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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ebruary 25, 2014

立陶宛住讀記(二)灰色時光


 
市坐落在丘陵的腳邊,有河水穿過綠饅頭般的丘陵,劃開城市。蕭伯納房風景很好,從小窗望出就是城後的綠丘,丘陵此時是一派深秋的光景,上面的樺楊都已光禿,剩下細長的灰枝,草還是綠的,沒有下雪的跡象;山頂有一巨型雕塑,是三座雪白的十字架,也有點像三隻倒插的寶劍,早晨在朝陽裡發閃光,午後,在靛藍青空裡泛出帶紫的白光,隨著天色中金意越濃,再反出一陣紫褐色的劍光,在天際烏鴉飛過屋簷的第一陣長鳴裡,與窗外萬物一同,遁入這個緯度此一時節裡相對滿長的一段灰色的、既非白天也非夜晚的中間時光裡。

這段時光,我都在房中讀書。

 ~~ 所有的經驗都告訴他,問問題並沒有好處,無論如何,一個人到頭來都會搞清楚(不論有沒有問問題),不論他們有回答他(或者,不回答他);而相反的,問問題是非常危險的,會讓那個人大禍臨頭……漸漸地,所有事情都呈現一種原本就是應該這樣的樣子……就完全不再有問題了。 ~~ R.Kapuscinki,[帝國: 俄羅斯五十年]

書中的一大部份,是波蘭記者卡普欽斯基在一九九零年前後、前蘇聯快將倒台的動盪時刻,周遊廣裘帝俄領土的見聞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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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天,結束了午後的散步,眼看城市將要墮入灰色中間時光,回旅館的路上,我去了一趟主街上的銀行。

    事情要從前一天說起。

     抵達VILNIUS的次日,為了至少能買瓶水解渴,白天出門頭一件事,我先就在”主街”轉角口上所見的第一間銀行試著提錢(立陶宛未加入歐元區,使用的是LTL立特)。到了晚上,與尚察理一同,兩人準備上街去吃飯,我高興地指給他看那間我稍早順利提到錢的銀行,他說,那他也提一點吧,此地吃喝便宜,小額鈔票比卡片方便,錢出來了,機器上現出一問:[您是否還需進行其他動作?] 一面按NO,尚察理說,這裡的提款機真危險,先給錢,後給卡,很容易就忘記卡。我心跳起來,白天,當我高高興興提到錢的時候,曾對那道無聊的問題甩頭而去,我確實沒有乖乖回答完機器的提問。

    當場兩人食慾全失,趕回旅館確認,卡片確實不在皮包中,忘在提款機裡了。

    真可怕。外地來的人,習慣了那種因應社會現象與金融犯罪而越變越體貼的提款機,一定先將卡片收好,才獲鈔票,這下子,十個外地人裡面,怕不會有好幾個像我這樣粗心大意的嗎? 只需站在馬路上的提款機旁等,看見那些外國傻瓜提完了錢,跟上前去,對著機器的提問,再按一個YES,不就把外國人的戶頭掏光光嗎? 那些失業與無所事事的立陶宛人會沒想到嗎? 我們以這套標準法國式的居安思維,腦中馬上幫本地的遊民與壞蛋想出了這一套賺錢的方法,當下心慌意亂,一面忙著致電銀行緊急專線、一面上網查看戶頭進出狀況;卡片止付了,網路上尚未有當天的不明提款情況,究竟卡片是給人拿去了、或者留在機器裡? 一切只有等到次日才能真相大白。

    所以第二天我就去了銀行。

    為了問一個簡單的問題,我等了半個小時,與銀行的人交鋒出來之後,回到旅館,閱讀卡普欽斯基,頁頁句句,彷彿又把我帶回剛剛銀行中那超現實的經驗。

    可以知道,我的經驗並非因為我是一名講英文的外國人,因為就在等待的那半小時中,我曾親眼聽聞另一位本地年輕人所受的待遇完全與我一樣。

    我當然沒有見到我的提款卡。我不死心與之攪和的那位、穿著鐵灰色老式套裝的中年女人,連屁股都沒有挪動一下,就把我打發走了。但我從她的字字珠機中仍然獲得了寶貴的零星片段資訊,拼湊起來大意如下:

    原來,凡是忘在機器裡的卡片,每周有一次,會有專人來集去銷毀。而銀行本身與這銷毀專人的業務是沒有交集,銀行不會看到你的卡片,當然也不會知道,你的卡究竟是銷毀了或是當場直接被他人冒領走了。

    這裡的卡片銷毀想必是一項十分繁忙的業務,而鐵灰女士每天大概要面對許多觀光客心焦的詢問。不管怎麼說,這種精細的分工合作: 人人僅掌握他自己那微小的一部份,而對任何觸及全貌的問題一概不知並且表現出恐懼的氛圍,是很有點前蘇維埃的味道。這種氛圍,細細品味,似乎也充塞在莎士比亞、在我們所去到的各處,而成為本地的異國風情之一。

    我對尚查理報告銀行歷險記,他很有微詞,[這銀行真莫名其妙。]莫名其妙,似乎是更理想形容這種氛圍的字眼,我唸那一段卡普欽斯基有關發問的段落給他聽,他說,妳還真以為妳在旅行前蘇聯啊,這裡是歐盟。

    這裡是歐盟,還是歐洲文化首都之一。這裡的年輕人普遍英文說得好極了,遠比走在巴黎街頭,更讓外國人產生國際化的親切感。站在小小的國土上,可感到人們對外界深切的興趣,這裡與歐洲、與美國、與世界接軌的程度更甚於自傲的法蘭西、甚於豆眼的寶島,可是……

    看不見的邊界仍然彌漫,雖然是淡去、也鬆懈了。

    有點像這白日與黑夜中間的灰色時光,要將它分解出來,它明明不存在,在總體裡卻那麼濃、那麼曖昧,那麼鋪天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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