門即將關閉,再啟之時,我們恐怕都已不在人間。以後,若有客來南方,我將暫不帶他去看普羅旺斯的薰衣草、不去熱浪滾滾的蔚藍海岸,先帶他去聽老梧桐們說路易十四那時的老故事,踩著樹的影子,到水上雜貨鋪買一隻棍子麵包,讓水邊的白鵝與綠鴨都來追逐,也許找一條船,跟牠們一同划越某一段光波幽幽的綠水,拜訪這南方大地最深的夢境。(華副2014年7月)

延伸閱讀:
影像水道
http://blog.sina.com.tw/monunivers/article.php?pbgid=7756&entryid=3818

水道獨旅記
http://blog.sina.com.tw/monunivers/article.php?pbgid=7756&entryid=37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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